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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玉容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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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蘭若走了數十步,才覺察到自己腰間所佩紫笛。這紫笛是江樓閣的信物,世上識得者甚少,子萱雖是喝醉,在她面前說出這番話來卻也頗為奇怪。

雖然子萱並不識得她,但暮山派的弟子,她還是小心為好。

是日她便隨便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天剛亮,她便上了暮山。

寒冬乍過,梅花枝頭依舊嫣然,潺潺的流水浮著細碎的冰塊,冷泉漱玉,不聞鳥雀之聲。蘭若從大道上山,快要抵達暮山派山門時卻又轉向了小道。

小道通往何處,她本不太確定,只是憑著感覺信步而走。果然不過多時,兒童的嬉笑之聲從不遠處傳來。

只是那天真無邪的嬉笑聲中又隱藏著點點兵器之聲,蘭若心下起疑,輕輕巧巧地跳躍至一顆香樟樹上,舉目而望。

只見頗為衰敗的紅門旁,有四位垂髫稚子,正拿著泛著點點冷光的利劍互相砍殺,一位身形略高的小童削斷了另一位矮身小童的一大撮頭發,停下劍勢,咯咯而笑:“昨日師叔買了一副六童爭頭的畫兒,好看極了。”

另外一名小童忙附和道:“瞧著那畫兒只有三個小孩兒,其實是六個,只是身子多頭少,幾個人要爭一個呢。”

那利劍不甚鋒利,砍入皮膚也只是點點作痛,可四位稚子手下的招數卻全是取人性命之招。四人嬉戲而笑,竟都不覺砍殺有何不對。

蘭若手扶樹枝,想起那日天霖鎮外曾有四位黑衣殺手直欲取她性命。那四人內功粗淺,可陣勢厲害,而且配合得當,一瞧便是經受了長久之訓。而且那說香不香說臭不臭的味道極擾人心神,內功稍淺之人,說不定便會走火入魔。

而眼前之景……

“你們還在這幹什麽!客人就要上山了,兵器都收著!”

一位穿著桃紅上衣的女子從側門沖了出來,叉腰開始厲聲訓斥著那四位稚子。樹葉遮擋之下,蘭若看不清那女子的容顏,只覺得她聲音甚是平淡無奇,但那四位小童顯然極怕那女子,那女子剛說話,四人便一齊放下手中的劍,按照從高到矮的順序,依次踏入偏門。

那女子見四人進了門,這才微哼了一聲,將偏門一關,揚長而去。

蘭若見周圍無甚動靜,才從樹上一躍而下,又從偏門跳進了暮山派的院子內。她尋了件丫鬟的衣服,又將臉上的面具細細整理良久,這才大大方方四處走動。只是她剛要去後山,就被一位剛好路過的中年婦女攔住。

“你站住。”那婦女轉過身來。她的容貌甚是端正,可聲音有些冷淡:“後山不是誰都能進的,你是水華的丫鬟?”

水華?蘭若聽得此名,心裏倒突了突。那中年婦女見她不說話,將手中的帕子往地上故意一扔:“原來是郁劍晨的準夫人水華的丫頭。瞧你這皮細肉滑的,一看便是做不了粗活。你,把帕子給我撿起來。”

蘭若心知那婦女有意為難,不欲起事端,剛要彎腰拾帕,便聽得不遠處急促的腳步。

一個小丫鬟跑了過來,站定之後方才慢慢說道:“何嫂,連繡芙打上山來了。”

那被換做何嫂的婦女正是暮山派的管家,聽聞此語,她對那報信的丫鬟笑問了一句:“她還敢來?”

那丫鬟忙舉起拳頭:“曾姑娘說她要親自收拾。”

“好!”何嫂橫了蘭若一眼,將頭高傲地一扭,“水華不過是個叛教之徒,我暮山派名門正派,容不得此等小人。”

何嫂說完便走。蘭若見她的人影消失之後,方才擡頭,耳中卻在仔細辨別何嫂的方位。

四處無人,蘭若不費多時,便跟到了暮山派的正廳,正廳裏有不少丫鬟,她隨便拿了把拂塵,便站在一處墻角。

正廳裏早已張燈結彩,裝飾一新,連繡芙穿著一身素白素顏而立,耳墜上小小的珍珠如同水滴。

數月不見,繡芙靈活的眸中焰氣依舊盛烈。她抱著臂,居高臨下地瞧著坐在輪椅中的曾念喬,過了好久也不說話。

曾念喬倒先客客氣氣地問道:“連姑娘此來,有何指教?”

