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掀簾躍車，向前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不遠處的懸崖邊，長著一顆枯樹，枯樹淩亂的枝椏勾了幾塊顏色暗沈的破布，幹冷的風卷帶著黃沙呼嘯而來，而懸崖下，聲悲色慘，兵器相交，呼喊和慘叫聲不斷。

“少主，勝。”

說話那人的聲音極是恭敬，蘭若聽得一個“勝”字，快要跳至嗓子眼的心臟“咚”地一下又回落至胸腔。她回頭，卻見斜靠在馬車上隨意抱臂的岳景康身旁又站了幾位身著狐裘之人。

那些人衣著華貴，可對岳景康均垂手而立，畢恭畢敬。

她跑至岳景康身邊：“帶我去軍營。”

岳景康收回目光，擡頭看她，她毫不畏懼地迎上了他的視線。

離她最近的那位身著狐裘之人卻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岳景康側目一掃，冷波泓泓，那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頭卻伏的更低了些。

“又要理由麽？”她想了想，硬著頭皮擠出一句話，嘴唇有些發幹，“很簡單，若你不廢我的內力，我若要入軍營，易如反掌。”

她說完了這句，實在沒勇氣再看他的表情，耳邊只聽得細微的風聲一鼓，一張大氅從天而至，如一張大鵬之翼，將她籠於其中，他的臂往她的腰上緊緊一扣，半拖半抱地便帶著她如風前行。

她不得不抓緊他衣袍的一角，心下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他的大氅甚是遮風，只是他的身子卻極為冰冷，蘭若忍不住小聲咕嚕道：“涼颼颼的。”

他不說話，速度卻變的更快了些，隔了好久，岳景康終於站定，將大氅一揮，胳膊一放，棱角分明的臉緊緊蹦著。她卻終於松了一口氣，忙不疊地跳躍而出：“到啦？”

她拂發擡頭，卻被四周亮閃閃的兵器晃花了眼。

只見她與岳景康站於雪白的氈帳之前，被一圈手拿長劍、神色肅穆的士兵團團圍住。岳景康負手而立，全身卻散發出淡淡的威儀，神情卻落有遙遠的疏離感。

蘭若問道：“你今日便要回西篁山？”

他卻不答他的問題：“我不會救你第二條命。”

似警告又似提醒，岳景康抖了抖大氅，身形如電，從兩位士兵中間破陣而出，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

他來去極快，士兵臉上雖然驚訝，卻均極沈穩，隊形幾番變換，柄柄長劍離她近了好些。

蘭若袖子一抖，幾根銀針便落入了指縫之中，她沒了內力，銀針的力道不如以往的百分之一，可她總不能坐以待斃，還沒見到玄雍便被這些士兵所殺。

她揚起了臉：“我要見沈玄雍，你們帶我去找他。”

大概是她的要求提的過於無理，見的人又過於特殊，站於她身前的士兵將長劍一收，一字長眉一豎，聲音倒挺粗獷：“姑娘，擅闖軍營可是死罪。”

蘭若像沒聽到一般，指了指身後的氈帳，繼續問道：“沈玄雍在裏面麽？”

那士兵的長眉皺的更深了些：“你們幾個，把這位姑娘帶到西北角住下，待仗打完了再把她放出來罷。”

“且慢！”

只聽得身後的帳門一掀，那群士兵神色一肅，齊齊跪下，響聲喊道：“二公子！”

扣於蘭若指間的銀針悉數掉落在地，插入了塵土。

她生硬地轉過了頭。

軍營的火把明滅，極是不穩，投射在人的臉上生了好些陰影。一身紫衣的沈玄雍信步走來，寬大的衣袖如帆船般鼓起。他未穿盔甲，腰間系了一道黑色的穗絳，如墨的發在風中微微吹著，臨風若掃，就算是在軍營之中，他好像也帶了股天然的閑適，也許明月剛出山間，也許千年的雪蓮因雪水的滋養而開了花。萬千浮躁之中，他是唯一的沈穩。

只是他那頗為憔悴的神色中倒有掩藏不住的驚訝：“殷姑娘？”

她隱藏已久的別扭心意又浮了上來，轉過頭去冷冷一笑：“怎麽，我來了，你很驚訝麽？你是怕我誰也要殺，還是怕我誰也要屠？”

他快步走到她身前，仔細替她攏了攏披風，扶住了她的肩膀，驚訝之色倒被驚喜取代：“都不是。”

她揮臂將他的手打落，卻被他順手抓住，爾後大力帶著便往氈帳裏走去：“你跟我來。”

氈帳裏燈火明亮，她進了帳中便甩掉他的手，他瞧了她一眼，走到燈盞前，拿起了一根紅色雕花蠟燭：“蘭若，過來。”

她忍不住冷笑了起來：“蘭若？你憑什麽叫我蘭若？”

他像是有些失落，捏著蠟燭凝神思考了好一會才徑直朝她走來。

沈玄雍伸出手，與她有些冰冷的手十指相扣，將她扯入懷中：“你若不來，我便要去西篁山上去尋你。”

說完，那雙溫暖的手掌將她扣的更緊了些，另外一雙手卻攬住了她的腰。淺淡的荷葉香在這幹燥的漠北令她悲欣交集，卻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

她面無表情，身子不動，形同枯樹一般，頭抵著他心口的位置，嘴裏的話十分刺骨：“沈玄雍，這演的是又是哪出？”

他聽她的奚落神色不變，將她抱的更緊了些：“以後你跟著我，哪裏都不要去。”

