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架起了一座橋。

蘭若飄飄蕩蕩，眼前的迷霧在月光之下逐漸消散，梅林的顏色越發淺淡。

一陣淡風吹過，她全身的寒意頓時褪去，婉轉的鳥啼如同行雲，春意融融，島上的杏花樹花堆如雪。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很久之前的江樓島。

“蘭若，你明日出島，替我將這封信交給連茹蕓。”師父坐於荷塘邊，摘了一顆並蒂蓮，“她如今是朗州沈庭風的夫人。交付之後，速速回島。”

她從未出島，聞言雖有些欣喜，卻也有些不願：“是，師父。”

出島前那晚，蕓心偏要和她一同睡。

她那日頗為疲憊，同蕓心玩了會兒，便起了瞌睡。

蕓心玩著手中的小木劍，小聲問道：“師姐……你困了？”

“未曾……”她拼命抵抗心裏的睡意，“明日出島，我有些害怕。”

“為何？”蕓心的聲音有些悶悶不樂，“我很想出島。”

“你可是有要置辦的物事？”

可蕓心過了許久也不說話。

她以為蕓心已入睡，翻過身也沈沈睡去。

過了好久，蕓心的聲音才如傍晚池塘上的水汽陣陣，聽不太真切：“師姐，師父對我……真好。”

蓮嫂撐著小舟將她送出了島，又給了她一張圖，叮囑她勿與生人交談，務必盡快回江樓島。

可那圖實在太過覆雜，她瞧了許久，也不知朗州究竟在哪。

雖是春日，到了正午也甚熱，她走了半日也不見蓮嫂所說的“繁華之地”，可道上的人卻多了起來。

眾人見了她均要看上幾眼，她心下抵觸，步速漸慢，不遠處一老婦見她一臉怯然，端了碗茶招呼道：“姑娘，喝喝水。”

蘭若見那老婦甚是和藹，便移步而去，身旁的爭吵聲卻大了起來。

迎春花下，兩位佩劍的文弱書生愈吵愈烈。

高個書生厲然拔劍，怒罵道：“我派教主姓許，不姓蕭，更不姓李。許教主雖閉關良久，他老人家豈能容忍南雨派弟子凈做些盜竊之事？你辱沒教主，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高個書生挽了個劍訣，一劍斜向矮個書生，矮個書生也拔出身後的劍，兩人迅速纏鬥起來。

圍觀眾人見兩人殺招盡出，均怕惹禍上身，不一會便紛紛離去。蘭若從未見人打鬥，自己雖練了功夫，卻未打過架。

她放下茶碗，越瞧越入神。

兩人武功相當，不分上下，招式變化遠不如江樓閣的武功，蘭若微覺無聊，剛放下茶碗要走，卻見高個書生閃肩而躲，倏忽一下跳至她的身邊。

矮個書生立刻回追，舉劍要砍，可腳底突然打滑，劍勢一偏居然朝蘭若砍來。

蘭若大驚，一時之間將武功招數忘的幹幹凈凈。

一陣刺痛從她的肩頭劃過，她站立不穩，向後跌倒，剛要再次迎接疼痛，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矮個書生見誤傷了人，來不及將劍從蘭若的肩頭拔出，立刻便跑，高個書生無暇顧蘭她，頓時便追了上去。

她哪受過這樣的傷，痛的眼淚直流，那人伸手，迅速點了幾處周身大穴，將她慢慢抱起。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殷姑娘，忍上一忍。”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便在痛中，她也捏住那人的袖子，擡頭一望。

那人蒙著面，卻有一雙清亮的眸子。

也不知行了多久的路，那人才將她輕輕放下。

身下竹椅頗涼，她卻早已痛到昏厥。那人手握劍柄，聲音好聽的緊：“今日我家書閣著了火。”

她皺眉不語。

一雙溫暖的手扶住她的肩：“我燒的。”

她一驚，頓時便清醒了幾分。

那人趁機拔劍，她眼前一黑，丹田之處卻是一暖。

那人將劍扔至一邊，嘆了口氣：“江樓閣的弟子不會武功麽？”