連繡芙抖了抖手中的銀鞭:“曾念喬,你還裝?累不累?”

曾念喬穿著一身梅紅色,背對著蘭若,頭上的金釵微微搖晃著。連繡芙出言不遜,她卻絲毫不怒,聲音居然還有幾分雀躍:“我因你而落下殘疾,你今日可是來賠禮的?”

“呸!”連繡芙大步走到曾念喬身前,朝著她的眉心吐了口痰。曾念喬身形一歪,那口痰倒正中身後一灰衣少年的衣袖。

那少年大怒,剛要上前,便被曾念喬喝止:“劍晨師兄,不用!”

郁劍晨將袖子一撕,往連繡芙身下一拋,連繡芙銀鞭一抽,那袖子倒斷成了數截。

連繡芙的武功高了不少。蘭若剛剛放心,卻見連繡芙又揚起鞭子,劈頭蓋臉地朝曾念喬抽去。曾念喬的輪椅甚是靈活,左右躲閃,避開了繡芙的劍影,只是身邊不少丫鬟卻被繡芙的鞭子抽中,紛紛跌倒在地。

曾念喬掃了眼受傷的丫鬟,啟齒而笑:“明日我便要和你表哥成親啦,你是玄雍的妹妹,也便是我的妹妹。妹妹同嫂嫂慪氣,我卻是不怪。”

連繡芙眼裏突然泛起了淚,銀鞭刷地一聲便又回到了手中:“你的內功比我要高上許多,當日若不是你自己撤了內力,你又何必會落的一身殘疾?”

曾念喬手指狀似無意地敲著輪椅,聲音依舊雀躍:“哦,原來你是在替我惋惜?”

“惋惜?”連繡芙擦了把眼角的淚,“我替我表哥惋惜。表哥若不是受你要挾,又何必要娶你?”

曾念喬不言不語,只是手指敲打輪椅的速度快了許多。連繡芙大聲數落,言辭之下將曾念喬罵成了欺世盜名、混跡煙花之地的賤女之流,暮山派的丫鬟皆有憤然之色,可曾念喬不說話,誰也不敢動上一動。

“曾念喬,我今日便要與你來個了斷!”繡芙罵畢,抽出銀鞭,刷刷幾下,將腳下的磚塊劈碎了好些。蘭若暗自將拂塵握緊,仔細瞧著曾念喬的動作,剛一眨眼,卻見曾念喬的手指突然一停。

蘭若心裏剛叫不妙,灰影便急速閃過,明明穩立原地的繡芙突然大叫一聲,銀鞭朝天扔去,在空中打了個旋,又重重地落入地來。

伴著那銀鞭落地的聲音卻是連繡芙的連聲的慘叫。蘭若驀地將拂塵一握,低下頭去。

若是郁劍晨遲動手一秒,她便要扔拂塵救人,可是他動手太快,而且招數太過毒辣。郁劍晨將銀鞭朝繡芙身上一扔,右手滴血的五指慢慢放了下來,環視一圈,開心地大笑起來:“念喬妹妹,我終於替你報仇啦。”

曾念喬將輪椅慢慢搖至繡芙身前,伸出穿有小巧繡花鞋的左腳踢了踢繡芙的右臉:“咦,你的臉怎麽了?”

繡芙痛的叫出聲來,欲要撲身而上卻力有不逮,她重重一跌,頭撞到了黑磚之上。

破碎的磚渣滓落入傷口,繡芙發了瘋一般將頭撞向地,手不停地刨著臉:“有沙子!我要殺死你!曾念喬,我要親手將你碎屍萬段!”

