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有遲疑，而後便朝他的心口處窩了窩：“你怎麽說都好……我好想你。”

她抓著他的衣衫，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他笑著嗯了一聲，語氣卻十分古怪。

她擡頭，卻見他的額頭早已滲出鬥大的汗珠，連臉色也極為不對勁。

“玄雍？”她慌慌張張要坐起，卻被他一把拉住，沈玄雍咬著牙，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你就在我身邊，哪裏都不要去。”

她目力極佳，立刻便看到他脖下似乎有一條血痕，她握著他的手，伸手撥開他的衣領，脖子下果然出現了一條又長又深的血痕。

蘭若手一頓，索性便把他的上衣解開——

身上全是或大或小的傷口。

她的手掌輕輕地覆住那條血痕，隔了好久才將手徒地一縮，扯住棉被又在他身邊小心躺好。沈玄雍伸出手臂，示意她睡上來，她卻有些遲疑。

“手臂上沒有傷。”他側頭，認真地看著她，“剛剛我只覺全身發痛。”

她這才枕上他的手臂，同時伸出手來在被子中幾番摸索，努力想幫他把扣子扣上，他卻笑著按住她的手：“還亂動？”

說完他卻忍不住淺淺地抽了口涼氣，蘭若知道他一定又扯到了傷口，可明明他之前還是一幅極沈穩的模樣，剛剛才表現出一絲疼痛之意。

他見她有幾分探究的神情，卻不肯講出自從她被岳景康救了之後，他便失去了痛感。也許是見了她大喜過望，痛感居然一瞬間席卷而來，身上大小傷口一齊發作，疼痛怎樣也忍不住。

他不想讓她胡思亂想，索性便將被子輕輕地拍了拍：“蘭若，我很困。”

她立刻便閉上了眼睛：“我也困了。”

說完，她的唇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他忍不住也隨著她笑了起來，清秀的眉目如同沐浴在三月和煦的春風之中。

戰亂之中，這一刻十分安穩。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未亮蘭若便醒了，而玄雍早已起床。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衫，正在寫字。

身邊的床被觸手生溫，顯然他也才剛起。

一燈如豆，他坐的筆直，她掀開被子，悄悄起身，貓腰走到他的身後，剛想伸手蒙住他的眼，他的後腦勺像是生了眼睛似的，筆中一滯：“蘭若？”

她站在他身後，瞧著他工整的字跡問道：“今日還要打仗麽？”

他放下手中的毛筆，站起身來：“昨天打了勝仗，今日便可好好休息，過幾日北行，收覆失地。”

她見他眉目間滿是溫潤清爽，可臉龐確實清減了不少。他取下一旁疊的整齊的披風替她系好，又將她的發理了理，端詳了許久，然後示意她在案前而坐。

她依言而坐，他走到她的身後，拿起了羊角梳子，替她慢慢地梳著發。

印象中他的手拿過毛筆，寫的一手好字；又拿過寶劍，習得一身好武功，這雙手掌曾經握著她的手，也曾替她擋過刀刃，而如今，這雙手拿著梳子，輕輕地替她梳著頭發，便是江樓閣的師妹也不曾這般小心翼翼，好像是對待極為珍惜的寶物一般。

他梳了許久才放下梳子，她的頭發本由一根素絲所系，此時卻也找不到了。他有些束手無策，想了好久才說道：“不梳頭發也很好。”

她忍不住回眸一笑：“不梳頭發會變成醜八怪。”說完她便挑起幾簇發，隨手一綰，卻綰了一個朗州女子最簡單常見的發式：“這裏可有你的衣服？軍營裏若出現女子，恐怕不大方便。”

“你出現在我的帳中……那又有什麽不方便？”他說的十分輕巧，她一楞：“難道女子也可參軍？”

他搖頭，見她迷糊的模樣心裏雖覺好笑，卻也並未多言，轉身便找了件雲白色的衣衫遞給她：“這件可好？我幫你換。”

說完他便要伸手，她連連後退，臉上又騰地一紅：“我自己來。”

說完她便小跑至屏風後，他見她跑動的步子，神色一怔，原本喜悅的臉龐倒又籠上了些許憂色。

待蘭若出來之時，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這次依舊不像男人。只是蘭若，為何你沒了內功。”

她正系著腰間的玉帶，聞言手裏倒是一緩：“岳景康將我的內功費啦。”

