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著話，不到一會兒便到了山頂。

在山頂等候的自然是姜元祥。他看了蘭若一眼便禁不住感嘆：“殷姑娘的臉色好了許多，果然心內融暖便療養奇效。”

岳明蓉欣然鼓掌：“我也覺得蘭姐姐的臉色好了些。”隨後她便側著腦袋問道：“哥哥還在睡覺？我都快餓死啦。”

她左手牽著蘭若，右手拉著姜元祥往不遠處的閣樓快步走去：“我們做了好多飯菜，就等蘭姐姐你啦，今日除夕，非要好好吃喝一頓不可。”

今日是除夕，好像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在江樓閣的時候，師父不愛過節，便是除夕也僅僅只是吩咐蓮嫂和水華做幾樣好菜，大家一起吃了便好，從未有什麽特別之處。聽說除夕意味著團圓，若能和沈玄雍一起過除夕，那該是怎樣的幸福和美滿呢。

蘭若望了望遠方，心裏有些掛念沈玄雍。籠罩在夜色中的西篁山顯得越發靜寂，連天上的飛鳥早已安靜地歸巢，梳著羽毛，等候著新年的到來。

岳明蓉卻忍不住瞧了眼姜元祥，姜元祥卻正好轉頭看她，兩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姜元祥將岳明蓉的手握了握：“今日我陪你守歲，來年你去哪我便也陪你去哪。”

若是平時，岳明蓉早就斷然拒絕，可今日她見了蘭若和玄雍，一聲“不”字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姜元祥卻也不再多說，剛走入小院，立刻便笑著對著岳明蓉說：“這不是岳景康麽？”

蘭若聽到岳景康的名字，下意識間便強迫自己打起幾分精神來。只見岳景康穿著一身黑貂，端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之上，見了三人，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話語，倒是輕飄飄地掃了明蓉一眼。

蘭若見他消瘦了許多，精神也不如以往爽利，心中頓時便有幾分愧疚，岳明蓉見岳景康不言不語，擔心蘭若會生氣，忙跳躍到八仙桌旁，招呼蘭若坐下：“蘭姐姐是貴客，坐岳景康的右邊，至於這位姜掌門，就坐到哥哥的左邊。我呢，是哥哥的妹妹，就坐到最不尊貴最不尊貴的位子——也就是哥哥的對面。”

她說完便替蘭若拉好了椅子：“蘭姐姐，坐！”

姜元祥依明蓉所言而坐：“你倒是挺懂的。”

岳明蓉俏然一笑：“娘教的！”

姜元祥夾了一塊水晶蝦餃：“老爺和夫人又出了遠門？”

岳明蓉十分活潑地點了點頭：“出海了。我昨日收到娘的來信，說他們已經在一個小島上住下，我娘釣魚，我爹打獵……”

蘭若忍不住羨慕道：“在島上生活，無人前來幹擾。”

岳明蓉吃了一塊牛肉，又仰頭喝了一口酒：“太冷清，不好玩。”

姜元祥給明蓉盛了一大碗魚湯：“總不能老是玩，你快多吃點，變聰明些！”

明蓉不理她，拿著酒就喝，姜元祥卻不許她多喝，伸手搶著她的酒杯，兩人在飯桌上倒過了幾招。

岳景康一直未曾說話，吃了幾口清湯便放了筷子，淡淡地看著明蓉。蘭若原本便有些餓，上了山更餓，此時也不願意講話。

岳明蓉和姜元祥吵吵鬧鬧，過了幾招又開始鬥嘴，後來兩人索性扔了筷子，一起拼起酒來。蘭若瞧明蓉一杯杯地往下灌，擔心她喝的過快過猛，只見明蓉將筷子一摔，大聲叫道：“我今個兒一定要喝過姜元祥這小子！”

姜元祥早已喝的咳嗽聲連連，聽明蓉如此說來，毫不猶豫地拿起酒杯，又咕嚕飲了一大口。岳明蓉不甘示弱，站起身來，直接拿起酒瓶，一直喝到底朝天，才含糊不清地說：“我……我，你！你給我聽好，我就……”

姜元祥搶過她手中的酒瓶：“我不會輸的。”

可惜他的話音剛落，他便搖晃了幾下，醉倒在八仙桌上。

岳景康伸出筷子，夾了顆離姜元祥最近的龍眼。

岳明蓉雙頰酡紅，眼中醉意滿滿，見姜元祥喝的醉了過去，立馬便開始笑著拍手：“哥哥，我……我終於喝過姜元祥啦。他，他可不能不能娶別人。”

