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醒來的時候，日頭早已落到了山頭之下。

蘭若直起身來，舉目眺望，林中寂靜，只聞馬聲。只見不遠處的山頭雲霧繚繞，蒼翠的山林在傍晚也變成了冷冷的墨綠色。

玄雍見她醒了便放緩了馬速：“這個山名叫晉雲山，傳說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女在此采藥，與山上一位練武的書生相遇，她和那書生一見鐘情，兩人便在這山上私定終身。”

他的聲音中有幾分笑意：“殷姑娘，不妨我們倆就在這山裏待上一年半載，你看如何。”

這書生練武，倒也很奇特。蘭若一笑：“天上的仙女有很多姐妹……有八個。她們沒空下凡，因為王母娘娘會讓她們摘桃子。”

“你……”玄雍直直嘆氣：“好罷，從今日起我便不愛吃桃。”

蘭若彈了彈他手中的韁繩：“你以前很愛吃麽？”

他一頓：“……你愛吃我便愛吃。”

山腳下有幾戶茅草屋，玄雍給了其中一家農戶一大錠銀子，將馬放入農戶中歇息一晚，那屋子的主人是個老人，起初怎樣都不肯接受，直到玄雍說那馬吃的極多，那老人這才勉強接過：“我院外有許多幹草，都給你這馬吃罷。”

放了馬，他便帶她上了山。

山路有些崎嶇，不少地方生了青苔，蘭若雖然武功高，卻也差點滑了數跤，但玄雍卻一直走的穩穩的。

他走在她的身前，向她伸出了手：“來。”

蘭若沒伸手，他見她不動，便停住腳步。他原先領先她好幾步，他這一停，倒是蘭若走到了前面。

蘭若側目，卻瞧向了紮根於石上的蒼松：“怎麽不走了？”

山光西落，暮色有些蒼茫，蟬叫聲響了幾聲又沈默了下去。玄雍一伸手便觸到了她的袖子，起初是抓到了她的手腕，後來便幹脆從衣袖中輕輕握住她的手，這才向前踏了幾步，與她並肩而立。

蘭若愕然：“你擔心我跌倒麽？”

他微微一笑，目光裏倒映著隱隱幾分悵惘：“不擔心。若你想問我為什麽會抓住你的手，我卻不能告訴你，因為我自己都不明白。”

他的聲音如潮水一般，慢慢地低沈了下去：“對你，我總有很多個不明白，不過既然不明白，那不妨不明白下去。”

沈玄雍的種種舉動，難道她又能有幾分明白？他一會兒對她十分親近，一會兒又對她極是疏離。連那個吻之後也突然對她淡然了很多。難道……難道是沈玄雍猜中了他倆有過肌膚之親？！

不可能！

蘭若眨眼便否定了這個猜想。

他雖然奇怪，但言談舉止甚是平靜，依他的性子，不由她親口說出，他恐怕絕不相信。

只是這一牽手，兩人之間的氣氛便變的尷尬了起來，走了好久也不說話。直到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塊空地，玄雍才停住腳步，松開了手指。

小小的螢火蟲繞過他的肩頭，飛到了遠方，像是天上的星星長了小翅膀一般，蘭若心頭一舒，她一路上未曾欣賞風景，直到此時才開始留意四周的景色。

她所站之地是個極好的觀景臺，山勢高聳，遠處卻閃爍著萬家燈火，星垂原野，氤氳著熟悉又陌生的光芒；山風習習，吹來了一陣又一陣的涼意。天上繁星低垂，地上燈光點點，但地上的燈光畢竟多了許多暖意。

燈光下會有團聚，有愛意，有期待，有緊張，也有並不孤獨的陪伴。她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不愛點燈，寧願對著一室的漆黑沈默，但她貪心的是，只要有燈光她就想要陪伴。

玄雍走到她的身邊，寬大的袖子在風中飛舞著，聲音如同明滅的燈火：“遠處是漁州，漁州到寧郡便不遠啦。”

松木清冷的味道如同寒玉浸江，她卻極愛聞，深深聞了幾口才開口問道：“到山頂還有多遠？你帶我來此處，難不成是來看風景的？”

“正是。”他低頭瞧了眼她，又看了眼萬家燈火，“封黎軒和夕照昨天已離開朗州，我明日便要去暮山派。”

“夕照回天霖鎮，為何要同封公子一起？”

“他帶著繡芙回了雲旗閣。”

她這才放下心來。連繡芙的武功並不如曾念喬，但卻能將曾念喬打成重傷，她雖然不願意讓夕照和繡芙在一起，可封黎軒在身邊她卻安心了許多。

“殷姑娘。”幾顆松針掉在了玄雍的肩頭，“你可要去寧郡？

“正是。”蘭若往懸崖處前行數步，“先去漁州，再到寧郡。”

他轉過頭，神情卻有著抑制不住的緊張：“殷姑娘萬事小心。”

風將他的袖子鼓了起來，如同船上揚起的風帆。他身邊的那顆老松樹蒼老遒勁，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看過了多少離別。蘭若伸出手摘了一小簇松針：“二公子，你對我很好，又對夕照很好，就像我在荷家村認識一位姐姐，我對她很好，她對我也很好。可如今這位姐姐不見啦，真是造化弄人。”

她側身瞧了眼綿延的山路，語氣倒是平靜至極：“若是有人要殺她早便殺了，沒殺她又抓了她，不過是想折磨她。”