他眉頭一皺，她見他的神色有幾分凝重，忙解釋道：“岳景康說我的內功有些邪門。大概我以前中了一種奇怪的毒，若要活命便只能廢掉內功。”

“隨岳景康修煉內功？”他又問了一句，神情早已不覆輕松。

她走到他的身前，握住了他的手：“玄雍，我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以前便是再怎麽怨你，活過來的時候也沒多大情緒了。我知道你在邊疆出生入死，心頭掛念的緊。若我不來見你一面，心裏始終不平靜。可如今戰事吃緊，我見了你就好啦，不用擔心我，待我練好了內功，一定會來找你。”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不起波瀾，但他也知道她也是一諾千金之人。他將她長長的袖子卷好，又把那披風替她披上，語氣竭力放的輕松：“我帶你去軍營四處走走。”

她笑著點頭：“這次你的部下不會將我抓起來了罷？”

她隨他走出氈帳。天高雲淡，冬日此時露出暖陽，雖然日頭當空，可依舊極冷。帶著兵器巡邏的士兵整齊列隊，四處巡邏，目不斜視，見了玄雍躬身行禮之後，便繼續邁著整齊步伐向前行走。

那些士兵看起來年歲不大，部分臉上還落有稚氣，盔甲也不甚合身。一叢叢隊伍從她身旁走過，若沒有戰爭，這些士兵恐怕會與家人在一起，在新年之日放著煙花炮竹，迎接新年的到來。

玄雍一直走在她的身旁。她原本腹中有些饑餓，此時卻也沒了胃口，他見她的臉色不太好，倒是停住了腳步問道：“身子不舒服？”

“我還好。”

她向前走了幾步，不遠處的帳下倒是架著一個燒粥的大鐵鍋，幾位臉凍的通紅的士兵正拿著大鏟子攪著。

她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鍋，瞧了半晌，突然說道：“若我有內功，此時便可隨他們一起做飯。”

他替她吹的淩亂的發絲撥至耳後，語氣很是柔和：“戰爭結束，你隨我回到朗州，我娘做的粥極好，上次她見了我，還問我你的身子好不好。”

她粲然一笑，抱住他的胳膊：“我餓了。”

她絲毫不嫌棄軍中之食，他心想著蘭若一人在外，恐怕苦頭吃了不少。可這軍中實在沒什麽可吃的，除了粥就是饃，再者就是肉，可戰事吃緊，吃飯便成了件極次要的事，吃飽就好，哪裏又會計較食物的味道。

她抱著大碗，坐在一根枯樹旁吃的倒是滿足，煮粥的士兵見她吃的開心，心裏自然也樂呵，玄雍坐在迎風處替她擋了不少風，見她一邊吃一邊和士兵聊天，想起她失去了內功，又替她擋刀，身子恐怕虛弱，心裏便止不住發酸，可面上依舊溫和寧靜。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蘭若吃完了粥拿著碗往水缸走去。他忙跟了上去，在她伸手去夠浮冰上的水瓢之時，他伸臂一撈，比她更快地拿起了水瓢。

他拿過她手中的碗，舀起水瓢，也不顧水溫冰冷，蹲下身來，開始洗碗。他洗碗的速度倒是挺快，洗完碗後又將碗遞給士兵。

她見他的雙手凍的通紅，忙伸出手來覆住他的手搓了搓：“你的手像掉進了冰窟窿似的。”

他卻不甚在意，手指一彎便於她十指相扣：“前些天有場大仗，天降大雪，馬匹也凍死了好些，漠族人耐寒，體力占優，可江大將軍脫了盔甲，赤膊上陣，一刀便砍下敵方的副統帥。”

她點點頭，語氣一點也不消沈：“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我瞧軍營比哪裏都好。我若有衣穿，你便也會有衣穿，我若有粥吃，你便也不會餓著。你在哪，我便在哪，雖然過的艱苦，但心裏好像會特別快樂。”

他正容而道，“我時時刻刻都想見到蘭若，但我沒有去找她。”

她眨了眨眼：“我應該生氣的。”

他的模樣清和，實則藏著無限的隱忍。他見她一絲怒色也無，想著他差點便再也見不到她，全身便疼痛難忍。

可世事最難控制，蘭若上西篁山重修內功，他在邊疆軍營，他什麽時候才能帶著她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他娶不了她，他卻也沒興趣娶第二個人。

心想至此，他便通達了許多。

沈玄雍朗然一笑，看似無意般淺淺地說了句：“便是等到頭發花白，我也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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