“誰說我不會，”她抽了抽鼻子，扯住他的袖子。

那人的輕輕一笑，取下面具：“是麽……你果然和畫中一樣。近幾日我須在此地躲避，無法帶你去我家養傷。”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她以為他要走，忙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一動，仿佛是想掙脫，她卻不放。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握住的她的手指，溫言安慰道：“我在你身邊，不怕。”

後來那人在村裏尋了許多藥草，搗成漿做成藥膏，她便塗於患處。

只是她到底缺乏養傷的經驗，瞧著好了些，過幾日傷口又開始疼痛了起來。

她起初隱忍不說，後來越痛越烈，直到那人回來，才發現他的異常。

她窩在墻角，冒著冷汗，那人疾步走近，握住她的肩頭，猶豫了片刻，終於將她傷口處的外衣剪斷。

他將藥膏細細塗抹於傷口之上：“你若不會上藥，我便讓村裏的姑娘幫你，很痛麽？”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人對她甚是照顧。那竹屋本是他的住處，他便讓給她住，又在竹屋外搭了一個小棚屋。

她白日裏靜臥養傷，他便尋了幾根竹子，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給她玩，見她總愛發呆，便一邊澆花一邊講故事。

他講的最多的是邊關故事。

他講的邊關有大漠孤煙，有金沙落日，秋日的草原一望無際，放歌聲伴著馬蹄陣陣……邊關好像和江樓島很不一樣。

她聽的悠然神往。

他不出村落，傍晚之時卻總有一只黑色信鴿落於他的棚屋之前。

那黑鴿第一次見她，直直撲著小翅膀朝她的肩頭飛去，她一縮，手中的玉簪花一落於地。

他忙對著黑鴿拍了拍手：“小黑，過來。”

那黑鴿繞過她受傷的肩，在窗前的花枝略作停留後，飛回他的案前。

她拾起玉簪花，見那黑鴿在他案前不斷蹦跶，又走了過去，伸出手來。

那黑鴿立刻飛起，跳入她的掌心，安安靜靜地坐下。

她與那只黑鴿逐漸熟了起來。

小黑是一只挑食的鳥兒，可從不拒絕她的餵食。他見小黑越來越胖，有一日終於忍不住說道：“待小黑成了小球，若不能飛，在地上滾一滾，松松土也是極好的。”

她頗為維護小黑，又抓了一大把米：“我怎麽看著像是瘦了些。”

他寫字的手一頓，她卻噗呲笑了起來。

他做什麽，她便在一旁陪伴。

他澆水，她便在一旁給花剪枝；

他做餅，她便在一旁洗洗蓮子；

他砍竹，她便在一旁挖著竹筍；

日子過的慢又悠長。

距她離開江樓島，轉眼便有了十日。

第十日晚她剛入睡，天降暴雨，電閃雷鳴，她輾轉反側，極難入眠。

她有些害怕，剛要叫他，卻聽得棚屋門開的聲音。

她立刻披衣而起，走至屋外卻發現他已立於竹屋檐下，衣衫濕了一半。

黑夜中，他的身姿閑如修竹，臉上卻有一重憂色。

“邊關盜賊橫行，漠族獵戶為了搶奪生意，越過邊境殺了十戶人家。”雨聲滴答，他的聲音再無平日的輕松恣意，“蕭關戰役，白骨連天……若邊境戰役再起，只會生靈塗炭。”

“你是將軍？”

“我並無官職，只是學了些功夫，讀了幾本書而已。”他沈默片刻，終於說道，“明日我要走了。”

她心裏一空，終於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沈玄雍。”

當晚雨停，她便偷偷從竹屋離開，雖信還未送，朗州她卻不欲再去。

當她回到江樓島之時，師父卻不在島上。

島上的生活依舊平靜，一種奇怪的感覺卻在她心中瘋狂滋長。她清醒之時甚是恍惚，夜裏更是輾轉反側，雖肩頭的傷早已愈合，離島的想法卻愈加強烈。

沒過幾日她便病倒。

她高燒不退，蕓心急的無暇吃飯，她好歹將蕓心勸去休息，剛要入眠，眼裏的餘光卻看見師父挑起珊瑚簾，徐徐走進。

她一懼，掙紮著行禮，師父抖了抖拂塵，語氣甚是冷漠：“殷蘭若，我江樓閣的弟子若要離島，則需服下忘憂水。如今你動了離島的心思，這水你喝還是不喝？”

