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蘭若剛睜開眼，便見玄雍一襲輕裘，於向陽處而坐，伏案看書飲茶。

他翻閱書頁的聲音很輕。

陽光淺淺從窗外傾灑而出，萬物覆蘇，冰雪剛融，再過上一些時日，便是放風箏的好時節。 ：過了一會兒，他將書一合，回頭看了她一眼。

玄雍今日氣色甚佳，說話時更添幾分閑然：“蘭若，今日陽光和暖，我帶你去湖邊玩玩。”

蘭若微微放心：“去垂釣麽？”

說完她便起身掀被，可掀了一半又猛然停住。

昨日和衣而睡，她身上的衣裙早已皺的不成樣子，頭發更是散亂。蘭若微窘，剛要將被子拉回，玄雍卻大步走來，附身快速在她的唇上一啄，伸手按向她衣領上的雙扣。

蘭若呼吸一短，見他手邊放置一件如意月華長裙，雖想止住他的手，轉念一想又忍了下來。

她偏過頭去。

可等了好一陣子，他卻沒來解她的扣子，蘭若又轉過頭來，發現玄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蘭若臉一紅，搶過那件長裙，自己倒解開了扣子：“我自己穿。”

一雙修長的手這才伸出來，拉住被子蓋住她光裸的雙肩，蘭若縮進被子，迅速地除下身上的衣服，見他遲遲不將衣服遞進被子，終於伸出胳膊來：“衣服給我。”

他快速看了她一眼，匆匆忙忙別過視線，將衣服遞到她的手裏後站起身來，強自淡定：“我去門外竹林……”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他一時只覺得心裏又軟又甜，剛要跨步而走，蘭若卻叫住了他：“等等。”

他轉頭——

卻見蘭若雙手背於身後，正手忙腳亂地系著身後的綾羅結，聲音越說越小：“這裙子我不太會穿。”

他暗自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走到她的身邊，替她將綾羅結仔細穿好，又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柄木梳子招呼道：“過來。”

蘭若伸手撥了撥散亂的發絲，被他拉至案邊。

他撥了撥她的發，莫名其妙念了一句詩：“鴛鴦兩字怎生書。”

蘭若笑道：“聽你這樣念，明日我也替你穿衣袍，方才可書。”

他笑的開懷，蘭若笑瞇瞇地擡起頭，補了一句：“我曾替你穿過衣袍……一次。”

玄雍果然手一停，可僅是一瞬，他又開始梳理她的發。

他的語氣倒很淡然：“既然如此，夫人今後更衣沐浴，我更應效勞才是。”

過了大半個時辰玄雍才替她梳好了發，描好了眉。她本想學他問一句“女子的眉你又如何會畫”，轉念想想玄雍雅擅丹青，會畫眉自然不足為奇。

兩人剛走出雲何居，等候良久的剪暮朝兩人微一側身，走上前來。

剪暮拿出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二公子，少夫人，這些都是前來拜訪的客人。”

大概暮山派的事在江湖上引起的震蕩太大，江湖各派均前來詢問，可玄雍需要靜養，不宜見客。

“我隨剪暮會客，你在雲何居等我。”蘭若拿過那張紙，掃了數眼，俏然一笑，“我想讓你陪我。”

玄雍笑的眉目上都多了幾分晶瑩：“自然都聽夫人的。”

剪暮個性穩重，蘭若本不愛多言，可對剪暮卻有親近之意，兩人閑談幾句後，蘭若便問道：“我時常記掛著夕照，不知進來夕照可還好。”

“她近日入宮覲見皇上，皇上封她做了金威將軍。”

“她未曾考過武官。”

“沈連兩家與官家自有淵源。北燕派段莫音姑娘如今是她的副將。段姑娘足智多謀，為人細心，少夫人大可放心。”

兩人說著說著便走過半月形的湖泊。

初春已至，湖泊上薄冰未消，水閣旁的梅花平鋪散玉，遙天映白，當日就在此地她遇見了曾念喬。

“曾念喬在我們府上住了些時日，時常去往書閣，也總愛來此地。”剪暮眼望瓊枝，心裏到底有些黯然，“我與秋紅隨她同住。夫人本是警惕於她，我和秋紅也是處處小心，她來沈府，本是探究書閣的秘密，結果卻一無所獲。繡芙姑娘總是瞧她不順眼，處處尋她的麻煩，她也沒放在心上，但少夫人來了沈府她卻深感不安，重樓館與雲何居相鄰，若非至親，如何能住重樓館……後她故意中掌，恐怕也源於此。”

