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玉山腳下的小鎮遠不如一年前繁華，自薩齊大敗玉山，兩國邊境早已往北推進兩百餘裏。

玉山上的梅林卻越發香幽。但玉山險要，極難登頂，一年前玉山腳下的勝仗讓這座山變的神秘又獨特，未曾上過戰場的文人墨客憑著想象，畫出一幅幅玉山梅花圖，上過戰場的士兵卻極厭提及玉山之戰。

如今的邊境臨著一條狹長的河。

老人們說，很多很多年前，兩國邊境正是這條齊塞河，一到初春，水草豐美，長天遼闊。

雖漠族經玉山一役元氣大傷，但齊塞河處兩國時有交戰。

如今駐守邊疆的正是金威將軍。

這金威將軍雖是女子，上了戰場卻狠如屠夫，玉山一戰後更是百戰百勝，人稱常勝金威。

一年前她生了場大病，病好後立刻進京面聖，請求駐守邊關。聖上本不欲答應，她卻在晏清宮前長跪不起。

三日之後，聖上才下旨準命，親賜上古寶劍、金甲戰衣。

只是臨行前一日她卻被聖上請進了宮。

初夏太影池邊雲開曙光，聖上一身輕袍，坐於花陰之下看書。

他見她前來，將書冊放置一旁，語氣倒很淺淡：“夕照，朕再問你一次，你真要駐守邊關？”

她點頭，烏黑的發絲映襯著素白衣裙，鬢邊簪著小小的白珠，面不施粉黛，渾身清冷。

若是其他人穿的這般晦氣，他早將她趕出宮去。

可既然是她，他便沒甚麽不悅：“封黎軒如今在天霖鎮，你若還喜歡他，朕便親自賜婚，你自解甲歸田。”

不出所料，她斷然拒絕：“封黎軒擅自離軍，聖上不治罪已是網開一面。更何況聖上既然頗為忌憚沈連兩家，又何必賜這個婚？”

他目光坦然：“你過來。”

她站立不動，他便起身走至她的身後。

她的脖頸一涼，頸上多出一個圓圓的小木牌。

他像是在下旨：“夕照，萬事平安。”

“臣遵旨。”

她俯地全禮。

連續好幾日齊塞河未曾落雨，漠族的軍隊又蠢蠢欲動，於齊塞河處集結。

夕照早有防備，趁著天黑安排大軍趟過齊塞河，欲先發制人，沒想到漠族也早已整肅軍隊。

漠族的弓箭陣法甚是厲害，夕照雖已安排盾牌軍，陣法畢竟受限，若再不能有所突破，漠族便要來個“甕中捉鱉”。

夕照猶豫一瞬便從盾牌後一躍而出，手執利劍，順手斬了幾個弓箭手，盾牌軍隨著她的進攻沖向前去，以盾為擋，以劍為鋒，漠族的弓箭陣法立刻便從中間斬斷。

漠族立刻收兵，夕照殺的興起，索性率馬而追，追了還沒幾步，一支冷箭便朝著她的心口飛來。

那冷箭勁力甚大，距離又極近，夕照心裏一涼，眼見便要喪生於冷箭之下，一只黑影迅速掠過，將她一護。

夕照滾落下馬，那黑影將手中的大刀一扔，剛要離開，卻被夕照叫住。

“你究竟是誰？”夕照左手捏上綢帶，“我遇上危險，你總能前來救我。”

說完她手中的綢帶便向那黑影迅速卷去。

可那黑影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綢帶還未沾於衣角，便飄然遠去。

夕照將手中的綢帶一挽，沈然凝視，直到那黑影消失不見。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揮灑著溫柔的光芒。

那黑影走至一道半月狀的湖邊，坐了下來，取下鬥篷，伸出手洗了洗手上的血跡，對著隱於湖邊黑暗處的一棵樹叫了一聲：“我瞧見你了。”

一個面目冷如寒冰的人從大樹背後緩步走出：“腹痛發作次數可少了些？”

“好久未曾發作。”

說完，那黑影擡起頭來，沖那人做了個鬼臉：“岳景康，我這幅模樣，扮鬼可還行？”

月光之下，那黑影疤痕滿臉，甚是難看，一雙眼睛卻清澈十足，閃耀著幾分暖意。

岳景康微微皺眉，走至她的身邊，黑影自動伸出手來，拉起袖子露出脈門：“寒毒還餘幾分？”

岳景康搭上她的脈，片刻之內便收回了手：“已無寒毒，殷蘭若，邊關不宜久居。”

蘭若順手抓了一把枯草：“我這身子，雖無寒毒……唉，算啦。”

她站起身來：“我回去了。”

“沈玄雍官拜丞相。”

岳景康見她腳步稍緩，又補了句：“聖上的親妹妹對他甚是傾心。”

“平順如意便好。”她穿上鬥篷，“娶了公主，若他開心，我聽著也歡喜。”

