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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花不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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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出了漁州城門,自馳騁駿馬,朝南而去。

出漁州城時,天空瓷藍澄凈,越往南行,路上倒是像起了霧一般,漸漸便有些看不清,越向前走,霧氣越大,連驛道旁的樹也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輪廓。

蘭若從懷中掏出破舊的面具戴上,翻身下馬。

她未行小路,可隔了好久這大路竟也無任何人馬經過,而牽著的馬匹更是不安分,走了幾步便十分暴躁地停住馬蹄,怎樣都不肯向前。

霧氣越來越大,蘭若心下警惕,耳聽四方卻聽不到任何聲響,她剛側過頭,一陣狂風吹過,前方竟隱隱出現一個極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襲青衫,左手中拿著一枝柳葉,側臉帶了幾分陌生的清瘦,正低頭望著一叢矮矮的灌木:“你來啦。”

“玄雍?”蘭若只覺得心神一亂,身邊的馬更加不安分了些,她扔掉韁繩向前跑了好幾步,沈玄雍身影一晃,居然又在霧中隱了好幾分。

“你為何躲我?”蘭若有些怔然,依稀便覺得手指有些發軟。

玄雍身影又在霧中清晰了些,卻依舊沒有轉過頭:“隨我回朗州可好?”

說完他這才轉過身來,朝她招了招手,可霧氣又大了幾分,縱然他轉過了身,他的樣子依舊模糊。

蘭若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我的心意。”

玄雍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縹緲:“我心疼你。”

“是麽……”蘭若忍不住微微一笑,心裏雖覺奇怪,但見了他卻還是激動大於疑問,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

只是還未走幾步,蘭若便覺得自己的腿腳也軟了下來,她以為是自己力氣不繼,彎下腰來捶了捶腿:“我走不動啦,玄雍你過來……”

玄雍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悠遠:“我無法過來,不信你看。”

蘭若努力將丹田之氣凝於腹,吃力地擡起頭。

沈玄雍的身影更加模糊了幾分,但那厲然閃過的劍影卻十分清晰,朝霧氣中的站立不動的沈玄雍直直劈去。她大驚,凝聚全身之力氣撲身而上,只是剛淩至沈玄雍的身邊,他又離自己遠了好些,鼻端卻依稀聞到了幾分說臭不臭說香不香的奇怪氣息。

她神思一振,立馬便覺得全身發軟,怎樣也提不起勁,一身的內力像是被封住了一般,不遠處的馬也極淒厲地嘶吼了一聲,爾後便重重倒地。

熟悉的血腥味迅速竄入鼻尖,明明隱入了霧中的沈玄雍此時又突然走了出來,笑道:“你為何躺在地上?”

他的腳步輕如羽毛,笑意也是淺淺,她雖然四肢無力,心裏卻在懷疑這究竟是不是人世。

想到此處,她吃力地動了動手指,眼裏也沒了驚慌:“你扶我起來。”

沈玄雍不動,語氣有些不屑:“你說什麽?”

蘭若摔倒在地,聲音有些發急:“你別生氣,我現下沒有力氣,過會兒就好啦。”

沈玄雍這才神色和悅了幾分,慢慢走到她的身邊,向她伸出了手。蘭若擦了擦淚,剛握住他的指尖,他卻突然松手,一記重掌毫不留情地拍向她的心口。

她往後一仰,胸口一痛,只覺得玄雍像是變了一幅模樣似的,清亮的眸子全然被兇狠所取代,她剛想說話,只見玄雍猙然一笑,又是一掌朝她心口劈來。

她心中劇痛,而後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蘭若再次醒來之時,只覺心口像是被人從中間撕裂了一般,她皺了皺眉,剛一動手指便聽見了鐵鏈碰撞的聲音。

蘭若一驚,立刻睜開了眼。

黑暗無邊,頭頂依稀有幾分光亮,從鐵籠上方的小洞穿進,瞧這情景卻還是在潛淵山的地牢之中。

難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夢?