一只水鳥快速從湖面飛過，兩人又陷入沈默。

繞過一叢花木，平地出現一座綠瓦小樓。

剪暮道：“客人在鈞闌廳等候。”

她說完便要退下，還未行幾步，便聽見蘭若幽幽說道：“玄雍或許認為我沒了他可以活下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不會。”

剪暮愕然回頭。

剪暮咬了咬唇，面子上的穩重仿似崩塌了一角：“少夫人，二公子不會……不會死，你也不會。”

蘭若微微一笑：“他自然不會死，

說完她大步向均闌廳走去。

蘭若回到雲何居時，玄雍正在竹下作畫。

見她果然去去便會，他便把畫筆往旁邊一扔，笑道：“湖邊的梅花可美？”

蘭若一收袍袖：“美不勝收……你畫的可是杏花樹？”

“前幾日做夢夢見，今日索性畫上一畫。”

她的臉不由一紅，玄雍不曾留意她的神色，站起身來將畫卷鋪平：“手臂上的傷疤如今可全好了？”

蘭若聽聞傷疤二字，忙卷起袖子。

可手臂光潔如玉，哪裏有什麽傷疤。

她微覺奇怪：“明明有疤痕，如今怎麽不見了？”

“沒傷疤便好。”他將她的袖子卷下，若有所思，過了一小會兒又補了一句，“他對你甚是上心。”

蘭若對玄雍所說的“他”殊無興趣，自然不會追問，只催促著要去湖邊看梅花。

賞梅過後蘭若用湖邊新采的梅花瓣做成了梅花餅，兩人食畢便在雲何居中的紫藤架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看書。

蘭若愛看兵書，玄雍便替她仔細講來，她聰穎過人，往往一點即通。

傍晚的時候，他便看她練武，偶爾指點一二，卻從不同她動手。蘭若有次故意朝他扔個石子，他在藤椅中坐定，待石子快要砸中腦門時才將手一翻。

“你不出招，我的武功總無進益。”蘭若將綢帶在手中繞了幾個圈，嘆了口氣，剛要再扔石子，卻見玄雍站起身來，也不知踏了什麽步法，人影幾處閃動，她手中的綢帶滑溜溜地一滾，居然將她層層纏繞。

“該睡覺了。”他擡起她的下巴，聲音有幾分慵懶。

“我還沒吃飯。”蘭若可憐巴巴地提醒，手臂微微一掙，綢帶又靈活地落入手中。

她一笑，將他的脖子一摟：“太陽還沒下山。”

他看似有幾分無奈：“太陽沒下山便不能睡覺麽？”

蘭若理直氣壯地點頭：“不能。”

她說的理直氣壯，可晚上入睡卻比他要快的多。

她甚是害羞，沐浴更衣他自然無法效勞，晚上睡覺之前還未說上三句話，她便和他玩起了誰先入睡的游戲。

此游戲甚是無趣，他也甚是無可奈何。

他們在沈府過著無人打擾的日子。

不知不覺便到了第七日。

晚上蘭若照例窩在他的懷中，先是背了一段兵書，又玩了玩他的手指，而後便開始說道：“猜猜今日誰先睡著？”

玄雍依舊溫言而答：“你。”

蘭若笑著點頭：“今日我比昨日更困一些……”

說著說著，她的呼吸便變的悠長。

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便沈入了夢鄉。

過了許久，玄雍終於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聲音如同一片羽毛慢慢地劃過夜晚的月華之色：“蘭若……”

一腔話語，臨於此時卻怎樣也講不出。

“原諒我。”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將她置於他腰間的胳膊放平，剛要起身，右肩先是一麻，手隨即被人握住。

“你如何瞞得過我。”蘭若一側身便伏於他之上，眼裏早已蓄滿了淚水。

不遠處的蠟燭燃著陣陣清香，催人欲眠。他勉強撐著幾分清醒，剛要叫門外的剪暮，蘭若卻垂首吻住他的唇。

她兇的很，隔了好久才氣喘籲籲地停下：“等我回來。”

她用力地抹掉眼淚：“你若派人前來尋我，我便再也不會見你。”

他怔怔地看著她，突然疲憊地垂下眼眸，臉色一瞬間黯淡了下來。

和入睡前的臉色不同，燭光之下，他雙頰深紅，雙唇暗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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