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些天，蘭若也未曾見到岳景康，只是她如今心思澄明，早已將她從異容山後發生的一切回想了無數遍。細節之處她依舊想不明白，但大體上卻摸清了關竅。

首先是江樓閣。師父素來淡泊，江樓島的所在之處更是隱蔽，能將江樓閣滅門又熟知江樓閣地形的人，與師父一定也關系匪淺。這人不僅深恨師父，而且武功高強，擅長用毒。這人是誰，她若是再猜不到，這幾十年大概是白長了。只是她始終想不明白，為何那人非要對師父痛下殺手，連江樓閣眾師妹也絲毫不留活路。黃姐姐不是沒有提到過緣由，連玄雍也曾幾次提醒她要小心防範，可是……她雖然確定了七八分，但就是不敢十分確定。

其次是玄雍。玄雍與她在異容山上中毒是黃憶靈的“有心之失”，她以往總是覺得玄雍對她頗為冷淡，現在想來，倒是她太過粗心。玄雍不僅特意尋來韶燭，在荷家村相見的那次，他甚至還說起他的娘親沈夫人很想見她，在軍營的時候他也特意提到沈夫人問她好不好。沈夫人一定知道她的身份，甚至應該也與江樓閣相交匪淺。

玄雍哪裏又真的是疏離呢……他贈她金露，還總是在她入魔前出現，連他自己都說，有些面他本不必親自來見。他與她立下半月之約，恐怕也是看出她的內功有些蹊蹺，若她身上毫無人氣，便是神仙也就救不了她。他與她待上半個月，如今又這麽喜歡她，其實主動權是在她的手中——他沒了她的記憶，與她之間一切從頭開始，倒是她一直在猶豫糾結冷淡。

若玄雍明知兇手是誰，那麽他一定有解毒之法。當日在蓼花汀，她與那老婦相鬥使出來的卻是玄雍教她的素心劍法。玄雍——或者沈夫人說不定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不說破也許是時機未到。

最後便是黃憶靈。黃姐姐如今下落不明，可性命應該無憂。尤其是聽到軍營裏的那聲驚呼之後……

蘭若暗自下定決心。練好內功之後，她一定盡快上暮山派一趟。

一日，蘭若正在小院中翻看岳明蓉拿過來的詩文，院內飄著小雪，大概天氣融暖了少許，雪落入庭院，隨即便化開。

她擡頭而望，冷不防卻被站在青松下的岳景康嚇了一大跳。

他精神好了許多，潔白的雪花落入他的黑貂之上，襯的他冷峻中又帶了些不近人情的堅毅：“殷蘭若，你隨我過來。”

蘭若依言而行。岳景康將她帶回那個盛滿梅花的小院，果然又將那本雲胡訣扔到她的身前：“背。”

蘭若拿起書本，也不多問，坐到窗前，默默地背誦起來。

岳景康便也隨便抽出一本舊書，坐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

可這次過了很久他也不催她默寫，蘭若直到眼睛疲倦才放下書本，輕聲問道：“不默寫麽？”

岳景康頭也不擡：“這本不用，看懂即可。”

蘭若翻了翻書，又直接將書翻到最後一頁：“看懂了。”

岳景康拿著茶杯的手一頓：“全部都看懂了？”

“是。”她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但要修煉，恐怕要些時日。”

只聽得“啪”地一聲，岳景康將書往桌上一扔，黑影一閃，他一掌朝她的左肩劈去。

蘭若下意識地一躲，右手卻扣上了他的胳膊，她這一抓理應毫無氣力，可沒想到的是，她這一下居然將岳景康的胳膊抓的極牢，牢到她忍不住懷疑岳景康脾氣是否變好了許多，索性就故意讓她抓著了。

她手一松，指尖一動便托住了一片飄飛的梅花。不知何時窗戶被冷風吹的大開，梅花如雪，恣意吹入屋內，岳景康的肩上倒落了不少。

“原來如此。”岳景康輕嘆，深不見底的黑眸中終於閃過曉然，她微楞，肩頭卻是一麻。岳景康徐徐收袖：“殷蘭若，半月之內你不可下山，否則筋脈俱損。”

