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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木有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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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是融暖,兩國交戰的次數越多。交戰時她混在軍中,夕照並非未曾察覺,只是她的功夫比夕照要高出不少,她要隱藏,不是難事。

一日她下了戰場,剛奔至常去的半月泉,手上的鮮血還未洗凈,鼻端卻聞到一陣悠悠的茶葉清香。

此地地處荒涼,如何會有茶葉?

蘭若忙起身躍至泉水後的沙堆之上,果然不遠處的胡楊樹下,一小隊人馬被漠族士兵圍成了一圈。

那小隊人馬一瞧便是中原人,雖挑著擔子,手中也無兵器,神色間無絲毫急躁之氣。

小隊人馬的中間站了一位身姿頎長之人,身前傾灑了一堆青色茶葉,難怪她能聞到茶香。

那人戴著鬥笠,面容隱於黑巾之下,雖一身素黑,氣質卻穩如深泉。他那身黑衣雖顯靜,卻不冷。如同天上流雲,地上流水,凡是流動的東西,均不是冷物。

蘭若微感興趣,便坐於沙堆之上,手裏抓了一把沙子,準備看戲。

為首的漠族士兵瞧見蘭若,冷笑了一聲,悄悄扣上一把毒鏢,趁蘭若低頭的空隙一把甩過。

蘭若也不躲避,那毒鏢眼見要打中蘭若的頭,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轉向,悉數落地。

戴著鬥笠那人這才擡起頭來,看了蘭若一眼。

那一眼雖頗為淺談,她卻心裏一突,剛要細細體會,那人卻又別開臉去,食指卻輕輕地點著節拍。

五,四,三,二,一.

他的節拍越來越慢,像是算著奇怪的時辰,至他數至一之時,天地仿佛都寂靜了下來。

蘭若睜大眼睛,劍拔弩張的漠族士兵卻從她的視線中一落,隨即便如蘿蔔一般被流沙迅速吞噬,連一聲慘叫聲也來不及發出。

蘭若騰然起身,手裏的流沙從指縫中迅速流逝而盡。

她跳下沙堆,剛朝前走了幾步,便覺腳底有些異樣,她身影甚快,剛要向前跳去,卻見黑色的人影如同蒼鷹一般,直直朝她撲來。

她呼吸一頓,下意識便出了一招,卻被那人在片刻間輕易地化解。她只覺手腕一緊,剛抽回意識,那人已拉著她疾馳至幾裏以外。

“你放開!”蘭若使勁抽回手腕,他卻像緊扣不放,她微氣,剛伸出另一只手準備一拳抽去,那人卻突然將她一放而開。

她站立不穩,頓時往後仰去,那人見她要跌倒,長臂一撈,剛要將她扶好站穩,她便趁機一拳打翻他的鬥笠。

她原以為那人與岳景康一般有張冷峻的臉,沒想到那人容顏甚和,除了一道橫亙全臉的深疤之外,容貌算得上俊秀。

只是那條疤痕太過醜陋——

難怪那人要戴鬥笠。她戴著遮面方巾,不也是為了遮蔽醜陋的容顏麽。

她頓時便有些愧疚,剛要替他拾起鬥笠,卻見那人早已拾起鬥笠戴好。

她有些不自在:“你的隨從呢?”

那人看了她一眼,雖無甚表情,惹的她又心裏一跳。

“他們自會逃脫。”他的聲音有些奇怪。

蘭若伸出手腕轉了轉關節,那人轉過頭去,看了眼遠方的天幕,淡淡地問道:“你中過寒毒?”

“你如何知道?”她剛要扮個鬼臉,想著面容隱於方巾之後便罷了。

“你的手冷如寒冰。”

若是一般的女子,早就喊出了各朝各代通殺的那句“男女授受不親”,可蘭若卻大笑起來:“我沒死便算命大。”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只是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我瞧你不似漠族人,為何一人在邊關之地?”

“邊關又有何不好?倒是你——我瞧你像販茶的商人,”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如同撲閃著翅膀的小蝴蝶一般,“你如何會設置陣法?”

“設置陣法,又有何難?”