“你自可去尋他，”岳景康耐著性子，“你救了他的命。”

蘭若嘲然一笑：“我面容已毀，又中寒毒，一輩子也沒做娘親的機會。這邊關雖時有戰亂，卻自由瀟灑，又何必回去？”

她的聲音輕快了起來：“既然蘇穎已死，我的仇也算報了。黃姐姐削發為尼，你住於西篁山上，唯獨這夕照我十分放心不下。”

她說著說著，見身後無甚動靜，回頭一看，岳景康果然已經消失不見。

一年來他向來如此，她甚是習慣。

只是今日的月與一年前一樣。

那晚月明，她從一場真實的噩夢中蘇醒。

簡陋的茅屋中，正在煮飯的少婦聽見她的動靜，忙扔掉手中的調羹跑至她的身前喜極而泣，她身旁的小娃娃拍手叫好：“鬼姐姐醒啦！”

少婦伸手敲了敲那小娃娃的頭：“是白衣姐姐！白衣姐姐救過你的命，快去抱抱白衣姐姐。”

說完她正了正色，拽住南兒的小辮子不許他逃走：“我叫易惜蓉，救你的是我的夫君，煙霞派呂弘遠。”

原來她當日從玉山墜下，呂弘遠正在山側采藥，易惜蓉偷偷跟在他的身後，突見山上掉下一個“刺猬”，心裏有意刺激呂弘遠，當即便抱著南兒去救。

沒想到呂弘遠比她更快，腳下立刻使出雲梯的功夫，手中的麻繩一抖，便將“刺猬”向背簍卷去。

卷至近前易惜蓉大驚失色，忙將南兒放下，迅速拿出隨身攜帶的救命藥丸餵那“刺猬”吃了好幾顆。呂弘遠也定住“刺猬”的周身大穴，她中箭太深，又脈搏甚弱，他稍加思索便使上煙霞功，將她身上的箭悉數拍出。

她中箭甚多，所幸均未中心口，箭傷倒在其次，她身上寒毒深重，勉強救回一命，也活不了多久。

呂弘遠嘆了口氣，終於瞧了眼易惜蓉：“帶她回茅屋罷。”

南兒是他的兒子，此話不假，他卻不認易惜蓉這個妻。

他並非不喜易惜蓉。當初易惜蓉對他甚是愛慕，卻不惜故意下藥引他共度春宵，再次相見之時，易惜蓉手裏抱了個奶娃娃，說奶娃娃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對她下藥一事始終耿耿於懷，縱然她被北燕派驅趕出教，他堂堂煙霞派掌門，也未曾護她一絲一毫。

偶爾心裏難過，他便裝扮成乞丐，喝的爛醉。

兩人救了蘭若，雖甚少說話，但關系畢竟和緩許多。

到蘭若勉強下床走路，已至兩月後。

蘭若的箭傷初愈，但臉上的傷痕仍在，寒毒也不退散。易惜蓉尋了無數偏方，剛準備一一試驗，一大早卻不見蘭若的身影。

呂弘遠恰時從門外踏入，見易惜蓉一臉焦急，便言道：“既然她有心躲避，你自尋她不得。”

他說完便走，她瞧著他的身影，問了一句：“若下藥暗算你的人並非是我，你可會真心對我？”

他腳步一滯，心裏突然一抖，覆而疾行。

邊關的夜晚，月色明朗。

蘭若尋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又找了堆幹草坐了下來。

身子一時仿若火燒，一時如墜冰窟，今日恐怕熬不過了。玉山之上，她早該魂飛魄散，一條命茍延殘喘到今日，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如何能是幸運？

中箭閉眼前的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不遠處埋伏著一只軍隊，埋伏在最前方的正是剪暮。

她墜崖後那支埋伏著的軍隊便會一沖而上，將漠族殺個措手不及。

那些箭，她若真要躲，並非躲不過，只是……

算了。

我能為你做的事，只有這些。

心裏難受到了頂點，天色仿似亮了些。

她動了動身，只覺心臟也分為冷熱兩瓣，一股寒氣於溫熱外包裹。

洞外的寒風更加猛烈，如青松如冰雪的味道夾雜而進將她一寒，隨後一股暖流從她的脈搏中徐徐滲入，將寒氣沖淡了幾分。

那人的腳步聲輕的她未曾察覺，她先是一怔，覆而笑出聲來。

她笑的眼淚直流，直到那股暖流緩緩而盡，她的笑聲才停住。

山洞太暗，岳景康的神色她瞧不清，只是他突然伸出手來，輕輕地觸了觸她臉上可怖的傷疤。

她咳了一聲，拼命將血氣忍下：“皮相而已，毀了便毀了。”

“你妹妹夕照請求駐守邊關。”他說的很是偏淡。

見她沈默不語，他又補了一句：“你的親妹妹，殷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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