“為何？”她有些迷茫，“不是要修煉內功嗎？”

“你內功已經恢覆，只是剛剛我又封住了你的內功，半月之後方可解開。”

幾瓣梅花吹上了她的發，又從她的眉心落入地面。岳景康原以為蘭若會氣急敗壞，沒想到她卻沒太多的憤怒，反倒是露出了一絲疑惑：“這就練成了？下山前我死記硬背方能記得一兩句，此時卻一瞧便懂。也真是奇怪。這雲胡訣究竟有什麽奇妙之處？”

岳景康哼了聲：“雲胡訣並非每人都能練成，也並非每人都能練。悲喜交集，方能體會雲胡訣的妙處，大悲大痛，卻正是雲音訣的邪道所在。”

她心裏泛過一絲苦，可轉而浮現出玄雍的樣子，原本的苦卻立刻變成了甜。

蘭若抿嘴一笑：“多謝你。”

岳景康面無表情地答道：“你不用謝我。我封了你的內功，於你體質有損，你便在此處喝上半月的藥。至於沈玄雍……他半月之內是具活人。”

既然玄雍要凱旋而歸，她也要活的長長久久，可岳景康說玄雍“是具活人”，未免也太不留情。

蘭若將雲胡訣仔細放好：“我瞧你詩書翰墨，武功也高，不妨在這半月之中教我兵法，否則喝藥也怪無聊的。”

岳景康剛剛走到門前，此時又停了下來：“教你？”

“是。”蘭若好脾氣地說道，沒料到岳景康冷哼了一句：“憑什麽教你？”

她一時不知如何答言，岳景康便也不再說話，一拂袖便出門而去。

蘭若跑著跟在他的身後：“你就教教我，今天我來洗碗？”

她一直跑到岳景康的臥居之處，才停住腳步。

“殷蘭若，你若真喜歡沈玄雍，尋了他一同隱居便好。”他踏進了種滿藥草的院門，停下腳步，淡淡而言，“漠族人難道就不是人？沈玄雍的軍隊，一定便是正義之師？”

沒想到她回駁的很迅速：“若漠族因天災而困，我族坐視不管，漠族因無奈而進攻，我無話可說。”

“那這次戰役呢？你又懂幾分？”岳景康的眸底劃過一絲輕蔑，蘭若卻毫不畏懼：“我在軍營之時，便是做飯的士兵都知道，蕭關戰役漠族是意欲擴大疆土，而此次戰役漠族意欲覆仇。我們與漠族又有什麽天大的仇恨？”

沒想到岳景康居然冷笑了起來：“你果然知道的太少。殷蘭若，你若要學兵法，我教你，便是蒼郁派的武功，我也一並教你幾招。只是以後你可別死的太慘。”

一說到死，她心裏倒是有些覺得不對勁，但卻無暇想太多：“蒼郁的武功，我無緣修習，兵法你卻可以教教我。”

傍晚的時候，蘭若從院內走出，找了顆大石頭坐下。冬日的夕陽帶了一圈遙遠的暖意，遠處仿佛有炊煙渺渺，農人已經歸家，家中的妻子或許早已做好了飯。

“殷姑娘。”一身布衣的姜元祥不知從哪冒了出來，瞧了眼她手中的紫笛，坐到了不遠處的一個草席上，“你可會吹笛？”

蘭若搖頭：“不會，明蓉呢？”

姜元祥微微一笑，將手中淡紫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放於身前：“她下山了。”

蘭若瞧著那小花有些枯萎，猜想著若這花是明蓉所贈，那她下山已有幾日。姜元祥舉止大方瀟灑，冬日寒冷，他卻也只穿了件薄薄的布衣，打扮猶如隱居之人，可始終……

始終有一股巋然不動又幽如深泉的氣質。

“殷姑娘可知近來發生了兩件事？”