蘭若站起來穩住她的腰：“明蓉妹妹，你醉啦。”

岳明蓉早就不勝酒力，全憑著意志才撐到現在，如今姜元祥已經醉倒，她此時再醉倒，也是贏面。

這樣想來，她終於安心地閉上沈甸甸的眼皮。蘭若忙抱著她的身子，可惜她的力氣不濟，差點便要同她一起摔倒在地。

明明在沈睡的姜元祥此時卻突然站起身來，穩當地走到明蓉身邊，從蘭若手裏將明蓉一把接了過去。蘭若微訝，只見一臉清醒的姜元祥對著岳景康說：“我會好好照顧你妹妹。”

姜元祥的話剛說完，眉頭卻是一皺，只是大手依舊抱著明蓉，雖然動了動，卻不曾松開。蘭若眼尖，早就看見姜元祥的手背沒入了一根金色的小針，姜元祥將明蓉打橫抱起，哈哈大笑了起來：“我若要占明蓉的便宜，也不用等到今日。她若不同我喝上這一回，心裏總是掛記，今日當著你的面，我便陪她好好喝上一次。”

說完，他便抱著明蓉出了門，走到門前又替醉倒的明蓉系上了披風。岳景康的金針雖然沒什麽毒，卻令他的雙手麻痛。

他瞧著明蓉紅撲撲的小臉，眼神中溫柔盡顯。

姜元祥和岳明蓉走後，原本熱鬧的氛圍頓時便蕩然無存，蘭若放下筷子，看了正靠在椅背上的岳景康，有些想離開，卻又不想貿然離開。

她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終於試探地問道：“你身子好些了？”

他終於微微側目，瞧了她一眼，卻不答言。

蘭若又問：“那金色的小針是什麽來頭？你明知道姜元祥不會傷害明蓉的。”

岳景康依舊不答，卻也不起身離開。蘭若心念一動，繼續問道：“邊疆戰役何時結束？”

他將身前的碗推遠了一些距離：“不知。”

他的聲音極為嘶啞，完全失掉了本來的音色，蘭若放下手中把玩的小玉珠，訝道：“你病的這般厲害？”

他依舊不起身，蘭若見姜元祥並未帶上門，趕緊走上前去把門關的嚴實。

走到門前的時候，她隱隱約約便聽見了山下放鞭炮的聲音。山中寂靜，襯的鞭炮聲顯的尤其熱鬧。蘭若關門回頭，卻見岳景康正看著她。

順著光看，她才看出他確實有些病怏怏的，大概還在病中，岳景康臉上的神色沒太多的冷淡，眼睛卻依舊銳利。

蘭若走到他身邊又坐了下來：“你有妹妹陪著你過除夕，今日也要快樂些。我的妹妹——江樓閣的姐妹全都死啦，在水方鎮遇見的夕照妹妹卻也不在此。”

她想起夕照，心裏不由又多了幾分高興：“我喜歡夕照，也喜歡明蓉。明蓉妹妹喜歡姜元祥，你應該覺得開心才是。”

岳景康巍然不動。

反正岳景康今日嗓子嘶啞，說不出話，她的膽子更是大了起來：“喜歡便是一種造化，就像我喜歡玄雍，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喜歡上他，總之就喜歡上啦。自從他忘了我之後，我與他多次遇見，以前未曾細想，覺得他一定比我過的自在很多，今日想來，卻覺得他過的比我更苦。”

“苦與樂沒有絕對的界限。我在江樓閣的時候從來不曾好好過除夕，現在出了島，倒可以過上節。可我寧願師父和師妹還活著。”

她停頓了一瞬方才說話：“師門臨遭不幸，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報仇。可遇見玄雍之後，我腦子裏卻始終想著報完仇之後的生活。我以往從未設想過未來，這世界對我而言如同大霧，我孤身來孤身去，誰也囚禁不了我，我也不會掛念誰。可是自從遇見他，我便覺得關心和掛念是一種很美妙的情感，縱然有時候會痛苦。”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原本以為我再也不會關心玄雍啦，可一聽他去了戰場，便是對他恨不起也怨不來。刀劍無情，你死我活，他時時處於險情，我又如何能夠安生？我以往怪玄雍總在我快要入魔的時候出現，現在想來，我時時處於險情，恐怕他也不能安生。”

蘭若站起身來，神色卻肅穆了些：“剛剛我與你講了這麽多，有些事情突然便想明白了。”

“你不用想。”他終於開口說話，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收拾碗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