她一臉向往:“若學了這陣法,以後抓點野味,可就方便了。”

那人似乎一臉鄙夷:“不過是一小小陣法。你看起來天資甚平,我便是教你一年,你也不會。”

她躍然笑道:“那不妨你教教看。只是你不販賣茶葉了麽,我若真能學,你若是無一年時間,卻也不成。”

那人甚是瀟灑無忌:“賣不賣茶,有甚麽相幹,我的日子與死人無甚分別,你若不學,我便回去守著枯燈,你若學,我便教你,你學得幾成便是幾成。”

“有甚麽相幹?”她突然喃喃重覆,目光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許多事對她而言,無甚相幹,對玄雍而言,卻始終相幹。玄雍心懷天下,謀篇布局將天下二字看得極重。她背負深仇,起初只欲報仇,如今世事變遷,她的心意自然轉淡,對萬事掛懷之意自然也淡了不少。

“你若願意教,我倒願意學。”雖想的開,她的聲音倒低沈了下去,“我學過兵法,也學過陣法。”

“戰亂之時,你一女子,學兵法又有何用?”

“我心懷蒼生。”她笑了笑,“你住於何地?如何教我?”

那人果然答道:“天地寬闊,哪處不可住?你明日到畫碧谷尋我。”

“畫碧谷?”她從未聽過此地,那人卻無耐心再說話,一揮袍袖,轉身便不見人影。

那人輕功太高,她橫豎追不上,索性便不追。

她發了會兒呆,才慢慢朝夕照大營的方向走去。

她在那等死的山洞旁搭了一座破茅屋,作為臥居之所,那地離夕照的大營甚遠,她今日見了那奇怪之人,倒分外想見到夕照。

索性便去軍營混幾天。

她混入軍中偷了件軍衣,又尋了一軍帳穿戴整齊,除了摘下夕照所贈的方巾之外,她還仔細將疤痕處繞了幾圈白布,如此便是誰也瞧不出她的本來面目。

蘭若剛走出士兵大帳,便與一身戎裝的夕照打了個照面。

兩人目光剛一相觸,蘭若便低下頭來朝夕照行禮:“將軍。”

夕照嗯了一聲,聲音突然有些不穩:“你是盾牌軍的士兵?”

蘭若忙啞著嗓子答應:“回將軍,正是。”

夕照踏前一步:“你……我讓你們背的口訣可背好了?”

她心裏暗叫不好,夕照的聲音卻嚴厲起來:“刀劍無情,你雖受傷,口訣卻不可不背。今晚飯後,你於箭場等我。”

蘭若只好應道:“是,將軍。”

夕照闊步而走,蘭若偷偷用餘光瞧著她的背影,一時又幸福,又感傷。

果然盾牌軍要背上一段武功口訣,那口訣不甚艱澀,只是尋常的躲避之法,她向士兵尋了口訣,晚上食飯之時,便背誦完畢。

盾牌軍有人不識得她,可軍中每日都有人死,她的面容又為白布所包,瞧不太真切,便是有人問也被她糊弄過去。

夜晚繁星剛出,箭場之上,甚是安靜。

夕照一身白衣,衣袂飄飄,聽聞她的腳步聲立即轉過身來,神色卻不如白日時嚴厲:“背好了?”

蘭若點頭:“回將軍,背好了。”

夕照朝前走了幾步:“好……你出招吧。”

出招?我如何能與你對招!蘭若聲音更是小了些:“回將軍,不敢。”

夕照伸出拳頭,聲音頗為自豪:“有何不敢?本將軍武功不及家姐,自然不會傷到你。”

“家姐?”蘭若脫口而問。

夕照的表情突然有些黯然:“自然是家姐。家姐武功高深,曾傳我救命三招……只是家姐卻不知,她在我身邊便是救我的命。”

夜晚涼風陣陣,雖是邊關,畢竟百花齊開,風中也含了絲清甜的氣息。

夕照的秀發被微微吹起,淩厲之氣全然不現。說什麽金刀鐵馬,厚重的盔甲之後,只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夕照的表情又傷感又溫柔。

蘭若沈默一瞬方才說話:“將軍的姐姐,自然甚愛將軍。”

夕照嘆了口氣:“你回去吧,我累了。”

蘭若只好躬身而道:“回將軍,遵命。”

夕照擺了擺手,瞧了眼天上的星辰。人間簾幕垂水邊,天上星河轉,天霖鎮的桃花或已開放。

一樹的艷,一樹的靜。

可樹下卻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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