她剛想至此,籠中不遠處端坐的一人便說了話:“這並非是夢,蘭若,你和我都中了毒。”

蘭若極困難地轉頭一看,鐵籠的不遠處黃憶靈正在籠中端然而坐,全身也被鐵鏈鎖的嚴嚴實實。黃憶靈極灑脫地一笑:“這屠魔大會若是少了我這個魔也甚是沒味,我今日定要赴此盛會,看看這江湖中又多了哪些道貌岸然之人。”

她見蘭若盯著她的手腕看,知道蘭若心中所想,徑直便搖了搖頭,低聲而言:“我也失去了內力。”

蘭若心裏一沈,全身更是痛到快要炸裂,若只是身上的疼痛倒也罷了,她一想起霧中的玄雍,心裏的絕望感便油然升起——雖然那人六成不是玄雍。

她本想開口問黃憶靈這其中有何關竅,可心中實在黯然無助,索性便閉了眼不說話。

過了一刻,籠子便漸漸升了上去。

燈火通明,潛淵山前站滿了人,雖然來人甚多,服色各異,但均喧嘩無聲,便是連一顆石子從山下滾落的聲音也聽的十分明白。

遠處的火把極為刺眼,蘭若捂住胸口,努力擡頭看了黃憶靈一眼。

黃憶靈此時卻也正看向她,兩人目光交匯,黃憶靈淺淺一笑,示意她看向人群。

蘭若頭部劇痛欲裂,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但人群最前方的雕花椅上端然坐了一排人。

這坐在前排的是江湖各大門派的掌門和武林世家的公子,除了蒼郁派和青月派不見人影之外,便是極少出現的北燕派掌門易端齡和暮山派掌門曾融之也端然在座。蘭若低頭喘了一口氣,剛動了動手指,眼裏的餘光卻瞥見了坐在前排邊緣處一抹霧白色的身影。

她一顫,心口又痛的一抽。

沈玄雍一直低著頭,好像仿似察覺了她的目光,又擡起頭來。

雙目僅僅剛剛相觸,他便迅速轉過頭去,同身旁的另一位公子開始低聲交談起來。

蘭若的臉色刷地一白,鉆心之痛頓時累積疊加,她俯身嘔了幾口血,眼淚卻劈啪地打了下來。

“你怎麽啦?”黃憶靈心中十分不解。籠子剛一升起來,她便看見了沈玄雍。這江湖上的二公子行事向來低調,此次前來,不是為了蘭若難道還能是為了她?今日她的小命或許不保,但蘭若的命卻一定可以留住。

想到此層,黃憶靈便壓低了聲音解釋道:“我和你中的毒名叫‘花不語’。這毒甚是厲害,能營造心底的幻境,殺手出現於幻境之中,長相卻同你的心上人一模一樣。剛剛在人群中你沒看到他麽,為何又哭了起來?”

師父的書中也記載了“花不語”這味毒,可解毒卻需要極充盈的內力將毒逼出,她此時失去了內力,沒有內力又如何能夠將毒逼出體外?

她剛在思索,不遠處一個極低沈的聲音便說了話:“籠中便是羅施瑤和她的幫兇殷蘭若,這兩人罪該萬死,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人群起初靜默了幾分,而後便有人跟著喊道:“罪該萬死,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蘭若忍住心中翻湧的氣血,人群中有個大漢一沖而出,指著黃憶靈大罵了起來:“你將我師兄四肢折斷,雙眼弄瞎,我師兄咽不下這口氣,生生上吊而死!女魔頭,你速與我納上命來!”

他這一罵倒是激起了群雄的義憤,又有數位各派弟子從人群中一沖而出,開始破口大罵。起初罵的倒不至於太過難聽,後來竟是汙言穢語,極為不堪,蘭若只覺得胸膛快要爆炸而出,過了好一會兒,待群雄的罵聲將息,她才握住鐵籠的欄,低咳了幾聲勉強擡起頭來,一字一句地問道:“罪該萬死,千刀萬剮,死不足惜,這句話出自哪位好漢之口?”

“我。”

低沈聲音的主人站起身來。

蘭若拼盡全身的力氣擡起頭冷眼相看,只見那人書生打扮,腰間佩了好幾塊玉,年紀三十上下,相貌倒是極為端正,不說話的時候帶著一股笑,說話的時候更是親切。

黃憶靈輕蔑地哼了一聲:“蕭念知,你可是代替許掌門而來?”

蕭念知環視一圈,哈哈大笑,隱隱露出幾分得意之色:“正是。”

黃憶靈也笑了起來:“昨日我才見了許掌門還有你那十分成器的大弟子李聞昭,若不是蘭若昨日來救我,許掌門放我一命,秦朗之贈我鑰匙,恐怕你便不用大費周章地用‘花不語’來對付我和蘭若。”

好幾位掌門早便瞧出黃憶靈和殷蘭若兩人身中劇毒。這黃憶靈雖然殺人如麻,但殷蘭若的名字卻是頭一次聽說,而且看著十分年輕,瞧著便不大像是幫兇的樣子。

一位戴著方巾,神色儒雅謙和的中年人終於站起身來,望著蘭若說道:“這位羅……羅女俠大家恐怕識得幾分,但這位殷姑娘卻是極面生,年歲大概也只和我的女兒一般大,十年前這位殷姑娘恐怕才十來歲,又如何能成為羅女俠的幫兇?”