她一怔，剛想反唇相譏，只見沈玄雍將攔腰她一抱，她還未及掙紮，他便將她的披風一解，而後便摔入帳中的大床裏。

床上又軟又暖，她撐著雙臂剛要起身，卻見玄雍將鞋子一踢，翻身上床，被子一卷便將她扣入懷中，閉著眼睛不說話，卻任憑她拳打腳踢也不松手。

她一急便開始咳嗦了起來，扣著她腰部的手卻立馬松了幾分。她縮在他的懷裏，剛要一掌推開他，他卻睜開眼來，俯身親了親她的耳垂，低聲問道：“身上的傷好些了？”

她一酥，剛要躲避，卻見他伸出手來，開始解她的衣服。她一驚，立馬扣住他的手：“你幹甚麽？”

他將她的手掌一握：“蘭若，讓我看看你的傷。”

傷？

她大急，忙忙捂住被他解開的兩顆扣子：“放肆，你是誰，憑什麽這樣對我？”

他眸光一閃，側身便將她一壓，將頭輕輕地抵在她的額頭之上，雙臂卻撐在她的身旁。

他的語氣平靜，可神色間卻隱隱有些怒氣。

他伸出手來，慢慢地點過她的唇，而後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問道：“蘭若，你說我是誰？我記不起了，但你記得，你告訴我。”

蘭若盯著他折射出幾分銳利的眼神，緊抿著唇不說話，他見她的神色不愈，心裏一軟，低頭便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

他原本就此停住，可唇剛剛印上了她的額，他便離不開了。腦海中朦朧的畫面一閃而過，他閉了閉眼，手卻發狠按住她的手腕，克制住她不停掙紮的身子，一路吻下，終於在她的嘴角邊停住。

“你說我是誰。”他睜開眼，輕聲再一次問道。

蘭若緊緊地閉著眼不說話，他隔了好久，終於嘆了一口氣，俯下頭輕輕地在她的嘴角一印：“我不是你的外人。”

蘭若強忍著錐心之痛，哽咽著問道：“如何不是外人……”

他眼神一暗，左手一伸便按住了她的頭，附身便吻了下去，右手卻開始大力撕扯她的扣子。

記憶中他一直很溫柔，可這一次非同尋常地強勢。他的吻很兇，攻城略地，怎樣也不肯滿足，雙腿壓制住她不斷掙紮的腿，片刻之內便將她的外衣解開。

薄裙中淺藕色的肚兜隱隱可見，他眼裏的綺色更重了幾分，迷蒙中他伸手將她脖頸後的紅繩一挑，微微喘了口氣，倒是將她略略放松開來。

他的薄唇剛一離開了她，她偏過頭開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眼裏的神色軟了幾分，又擔心她的傷，剛一伸手觸碰她的背，她便哭了起來。他離她離的很近，彼此之間早就呼吸可聞，那熟悉的清爽氣息利落地刺激了她的嗅覺，往事歷歷在目，卻又離她甚遠。

玄雍定定地瞧了她半晌，怔忪了好久，終於離她稍微遠了幾分，只是眸光暗了少許。

他垂目停頓了一瞬，側身讓了讓，伸手替她慢慢地拭著淚，然後將她又報入懷，替她一顆顆地扣上扣子，等她的淚少了幾分才慢慢說道：“蘭若……”

他頓了頓，長久沒有說話，她過了好久，終於抓住他衣服的一角，聲音十分嘶啞：“那件事……”

他突然悶悶地笑了起來：“你便是不說，我也猜到了幾分。”

她突然有些失望：“你不用對我負責。”

他的下巴抵著她烏黑的發，語氣十分輕柔：“之前的種種我都不願再想，總之我見到了你。”

她默默地抽泣不言，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發，慢慢地說道：“我這段時間腦海裏總是飛過一些和你在一起的畫面……可我記不起，只是一些極零碎的片段。”

她心念一動，腦海中又想起那日在潛淵山下他避開的視線，雖然明知他或許早已安排好救她的人手，喉頭還是湧起了幾分酸澀。

他知道她心中到底還有幾分心結，有些事說來話長，只要她還在身邊，他便安穩了許多。

他有些困倦，可又舍不得將她放開，將身邊的厚被一扯，將兩人蓋住：“邊疆戰事吃緊，我幾天幾夜未曾合眼，你來了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你別動，就讓我抱著你……抱著你就好。”

她窩在他的懷裏，聽著他沈穩的心跳，窗外狂風呼嘯，帳內卻寧靜祥和。她心口受傷，早在鬼門關裏溜了一圈，老天不肯收了她的命，她也以為自己會恨死他，從此與他當個陌路。可她就是恨不上，甚至連說個“恨”字也不舍得。

她很想問，若當日中毒的不是她，他與其他人有了肌膚之親，那他還會不會對她好？她甚至問自己，若當日中毒的並非玄雍，她會不會與旁人……

她剛要繼續想下去，玄雍伸出了手掌，覆上她的額頭：“蘭若，我雖然早已猜到我與你有肌膚之親但始終不太確信，我對你好，卻不是因為這個。”

他停頓了一瞬，睜開眼睛認真地瞧著她：“異容山之後我與你有過數次見面，你可知道，我其實並不用見你，我若要尋你，燕子樓的人難道還尋不見你麽。”

他伸手擦掉了她滾滾而落的淚水：“可我忍不住想見你，忍不住想見那個不愛笑，見了我總是想哭，如同陌生人一般的殷蘭若。蘭若，當日在異容山之上你碰見的正好是我，我碰見的正好是你，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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