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一夜無眠，第二天一大早剛踏出院子，便碰見了在院外等候的黃憶靈。

黃憶靈換了件石榴色的衫子，頭上戴了一串小小的紅色流蘇，連耳墜也是紅紅的寶石，正在石榴樹下來回踱步，她見蘭若出了院門，忙迎上前去：“蘭若，昨天說了要講故事，我瞧今日天氣甚是合適，現下便講給你聽。”

兩人走至石榴花下的石桌旁，黃憶靈拿出一盒精致的點心，蘭若吃了幾口便覺得腹中甚飽，黃憶靈隨便選了一塊紅豆餅，咬了一口便將餅放到一旁，就著手中的茶喝了幾口：“我曾有個未婚夫，名叫江聽雨。他現今是大將軍，十幾年前卻是個游俠，闖蕩江湖，言行無忌。”

年少鮮衣怒馬，恣意風流，黃憶靈的眉頭十分舒展：“聽哥哥從小便是孤兒，蒙師父撫養長大。師父常年隱居於大漠，不與外人交往，卻獨與我爹交好。我爹當初是北方邊疆重鎮炎郡的守將，武功自然極高，可後來犧牲於戰場，被漠族人所殺，臨終時卻吩咐我去找聽哥哥他師父。我娘死的早，家裏只有我一個女兒家，我那時雖然只有十來歲，心裏卻是極硬氣，自然極是不肯，可五天後聽哥哥他師父倒是自己找了過來，將我帶到西域，親自教我武功。”

“聽哥哥性子極為瀟灑，很是頑皮，我當初看他十分不順眼，可他卻對我極好，我不曾想到的他便替我想的周到，我要什麽他便給我什麽，便是有一次我當著師父的面對他發了好一頓脾氣，他也只是笑笑，從不與我爭吵，對我一直很好……少女傾心一人，又是什麽難事。”

黃憶靈的臉上蒙上一層極柔軟的笑意，“待我十八歲那年，師父——他師父自然便成了我師父——拿出一封舊信，信卻是我爹在出征之前所寫，原來我爹早便安排了他的身後之事，除了將我托付給師父之外，還定下了我和聽哥哥之間的親事。我當時傾心於他，自然便欣喜著答應，他卻也沒推辭，跪在師父面前說會好好照顧我，過了幾日又親自打了一副翡翠鐲子給我戴，說是當做聘禮。”

黃憶靈拿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後來師父去世，我和他為師父守孝三年，待第四年時，我同他一起回中原，在路上卻是碰見了蘇穎和連茹蕓。”

黃憶靈的眼神中落有幾絲嘲諷：“那兩人遭遇強敵，差點落敗，我和聽哥哥及時出手相救才挽回兩人性命，說來也是造化弄人，蘇穎為了感謝我和聽哥哥，特意請我們去蘇家小住幾日，我和聽哥哥便也去了。聽哥哥一直叫我師妹，是以蘇穎和連茹蕓都以為我只是聽哥哥的師妹而已。我和聽哥哥雖然是未婚夫妻，但畢竟未行大禮，因此並不住在一起。我自住在獨門小院中，和蘇穎的妹妹蘇荷倒是住的極近。我起初以為蘇荷是個啞巴婢女，後來才知道她是蘇穎的妹妹，而且……也是會說話的。”

黃憶靈眼前浮現蘇荷蓬頭垢面的模樣，想到她今日卻已不在世，心中卻是一酸，只是她極能控制情緒，只是停頓了一瞬，便繼續講著：“連茹蕓的娘親郭碧英女俠擔心女兒，從朗州一路尋來，也到了蘇府，她見蘇家無長輩主持，全靠姐姐一人持家，便親自傳授蘇穎蘇荷兩人武功，蘇穎學的甚快，幾日便能學會一套拳法，可蘇荷學的十分之慢，幾日便只能學得一招，便是當時的我也看不下去，偶爾也出言講解一二。有一日郭女俠又在傳授兩人武功，我和聽哥哥尋思著要告辭，剛要走，從一處亭臺的高處卻飛下一人來。”

“那人相貌清俊，只是一身黑衣，雙眸像是滲了冰似的，他倒是在蘇荷身前站定，指了指蘇荷：‘郭碧英，我瞧你不大會做師父，這女娃娃的功夫便由我來教，三個月後和另一位女娃娃比試，若是輸了，你便給我畫一張畫。’郭女俠起初有些猶豫，那人卻冷冷一笑：‘便是這也不敢？又不是比試詩書翰墨，哼，就算是比試詩書翰墨，天下又誰能勝過我。’郭女俠聽得那人這樣說來才一口答應：‘岳承宗，比試便比試，只不過這兩個女娃娃是親姐妹，若今後兩人不和，卻要怪罪到你頭上。’”