姜元祥低頭數著花朵的數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第一件事，江湖傳言，朗州沈家的書閣藏有武林大秘密；第二件事，暮山派掌門之女曾念喬半身不遂，昭告天下，怪罪沈家，並指明非要見沈玄雍不可。”

蘭若將紫笛小心收起，聲音卻冷靜十足：“如此說來，沈家近日會有麻煩。”

姜元祥像是終於數清了花朵數，微微擡起頭來：“還有一件事，我很想告訴你，但是不行，因為它還沒發生。”

蘭若心裏不由一沈：“若是與玄雍的性命相關，還請告知。”

姜元祥輕輕地搖了搖頭：“半月之內，他不會死。”

“你的意思是半月之後他就會死？”蘭若只覺身後的石頭像是被註入了雪水似的，“武林大秘密？我江樓閣上下慘遭滅門，算不算武林大秘密？”

“並非如此。殷姑娘，江樓閣的事情，江湖上沒幾人知曉。你大概已經知道，要殺你的人其中一定也有殺害你師父的人。至於為何要殺你……因為你非要報仇不可。你從荷家村出來這一路若無沈玄雍暗中保護，你早便沒了性命。”

馬蹄聲在腦海中噠噠響起，蘭若一個激靈，立馬便想起了小黑。那日她離開水方鎮之後，她曾在大樹上沈睡良久，醒來便不見小黑，地上更有打鬥的痕跡。姜元祥瞧了眼終於透露出憤然緊張之色的蘭若，繼續說道：“明蓉與你極投緣，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也感激你。殷姑娘，若你與沈玄雍情投意合，不妨隱居於世，這世間紛爭就隨他而去。”

“我和玄雍完成各自之事後，隱居自然無妨。”蘭若沈思一瞬，“我料著軍中定會大亂，玄雍受傷，恐怕在所難免。只是他上暮山派之後，性命或許也可以留住。這位曾念喬豈能讓他死？”

一陣刺骨的寒風將枯樹上的葉子紛紛吹落。蘭若腹中一抽，突然便覺得寒氣從腳底而升，腹中像是被重錘擊打了一般，直痛的她雙眼發黑。

姜元祥見狀，瞟了眼不遠處的梧桐樹，見樹後毫無動靜，剛要伸手去扶蘭若，一道黑影便閃身而來。

姜元祥氣定神閑地收回手，岳景康伸手將蘭若的手腕一扣，將她從石頭上拖了起來，語氣透著薄薄的憤怒：“殷蘭若，我說過的話你不聽？”

“不……不冷。”蘭若深吸氣，與周身不斷散發的寒意相抗，岳景康皺眉，伸手往她脖後一擊，蘭若眼睛一翻，便暈了過去。

岳景康將她抱入懷中，冷冰冰地瞧著姜元祥，姜元祥卻笑了起來：“她不會待在你這西篁山上。你若不想她送死，不如將事情的原委全告訴她。”

“她的命與我素無幹系。”他的語氣很是勉強，手卻忍不住將她抱緊了幾分，“若是告訴了她，她明日便要下山。”

“殷姑娘的身子極寒，若不加救治，恐怕殷姑娘的壽命不長。你封住她的內力，留她十五天，憑你的醫術，調理殷姑娘的寒癥也難不倒你。”

姜元祥長嘆一口氣：“你與我明明閑雲野鶴。如今我栽到你妹妹手中，你卻……”

“我說了，她的命與我無關，江樓閣與怪老頭關系匪淺，我救她，只不過是瞧在怪老頭的份上。”岳景康毫不客氣地打斷姜元祥的話，“更何況，她救了明蓉的命。”

姜元祥站起身來：“所以你又故意將蕭念知放走？如今他在漠族金帳之內。”

岳景康這才正眼瞧了眼姜元祥：“殺掉蕭念知，易如反掌。”

作者有話要說：

岳景康啊岳景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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