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剛跨出雲何居的大門，便看到了馬車旁的剪暮。

剪暮聽聞腳步聲，一聲“二公子”還未脫口而出，又生生忍了回去。

蘭若將馬車的韁繩一解，翻身上馬，簡單囑咐道：“玄雍過十二個時辰後才能醒來。我必去玉山，你不必再攔我。”

剪暮欲言又止，見蘭若揚鞭欲走，突然跪於地，對著她磕了三個響頭：“我已尋得凈幽草。玉山臨邊關，少夫人務必小心。”

待到邊關已是第二天黃昏。

玉山東南處有一個邊陲小鎮，雖是戰時，小鎮依然熱鬧。蘭若將馬匹賣了換了幾兩銀子，又戴上夕照所贈方巾，專挑偏僻處行。

她剛轉至拐角，一位頭戴鬥笠的灰衣女子將她橫臂一攔，壓低聲音喚道：“姐姐！”

說完她便拉著蘭若進了巷中一間毫不起眼的小院。

待走進內室，那女子才將鬥笠取下，對著院外眾人吩咐道：“你們先出去。”

門外有四位男子正拿著掃帚掃著落雪，聞言均齊整退下，避於寂靜之處。

大門緊掩，夕照來回踱步，憂色盡顯。

她在蘭若身前站停：“二公子身中韶燭，我也不希望他死，可姐夫終究不如姐姐重要。總之我不許你去玉山。”

蘭若凝視著身姿消瘦的夕照：“既然姐姐如此重要，帶兵打仗又非你之事，你何必上戰場令我牽掛。”

夕照撫上左頰，摸了摸剛結痂的傷疤：“當日你要離開朗州報師門之仇，又不欲帶我。封黎軒答應我若隨他去邊疆，他便將你的行蹤匯報於我。”

夕照額上兩道傷疤交錯，“我不願成為你的累贅，更不願失去你。若你今日要走，便先殺了我！”

她抽出匕首，抵至心口：“江樓閣既被滅門，兇手為何徒留島上的蕓心一人活口？水華為何不死，偏偏成了郁劍晨未過門的夫人？蕓心若只是江樓閣的普通弟子，又何必勞駕漠族王爺親自將她綁回？你殷蘭若非權非貴，若你在玉山上受傷致死，又會令誰生不如死？殷蘭若，你還想不通麽？”

夕照越說聲音越是冷幽：“若二公子不願中毒，便是任何人也毒不了二公子。若他中了毒還要送上你的命，他在黃泉地下如何閉眼。”

“我軍與漠族兵力相當，是以僵持。”蘭若淡淡而言，“若玄雍死了，軍士大慟，士氣鼓舞，或能打破僵局。那日暮山之上，玄雍不殺薩齊，是他殺不了薩齊。我猜封黎軒如今不知所蹤，你和段姑娘駐守邊疆，若當日玄雍真殺了薩齊，漠族大軍便會踏過邊境，你和段姑娘又如何能夠抵擋。”

夕照的刀發著寒光，襯的她的臉色發白，蘭若繼續說道：“我去玉山，救蕓心是其一，但……”

“你帶我去玉山。”夕照突然說道，“否則我立刻自盡。”

夕照手腕一動，灰袍立刻泛出點點血紅，她剛要將匕首再入一寸，手腕卻是一麻。

只聽得哐當一聲，地板龜裂，石土亂濺，匕首穩穩插地中。

蘭若擡腳將匕首踢的更遠：“你跟著我又有何益？”

夕照眼裏早已蓄滿淚水，卻咬牙拼命忍了回去：“我……我是你……是你。”

她說了許久，卻說不出剩下的話。

“總該有個了結。”蘭若伸出手，撫了撫夕照額頭上的傷疤，“保重。”

她說完便走，門外的隨從見蘭若疾步而出，剛要相攔，卻被蘭若悉數定在原地。

待蘭若走遠，細碎幹脆的腳步聲才響起，停在呆坐於地的夕照身前：“將軍，剪暮一行已到軍營。”

夕照站起身來，聲音甚是發冷：“二公子還能活幾日？”

段莫音一襲藍袍，沈然而答：“五日。”

“若用上秦朗之的解藥呢？”