蘭若聽到那人姓岳，倒是想起岳景康來，黃憶靈見蘭若貌有所思，講的語速便也慢了好些：“只見岳前輩一笑，欺身前來，突然向聽哥哥出招，聽哥哥在十招之內便敗下陣來，岳前輩卻是十分高興：‘你這娃娃武功不錯。’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這是你未婚妻麽？你帶著你的未婚妻在此住下，三個月之後便由你主持這兩姐妹的比試，教你武功的那人與我極為親厚，我瞧你師父的份上，閑來時指點你一兩招，你定會受用。’我見岳前輩認出我是他的未婚妻，言語中竟是肯教聽哥哥的武功，我當下便替聽哥哥答應了下來。聽哥哥與岳前輩還有郭女俠均極為投緣，只是岳前輩與郭女俠互相不說話而已。”

她淺淺飲了口茶後，才又開始慢慢講道：“我向來不喜與人相交，便是連茹蕓我也不願與她交談，倒是很愛與你師父一起切磋武功，見聽哥哥的次數便漸漸少了下來。蘭若，我與聽哥哥雖然真心相愛，但畢竟心性未定，他一日前來找我，說想考取功名入朝為官，我聽著雖然不喜，卻也不曾勸阻，只是蘇穎來找我的次數卻是多了些，偶爾給我一些詩書，說這些書對聽哥哥考功名大有好處，我極是不想讓聽哥哥考功名，這些書便自然不會給聽哥哥。”

黃憶靈說道此處，語氣卻頗為嘲弄：“蘭若，你師父卻極聰明，待蘇穎走後便含蓄地提醒我，既然我不想讓聽哥哥考功名，不妨直言告之。我嘴裏說他若是考上功名也甚好，心裏卻十分別扭。聽哥哥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少，大多時間卻是和蘇穎討論詩書，偶爾見了我，卻總是問我是否有物事不曾給他，我自然否認，他似乎很是失望的樣子，我當時想著，便是有書不曾給你，那又是什麽大事？我卻未想到那是蘇穎的離間之計。直到有一天，我晚上聽著貓咪作響，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剛走出小院，便看見不遠的亭子內，蘇穎倚靠在聽哥哥懷中，兩人十分親密。我心中一氣，當即便沖上前去朝著蘇穎肩頭一劈，沒想到她的身子一歪，背部卻中了我的一掌。也真是湊巧，她剛一中掌，郭女俠帶著連茹蕓也正好信步而出，連茹蕓見蘇穎倒地昏迷，立刻便怒氣沖沖地瞧著我。旁人誤會我，我自然不屑於解釋，可是當時便是聽哥哥也一臉驚訝。我心中更氣，剛要提掌卻被郭女俠攔了下來。”

黃憶靈閉了閉眼，而後又睜開，伸手彈了彈落入手背的石榴花瓣，可竟是彈了數下才將花瓣彈掉：“我剛要說話，卻見岳前輩從不遠處的芭蕉後緩緩走出，對郭女俠說：‘郭碧英，瞧你教的好徒兒。’郭女俠臉色一沈，立刻便譏諷道：‘我可沒教黃憶靈一絲一毫的武功。’說完兩人便爭吵起來，後來竟直接以武相鬥。我見岳前輩言語中頗維護我，心下稍微平靜了幾分，走到聽哥哥身前問他是相信我還是相信蘇穎。若他點點頭，我便原諒他了……沒想到他居然沈默不言。我一怒之下便將他贈與給我的翡翠鐲子當面摔碎在地，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既然你這般不信我，我與你這夫妻是做不成了。’他見我這樣說來，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我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當即便離開蘇府，回到了大漠，一住便是三年。”

蘭若這才問道：“你還是喜歡他的罷？”

黃憶靈微微勾唇：“三年後我還是去找他啦，只不過那時他愛上了持儀公主，馬上便要成為持儀公主的駙馬。只是我去找他之時，卻又撞見了一出好戲。”

蘭若微一思忖：“難道是蘇穎和你聽哥哥私會？”

黃憶靈忍不住掩嘴而笑：“你戲折子看多啦……不過這蘇穎卻是真的愛上了聽哥哥，見他要娶公主，卻也在他府中等了好些時日，聽哥哥一下朝回府，她便將她的傾慕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我當時正藏在松樹上，她剛剛訴完衷情，我便從松樹一躍而下，笑著說道：‘未婚妻都讓了位，你又何必來趕這個熱鬧？’她當即臉色便十分難看，我轉身對聽哥哥說：‘聽哥哥，娶了公主，你一定會富貴榮華、長命百歲，這都是你想要的罷。’說完我便轉身離開了他的駙馬府。過幾日他要成親，時值冬日，我卻在雪中站著看了好久。”

