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的太急，連隨身的綢帶也從袖中飄灑而出，險些將自己絆倒。

蘭若伸手將輪椅一劈，輪椅頓時便四散而開，她用力審慎穩重，雖然力度甚大，卻不傷輪椅下的人。

她怔然瞧了那人一眼，手不自覺地將綢帶放開。那人倒是一聲譏笑，自個兒慢慢站了起來。

像是回過了神似的，蘭若眸子一亮，伸開雙臂便緊緊抱住那人，喃喃說道：“真的是你，我沒在做夢，我真的沒在做夢。”

沒想到她還沒抱上一秒，那人便將她向外一推。

蘭若被她推的踉蹌了好幾步，被身後的玄雍扶住。

她顧不上與玄雍說話，想再次跑到那人身前卻被玄雍扣住了腰。

那人衣著普通，長相清秀柔美，容顏甚怯，但眼睛冷淡又戒備，說出來的話也大出她的意料之外：“殷蘭若，你殺了師父又殺了師姐，今日還要殺我？”

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蘭若一哆嗦，音量也提高了好些：“你說什麽？”

“你聽不懂？”

蕓心將又柔又無情的目光又在蘭若身前框住：“師姐，你滅了師門，如今還要攪亂曾姑娘的婚宴。若是師父黃泉有知，一定死不瞑目，想著怎麽收了你這位入毒蛇般歹毒的徒弟。”

“胡說！”蘭若一怒，剛要再說，可瞧見了蕓心的面龐，怒火又盡數熄滅。

她從未斥責過蕓心，今日卻是第一次。

愉悅的笑聲穿越過時光的洪流，朝她的心窩滾滾而去。往事在她眼前輪流滾動，終於又回歸現實，在那個柔美的面龐上定住。

眼前這位明明是蕓心，可又不像蕓心。

蘭若雙目冒火，心中卻裝滿了期待，久遠而熟悉的灰心感如同燒枯的野草，在火把的照耀下不停蔓延。她有些頭暈，身邊的人此時卻將她的手一把握住。

“我在。”好聞的氣息如同繚繞在夏日荷塘的清風，有意無意地提醒道，“……在你身邊。”

蘭若不由一振，剛找回的幾分平靜又被蕓心的話擊打到零落不堪：“殷蘭若，今日我便要替死在你手下的冤魂報仇雪恨。”

她這番話聽著平淡，卻立刻攪起了群豪心中的不平之氣。

縱然蘇穎是潛伏已久的壞蛋，只要沒殺本派弟子，那便無甚相幹，可這位殷蘭若卻是在潛淵山下屠殺各派弟子的頭號兇手。

原本哭泣的曾念喬此時卻好整以暇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何嫂端出一盤點心，白了眼蘭若：“她難道不是水華的婢女？一臉的狐媚樣。”

蕓心指著蘭若的眼睛，聲音憤恨如同包裹地獄中的烈火：“你這千人睡萬人踏的賤人，早就沒了清白。”

蕓心一把拉開袖子，將手臂高高舉起。

只見那頗為幹枯的手臂之上，守宮砂鮮艷欲滴如同血痣，蕓心見眾人瞧的明白，突然對蘭若一笑：“蘭若，你過來。”

蘭若向前走了幾步，卻又猶豫停住，沒想到蕓心突然向前，將她的袖子一扯——

雪白的手臂之上，那一點應該出現的嫣紅蕩然無存。

江湖風氣開放，但基本的禮數卻不可缺失。當初北燕派易端齡的親妹妹正是因為未婚生子而被逐出師門，如今生死未知，易掌門也不聞不問，任由她自生自滅。一方面群豪覺得易掌門太過嚴厲，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該當如此。

蕓心將蘭若的胳膊重重甩下，冷笑道：“江樓閣可沒你這喪盡天良的弟子。”

她說完便向蘭若出招，蘭若下意識間便躲過了。蕓心的武功不成章法，蘭若躲閃的頗為容易，只是越抵抗越無力，雪白的手臂袖子依舊高高卷起，連被蕓心抓了幾道傷也仿若未覺。

見蘭若四處躲避，壓根不肯出招，在旁“看戲”良久的蘇穎終於歪過頭來，朝曾融之一笑：“夫君可否將我的手放開？”

曾融之的語氣卻頗為淡漠：“我好久沒握過你的手了，就讓我握一會兒罷。”