說完之人正是暮山派曾融之,他此言剛落,眾人心中均讚道:曾大俠不愧有儒俠之名!羅施瑤損了你多少弟子,你卻不落井下石,眾人當下便開始商量該如何處置蘭若。西域鐵劍派的的弟子說將她送到大漠關上幾年,心寧齋的師太說將她剃度,甚至還有人提議將蘭若直接送到妓院當丫頭。曾融之聽的直直嘆氣,各掌門卻一言不發,心裏都想著這姑娘雖不至大惡,但絕非大善。

蘭若斜眼望向玄雍——沈玄雍卻正低聲與身後一名女子說話。

蘭若冷汗直流,身子虛空,卻是怒極而笑。她剛要出言相諷,喉頭一陣陣發甜,竟又是嘔了好幾口血才直起身來。

“這小魔女快死啦。”一個極油滑的聲音響起,熊一峰從蕭念知身後緩緩走出,他見蘭若剛吐完血臉色蒼白,嘴角卻又極為鮮艷,袖子也是破破爛爛的,露出了皓腕一截。他原本打算鼓動眾人將蘭若送到妓院,此時卻眼珠一轉,慢慢朝向籠子走去,嘴裏說道:“魔頭得而誅之,大家不用手下留情。”

熊一峰色膽滔天,想著這二人既然是魔頭,便摸一摸臉蛋親一親嘴角也無妨,他走了幾步,原以為無人阻擋,可終不如願。

一聲清脆的喝止聲極幹脆地想起:“且慢!”

熊一峰被那女子一阻,腳步倒是一緩。只見北燕派一位藍衣女子踏步而出,朝易端齡低頭一禮,“師父,籠中二人若真罪惡滔天,那便是誰也不能接近這籠子,這兩人若有閃失,便是對不起天下弟子。”

那藍衣女子正是段莫音,她先是瞧了眼蘭若,後來便朝熊一峰微微點了點頭:“這位師兄得罪。”

熊一峰瞧那女子居然是北燕派極美的小娘們,當即便不將她放在眼裏,直接走到籠子前,笑著對蘭若說:“你這小妖女不學好,吐了幾口血,心裏是想著情郎抱了花姑娘麽?”

熊一峰言行無忌,眾掌門臉上卻皆有些掛不住,居中而坐一直未言的江生豪大俠見熊一峰聲音油滑,怒從心生,拔然站起,大聲呵斥道:“你為何還站在籠前?!”

熊一峰假裝沒聽見:“你說什麽?”爾後便伸出了手,扣住了蘭若的肩頭,將她的衣服一扯,另一雙手便向蘭若的脖內探去。

黃憶靈怒極,也不顧內力全失,厲然出掌撲了上去:“畜生!”熊一峰輕輕一掌便將黃憶靈推翻在地,舔了舔嘴唇:“對付你們兩個魔女,便是當當畜生也無妨。”

熊一峰本要好好輕薄蘭若,剛要去撫摸她的臉,卻聽見蘭若目光迷散,一字一句地說道:“……原來我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一楞,下一個瞬間便感覺胳膊一痛,而後便全身發麻,定在了原地。

他的身形甚寬,正好擋住了蘭若的身影,蘭若此時的聲音卻也大了些,像是在質問一般,又說道:“你忍心見我受輕薄?”

四周依舊靜寂。

她等了好久,終於幽幽一嘆:“我知道了。”

她起初的聲音極小,便是內力深厚之人才能依稀聽見,後來的一句在場的部分弟子卻聽的清清楚楚,而剛剛的那句雖然聲音不大,但卻如洪鐘一般,在眾人心裏激起了好些回響,功力尚淺的弟子,立即便想跪地痛哭。

江生豪直接站起,大步朝籠子走去,只是走了沒幾步卻又停住腳步。

只見那熊一峰直挺挺地向後仰去,雙臂斜斜飛出,落入不遠的草叢之上,後來卻是飛出了兩顆眼珠,眾人屏息一看,熊一峰卻早已死絕。

好久未見的月亮此時終於露出了臉,均勻地灑在從籠中徐徐站起的女子身上。只見那女子幽幽一笑,面部皮膚像是突然炸裂一般。

段莫音驀然捂住了唇,只見那殘損的面具在蘭若指尖紛紛而落,原本平淡無奇的面容之後居然出現了一張極美的臉。

鐵籠搖晃了幾下便也轟然炸裂。蘭若嘴角帶血,一步步地踏出鐵籠,雙眼泛出一絲血紅的光彩,聲音更是令人毛骨悚然:“誰要處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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