郁劍晨將手上的血抖了抖:“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還談什麽碎屍萬段。”

繡芙擡起臉來,咬牙怒目。蘭若身邊的丫鬟終於抽了口涼氣。

只見五根深深的爪印從連繡芙那白凈的面部蜿蜒而下,縱橫溝壑血肉模糊中,端正的五官再也難以分辨,一張如花似玉的臉被這五道不停流血的傷疤毀的不成儀形。繡芙伸出手捂住臉,大概是捂的太緊,皮膚被血緊緊地粘到了一起,再也抽不出手來。

連繡芙素白的衣裳上滴了好些鮮紅的血,蘭若身旁的丫鬟像是要昏厥一般,低聲嘔了好幾聲,蘭若身後的丫鬟倒調笑了一句:“她是個嬌弱見不得血的。”

蘭若咬了咬唇,恨不得當場便將身後說話那人踢滾在地。伴著繡芙強忍的啜泣,不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叫,下一瞬原本緊閉的正廳大門便轟然破碎。

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傳來。曾念喬眼睛一瞇,與郁劍晨迅速對視一眼,兩人自如地瞧著被門檻絆倒又迅速起身的封黎軒。

他顯然剛下戰場,臉上還有好幾道血痕,只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盛滿了恐懼,汗水順著攜帶戰場塵土的臉龐滾了下來,沖刷出一道道黑印。他先是一怔,哆哆嗦嗦地瞧了眼面容俱毀的繡芙,如同失語般無意識地叫著:“繡芙?你是不是繡芙,我看不清你。”

繡芙嘶啞著輕笑了一聲,封黎軒手中的刀一落,像是被雷電劈中一般,奔至繡芙身前,突然跪了下來。

蘭若偏過頭去,忍了好久才轉過頭來。

曾念喬抓了一小碟松子,像是看戲一般,一邊吃一邊看著地上二人。

血淚之中,繡芙畢竟瞧見了封黎軒的身影。她將被血淚粘的手一扯而下,雙手扶地,頭部微微擡起:“哦,是你,玄雍呢。”

繡芙面部劇痛,身子雖然不停抽搐,可意識畢竟清醒。她那一頭烏黑的發早已散亂,發絲落入傷口之中,將血肉的痛感更加攪亂了幾分。

繡芙哈哈大笑:“你來做什麽,我可不喜歡你。”

曾念喬將松子往地上一扔,悄聲對郁劍晨低語道:“她很難受?比我更難受?”

郁劍晨十分得意地笑了起來:“比丟掉性命更難受。”

繡芙面部肌肉一抽,行行血又滾了下來:“我永遠比你好受。”

連繡芙一邊說,一邊悄悄拿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剛要舉刀自盡,卻聽見封黎軒虎吼一聲,猛然躍起握住了繡芙的手。

封黎軒的左手深入刀刃,熱淚滾滾,早已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起繡芙年幼之時常纏著他和玄雍,雖然她更喜歡玄雍,可玄雍陪她玩的次數甚少,每次替她講故事的卻是他。

繡芙心高氣傲,極少瞧他,可每當他講故事的時候,她總愛用如同黑色的寶石的明眸認真地瞧著。

他的淚一滴滴地打在連繡芙的手背上,又落入黒石地板。幹凈的地板如同血洗,蘭若身後的丫鬟皺了皺眉,抱怨道:“今日又要打掃。”

“繡芙妹子。”封黎軒哭音盡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一把將繡芙抱起。他嘔了一口黒血,抿了抿唇,像是要倒下,卻又像是永遠不會倒下。

封黎軒目光渙散,聲音卻十分溫柔:“繡芙妹子,今生我便陪著你啦,你長的好看也罷,不好看也罷,我會一直陪著你。”

大概是封黎軒的懷抱□□全,連繡芙哼了一聲,聲音弱了下去:“我不用你陪,玄雍呢,玄雍……”

曾念喬微笑著對著身邊的丫鬟說道:“這好好的大將軍,成了瘋子。罪過罪過。”

說完她雙手合十,居然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清晨的陽光打在封黎軒的身上,將空氣中的血紅過濾了好些。封黎軒的唇邊浮起一絲奇異的微笑,側臉的線條融上了柔和的光:“我陪著你,我講故事給你聽,我帶你去一個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好不好……”

他說了什麽,蘭若再也聽不見,耳邊只是繚繞著昨日軍營送她上馬時,夕照那冷靜的話語。

蘭若,我不愛封黎軒,我只是習慣他的存在而已。

她像是握著空氣一般握著拂塵,可畢竟指尖有力,那拂塵就是不落地——

如同她心內那股由內而生的疲倦感,無法擺脫,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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