“用上解藥，五日，無解藥，兩日。五日後若無凝魄荷，則……必死。”

段莫音向來遇事冷靜，可今日手指卻不受控制抖動著。

夕照突然想起段莫音第一次上戰場，眼角處因中鏢留了道細長的疤，那日她對鏡照了良久，卻終於放下鏡子，將腕間的手鐲褪下，笑道：“姑娘家的首飾沒什麽用處啦。”

段莫音的聲線有些不穩：“將軍，我已安排一隊精銳埋伏於玉山腳下，上山大路均有漠族軍隊把守，但山側還有兩條上山之道，但路勢極危，稍有不慎，便會喪命。”

“好！”夕照眼光一亮，“待殷蘭若上了山，我們便從另外一道小路上山。”

段莫音舒了一口氣，剛隨夕照走了幾步，夕照又停住了腳步。

她的脊背挺的直直的。

“你喜歡沈玄雍。否則為何來此。”

段莫音微微一笑，卻未答話，眼角的淚光迅速閃過。

只是下一秒，她的臉上又全是堅毅。

一年前玉山為漠族所占。

雖朗州已至初春，漠北卻仍嚴寒，蘭若剛行至山腳，便見山路上火光點點，關口處更有重兵把守。

蘭若取下方巾，小心放好，方才徑直上山。

漠族士兵知她要來，除了刀握的更緊之外，不曾相攔，她這一路行的暢行無阻。

眼看離山頂越來越近，梅香便越來越濃。蘭若翻過一塊巨巖，終於望見不遠處的梅林下的薩齊。

“殷姑娘早了兩日。”薩齊笑道，見她孤身前來，心裏倒起了一絲敬佩，“否則本王便失禮了。”

薩齊一身鷹裘，端坐於金椅之中，旁邊站了好幾位武士。雖天有餘暉，但朔風陣陣，他身邊武士卻僅著薄衣，立於冽風之中，一動不動。

“殷姑娘，你要的凝魄荷，本王給你，你的師妹，本王也還你。”薩齊的深眸中笑意凜凜，“只不過你要通過本王的三道關卡。若你能通過本王這三關，本王便放你和你的師妹下山。”

薩齊說完，身邊的隨從便端出木盤。

盤子正中有一個小小木盒，盒中放置一株顏色黝黑的花朵，雖花朵難看，但味道清遠，與師父毒譜中所畫的凝魄荷形狀無異。

蘭若探手去取，那隨從也不躲避，薩齊更無阻攔，待蘭若將木盒小心放好之後，薩齊才瞧了一眼梅林，甚是和藹地喚道：“放金威將軍上來。”

梅林中果然浮現廝殺之聲。蘭若望了眼花瓣紛飛的梅林，盯著薩齊說道：“凝魄荷我交給夕照，你放她下山，我留在此處，來通你的三道關卡，你這玉山上處處都是高手，今日我插翅也難飛，王爺不必擔心。”

薩齊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便放金威將軍一馬，殷姑娘現下便可將凝魄荷交給金威將軍，不過我只給殷姑娘一炷香的功夫，若一炷香後殷姑娘還未回，我便將你和金威將軍一起殺了。”

他的話音剛落，蘭若的身影便消失在梅林。

他不由一怔，眉毛一擰，臉色終於起了幾分鄭重。

蘭若行至一半便遇見殺紅了眼的夕照。

見她至此，漠族士兵頓時停招，夕照將蘭若護於身後，驚慌失措地扣住了她的手，而後又將她一推：“你先走！”

蘭若趁機將裝有凝魄荷的小盒和一只細瓶遞至夕照手心：“若你能下山，便是救我。”

袖管中的鮮血滴於雪地之中，很快便沁潤開來，蘭若微微一掙，手上的血落了幾滴於夕照的盔甲之上。

她快速看了夕照一眼，片刻間便在梅林中不見蹤影。

夕照隨她跑了幾步，又突然停住腳步，將手中的小盒和散發著溫熱的細瓶驟然捏緊。

漠族士兵見她雙目發紅，心裏均有些懼怕，剛要亂刀去砍，卻均抽搐倒地。

一柄泛著紫光的扇子啪地一合。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清秀的身影將夕照一抱，頓時便消失在梅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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