玄雍見蘭若四處躲避，頗為狼狽，又見群雄的怒氣陣陣升高，除了江生豪和蒼郁派眾人之外，其他人皆對蘭若怒目而視，像是要將她就地正法一般，他捏了把汗，卻慶幸蘭若易了容。眾人此時不動手，恐怕也是因為容貌的緣故留了幾分回轉的後路。

他正想到此，一聲輕呼之聲淺淺傳來。他忙定睛而望，只見一張薄薄的面具甩入了天空之中，蘭若捂著臉頰，一臉不敢相信地望著蕓心。

曾念喬瞧見蘭若的容貌，手中的茶抖出好些，臉上輕松的神情蕩然無存。

她身旁的何嫂卻早已捂住了嘴，盯著蕓心一動不動。

“你，”蕓心輕輕一笑，對著何嫂隨手揚了根金針，“罪該萬死。”

蘭若不喜他插手，他便一直按兵不動，此時卻有些忍不住。

他瞧了眼倒地而亡的何嫂，走到蘭若身邊，伸出手捧住她的臉，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皮膚，溫柔耐心地問道：“痛不痛？”

蘭若搖頭，見蕓心隨意殺人，心裏一急，正想再次沖到蕓心身邊，玄雍這次卻不許她過去。

他按住她的肩頭，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換件衣服如何？”

說完，他便向人群中瞧了眼，又仿似警告一般，瞧了眼蕓心。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捧著大紅衣袍的端秀的女子，那女子神情穩重，走到玄雍行了行禮：“二公子。”

她說完又對蘭若低頭行禮：“殷姑娘，你好。“玄雍將蘭若的袖子仔細卷好：“蘭若，你擡頭看一看。”

蘭若半倚靠在玄雍懷中，聽了他的話，極勉強地擡頭。

可是一瞧到那女子的臉，滾燙的淚珠又從她的眼角一落而下。

當日潛淵山下，玄雍避開她的視線與身後的女子講話，她因恨生怨，氣了好久。如今看來，倒是她誤會了。

玄雍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笑吟吟地拿起衣袍，旁若無人地說：“她叫剪暮，夕照也認得的。”

他一邊說，一邊替她籠上那件喜袍：“很合適。”

蘭若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擡起她的胳膊，開始替她穿喜袍。

她腕間的柳葉鐲骨碌碌地滑進臂間，玄雍扣好她頸間的雙扣，擡起頭來仔細端詳她少許，突然笑了起來：“這樣便像新娘子啦。”

“好！”杜墨興高采烈地大聲誇讚，“真是一對璧人。”

沈玄雍笑著點頭，拉著蘭若對著東南方一起鞠躬。杜墨忙朝著身後的蒼郁派弟子做著手勢，眾弟子像是更換兵器一般，均整齊地動了動。

岳景康收回視線，敲了敲兩個手指。

杜墨一怔，身後的眾弟子又整齊地動了動。蒼郁派的動靜雖小，卻吸引了全場大多數的註意力，便是曾融之也忍不住看了岳景康幾眼。

杜墨見打算暗算蘭若的蕓心立馬呆立不動，忍不住偷偷一笑。

原本昏迷的小隨此時卻咳嗽了一聲，她的動靜立馬吸引了杜墨的註意力。杜墨跑到小隨身邊，看了眼便又擡起頭來，對著岳景康恭敬地稟報：“她居然又暈了過去……這姑娘的武功差的很。”

岳景康掃了一眼小隨，又擡頭看了眼蘭若，繼續不語。

一片靜寂之中，兩人執手而立。

他說：“既然你與我早有夫妻之實，如今又行了大禮，名正言順，極妙極妙，蘭若，快叫夫君。”

他的語氣有著少見的活潑，壓根不顧眾人的嘩然和議論，反倒神情坦然。

玄雍身上的大紅之色更如同生了觸角，將她情緒中最敏感最喜悅的一面轟然調出。在血紅色浸染的往日，能將她拔回神智的，莫過於他的聲音，莫過於那一聲“蘭若”。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衰竭。

眼睫毛如同借了江河海流的重量，惹的她眨了眨眼。周圍出奇地安靜，蘇穎不說話，曾念喬也不再哭鬧，便是蕓心也未曾出言相斥。太安靜了，她很不習慣，明明很想卻看看眾人的神情，她卻不想讓他的身影擠出視線一絲一毫。

眼裏滿滿全是他的身影，他的眉眼。

成佛成魔，皆因君起。這一輩子恐怕只會隨你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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