她心裏一喜，卻又舍不得忘記。猶豫之中，師父拿出一顆黃色的藥丸來，手指一彈。

黃色藥丸順著她的喉嚨滾下，她咳了一咳，心中莫名一酸。

師父徐徐走近，擦拭掉她眼角的淚，替她蓋上錦被：“蘭若，你擅自不歸，本該一死。若你不是我的大弟子，今日我便取了你的命。”

師父的語氣溫柔了幾分，又驟然變冷：“其他的你都記著，但忘了他。”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嬰兒的啼哭聲卻越來越響。

她睜開眼，如在雲端，眼前之景變成了邊塞大帳。不遠處的金床上躺了一位容顏甚美的婦人，早已奄奄一息。

衣著華貴的稚子跌跌撞撞地跑進賬內，握住了那婦人的手：“娘，娘！父王馬上便回！你不要離開薩齊，你不要離開薩齊！”

那婦人虛弱一笑，被子下早已被鮮血沾染：“我那剛生下來的公主……你的妹妹……搶了你妹妹的人不是漠族人，薩齊，你記得……”

她還未說完便斷了氣。

一陣清風吹過，吹來了好一陣濃霧。

杏花早謝，梅香吐露，江樓閣和邊塞大帳終於消失不見。

她回到了玉山梅林。

不遠處的三根蠟燭還有一根在燃燒著，她剛放心，卻見梅林中走出一人。

“夢中所見，何必非真。師姐，如今你還要替師父報仇麽？”一身白衣的蕓心神情淡漠，“不如早早下了這玉山罷了。”

“你隨我一起下山。”蘭若的神情同樣淡漠。

蕓心突然一笑：“師姐，在江樓島上你對我處處照拂，今日我便特意放過你。只是師父這仇，你不報也罷，尋了沈玄雍一起隱居山林便是。”

蘭若向前幾步，蕓心的面容如同籠上了一層白紗，看的有些不真切。

“她畢竟沒有殺掉你。”

蕓心的表情瞬間變的猙獰，“我的母後卻因她而死。”

蘭若心裏傳來一陣陣劇痛：“蕓心，水華如今在何處？”

“水華？她早死了！”蕓心輕蔑一笑，抽出短刀，“殷蘭若，在暮山之上我已放過你，今日我也給了你機會，可你既然非要送死，我只能成全你。”

“師妹。”蘭若伸出手，抽出綢帶，指尖劇烈地發抖，“我說了要照顧你的……”

她話還沒說完，梅林卻瞬間靜止。

火光一現，又迅速熄滅。

蕓心消失不見，她對上了一雙似冷卻暖的眸子。

她終於從夢境踏回現實。

薩齊見蘭若徐徐睜眼，將她手中的純白的花朵收回：“殷姑娘，這夢可有趣。”

蘭若不聞不語，隔了好久站起身，身下的寒冰早已四碎，她卻感覺不到寒意。

薩齊微微嘆息：“你對舍妹甚好。”

蘭若搖了搖頭。

四周早已站滿了弓箭手，她卻仿若未見。

薩齊伸出手來，手裏有個小雪人：“小時候我常常做這個，想著妹妹若還活著，一定喜歡。”

“蕓心小時候很喜歡白色。”她萬分平靜，見薩齊突然後退，反而一笑。

薩齊彎下腰，將雪人放在寒冰之上，剛收回手，百餘發弓箭便同時射出。

她左右躲避，無奈箭影密集，左肩一痛，隨即身中數箭，無力倒地。

箭勢淩厲，一直將她推至玉山最險要處。

一路血色蜿蜒，她慢慢合目，直直地從山頭滾落。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這一章，我反正失眠了……

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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