她心思細膩，居然全部都猜中了，玄雍不知該如何回答，剛在猶豫中，眼裏便瞧見了蘭若腰間的笛子。

那笛子的顏色十分獨特，在夜裏也發著清幽的微光。他順勢問道：“殷姑娘會吹笛？”

蘭若將紫笛抽了出來：“你說這個？我從不吹笛。”

不知從記憶的哪個角落飛來了一張張模糊的畫面，速度卻是極快，還不等他看清便又散入記憶的角落：“奇怪，我有一根竹簫，也是做武器用的，不過……”

他稍一思索便立刻鎮定了下來：“不過夢都是反的。”

她也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雖然不曾望向他，但是神情卻十分柔和：“我突然想起來我第二次見到你，你就站在樹下擺弄著手中的簫。我當時便知道你是二公子，我雖極少出島，但也是聽過你的名字的。”

她情知他一定是記不起：“我第一次見你卻是在朗州。有一次師父讓我去朗州替她買筆墨，有一位騎著馬的姑娘差點與我相撞，她隨身攜帶的一幅小畫卻掉落在我身前，我拾起來一看，那幅畫畫著一位素袍公子。”

她眉目瑩潤：“二公子，這便是我第一次見你。你第一次見我……我說的是記憶中的第一次，應該是在蓼花汀。”

他眼角彎了彎：“是在書閣，不過這說來話長，總之我能記起的，卻是在蓼花汀。殷姑娘，你說若有一天，我的記憶恢覆了……”

“不要！”她忙打住了他的話，“恢覆不恢覆其實都一樣。對了二公子，連繡芙的功夫明明比曾念喬要弱的多卻為何能將她打成重傷？”

她以為他很快便能給她答案，沒想到他像是陷入了沈思了一般，並不接話。蘭若見他不言，也不欲再問：“除非是曾念喬故意讓她打傷的罷。好啦，我們繼續上山？”

他的身子一動，身前巖石旁的幾顆小石頭便滾落山澗：“繡芙總是說曾念喬使詐，卻又說不出緣由來，恐怕是兩人對掌時曾念喬突然撤了內力。”

蘭若見他前方的石頭有些不穩，手上悄悄扣住了白綢：“曾姑娘為何甘心被繡芙打傷？”

他轉過身來，見她目光有幾分擔憂，以為她是擔心繡芙會打傷夕照：“這個我卻不知，到了暮山派我便會知道答案啦。殷姑娘，繡芙很是懼怕夕照，封黎軒也在夕照身邊，你不用擔心。”

她見他離懸崖便又遠了些，便將袖中的白綢又偷偷藏了回去：“好……那我們走罷，離山頂還要走很遠。”

他搶先幾步，走到她的身前：“臺階很滑，你跟著我。”

雲濕煙霏中，他的步子放的極慢：“殷姑娘，我小時候外祖母時常帶我來這個山。我外祖母說這個山秀麗蘊藉，極適合練武……剛剛那顆松樹下埋有一幅小弓箭，是十年前封黎軒送我的禮物，我當初在此玩弓箭，又怕外祖母責備，便將弓箭埋入了松樹下，可後來我自己卻也忘了將它取出來。”

他倒是自己先笑了起來：“那弓箭是純鐵打造的，你若是感興趣，便可去松樹下挖一挖。”

爾後他停頓了一瞬：“外祖母去世之後，我便不常來這山，有許多事也不能做啦。”

他說的清清淡淡，可身影卻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此時居然蘊含了好幾分冷色。她見過他的背影數次，可此從未有一次像今日一般讓人心底陣陣發酸。

這江湖的一切跟他又有甚麽幹系？他大可做他的瀟灑閑人，不問世事，在朗州釣魚種花寫詩譜曲，可他卻一直對她很好。盡管有時候對她很疏淡，有時候好像也不願同她再次相見，但是……

他一定是不希望她死的。

蘭若心裏一抽，見他雖然走的慢，卻也走上了好幾個臺階，他離她越遠，她心裏的情緒便如燒開的茶壺，熱氣一陣陣地上冒，時間越久便越發不能控制。

江湖險惡，若她失手喪命，便是再也不能見他了。他怒也好，不怒也罷，她再也不會聽見他的聲音，看到他的笑容了。

她的手心發冷，走了還沒幾步，卻因腿軟而又停了下來。

一陣山風吹過，松樹發出了簌簌的聲音，他沒聽見她的動靜便自己停住了腳步：“我在這裏等你。”

像是在等候她的決定一般，他背對著她，並沒有轉過身來，蘭若瞧著他的背影，猶豫著是該跟上去還是就此果斷離去。

跟上去沒有理由，離去的理由卻有很多。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轉身走，耳裏便聽見幾顆松果滾入了山澗之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同時間他向前走了幾步，步子雖輕，她卻也聽的清清楚楚。

也不知為何，她突然心頭大慟，像是勾帶了因果一般，她心底壓抑已久的情緒伴著那幾顆松果的響聲和他前進的腳步驀然決堤，崩潰而出。

“你等等。”她失聲吼叫。

他停住了腳步，剛要回頭，身子卻是一震。

她大步跑到他的身後將他緊緊抱住：“我時常想著要是沒遇見你，日子會不會更快樂些。”

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衫：“玄雍，不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打算十一七天假期待在蘭若和玄雍世界裏，勤勤懇懇碼字，踏踏實實做人。

祝各位節日快樂！

我確定更新了文章，日子一定會更快樂～～～～～～～～～～～～～～～～～～嘿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