黃憶靈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似的：“後來我便生了一場大病，一直未去中原，直到有一日聽哥哥親自來找我。持儀公主因難產而死，宮中的禦醫卻查出來公主身上中了一種毒，而那毒的名字叫做‘心香’，這毒是本門的秘制之毒，中毒者若有內力，自然可以將毒從身體中逼出，但這公主竟是一絲內力也無，發病之初勉強用普通藥丸便可壓制，待時間一長，自然病入膏肓，便是仙丹也救不回來。我數年未回中原，當時便心中一氣，大聲質問道：‘難道師父便沒有其他弟子？’聽哥哥當時便扭過頭，緊抿著嘴不說話，身後的一群人倒是將我團團圍住，綁回了京城。我這一路自然沒有抵抗，想著皇上要殺頭便殺頭，我這條命就這樣結束也罷，可卻沒想到關了我一個月卻又將我放出，只是聽哥哥卻再也不肯見我。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當時便想著要去朗州找郭女俠，沒想到卻在碧葉渡碰上了你師父。”

“你師父將我帶回了荷家村，見我全身是傷，將我悉心照顧了半月之久，待我病好之後便說她於我有愧，我當即便問她何愧之有，你師父倒是極幹脆地說：‘傷公主之毒是我煉制的。’我怒極，當即便將你師父一掌打至嘔血，你師父卻沒還手，只是說道：‘姐姐知道我娘葬在何處，我卻不想讓我娘屍骨橫於荒野，現今卻沒此顧慮啦，姐姐出嫁前當著我的面將那片墳林燒的幹幹凈凈，我煉制了那毒也無法哄她開心……’”

一股寒意從蘭若心裏升騰而起，黃憶靈見蘭若臉色極為不好，倒是給她倒了杯熱茶：“我打你的師父是怒火攻心，後來卻沒再怪罪，那岳前輩既然與我師父關系匪淺，我猜想他後來肯定收了你師父為徒，你師父知道如何煉制‘心香’自然不足為奇，唉，只是你師父年幼之時受了這些折磨，身體自然極是不好，她那姐姐嫁給了暮山派的大弟子曾融之，生了個女兒，在江湖中還落有賢德之名，我卻流落江湖，便是聽哥哥也恨我入骨。我十分氣憤，於是自創明鏡教，好教世人端正形容，你師父卻從此隱居，每每我有危難，她便寫信提醒。一年前明鏡教受八方攻打，你師父早便料到了她可能遭遇不測，將你派出江樓閣後，又告訴我若是情況危急無處可去，便來荷家村隱避。”

蘭若聽到此處，眼角的隱藏已久的淚終於一落而下，黃憶靈伸出手替她擦拭，自己卻也忍不住流下淚來：“蘭若，你救我之時，我雖受重傷，卻並非毫無功力，你當初若是有一分歹心，你便也活不到今日……你卻是個心善的，難怪你師父沒看錯你。”

黃憶靈定了定神，朝身後的石榴樹喊了一聲：“亦燕，找上門的那幾位解決了？”

在石榴樹旁恭候已久的楊亦燕垂頭走出：“教主，找上門來的二十人全部已死，按照教主的指示，全部削成了人棍一一送回。”

黃憶靈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這宅子我們也不能久住，今日便走罷，這宅子的主人如今還在地牢中麽？放他出來好了。你們扮鬼嚇他，待他完全恢覆神智恐怕要些時日。蘭若，我們走。”

而蘭若此時卻站起身來：“黃姐姐，你們先走罷。”

黃憶靈好像早已明知她的決定似的，極緩慢地說道：“既然明知了前因後果，也應該知道前路兇險。你一路小心。”

蘭若點了點頭，朝黃憶靈一笑，又朝楊亦燕微一點頭，便朝大宅的大門走去。

秋高氣爽，今日天氣甚是晴朗。

蘭若一邊走，左手卻緊緊握著右手手腕上的柳葉鐲，不知不覺，便又走到漁州的鬧市之中。

她的步子很慢，卻總能避開人流。

玄雍，這江湖之事只能由我一人面對，我是江樓閣的掌門，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只是在一天中的很多時刻，我都很想念你。

自我從山上下來，我時刻處於活下來和同歸於盡的煎熬之中。在潛淵山救黃姐姐的時候，我有很多時候都不想活著回去見你，後來救了黃姐姐，我卻又想著若是不能見你，那縱然是死了也是一件極痛苦的事情。

好像和你在一起便能賜予我生的希望和勇氣。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夥兒上班順利愉快！

55555蘭若好可憐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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