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依舊亮如明鏡，只是隱於杏花樹後的小樓被毀的不成樣子，連她的小屋也成了一片廢墟。

想來這裏有一場惡戰，地上血跡不少，可卻不見屍體。

她一直便等到夜深人靜確定無人的時候才走向杏花林，過不多時便走了出來，只不過手裏多了個紫笛，又多了一個小包。

夜晚的風有些大，她望了眼空無人跡的荷家村，一步步朝村外走去。

她走的既不快，也不慢，好像是在告別，又好像又是一無所懼。

待她又回到朗州，卻是一日之後，只是她小包已經不見，腰間倒別上了紫笛。

已至黃昏，朗州的街上依舊一派繁忙。

她極熟練地穿梭在人流深處。

可再也沒有人撞到她的肩膀，也沒有小販賣著荷花酥，身邊也沒有那個含笑的聲音叫她“枇杷”。

她很想停住腳步，卻不敢停住腳步。

這裏是朗州，是他的家鄉。

蘭若走到街道的內側，腳步慢了下來。

“二公子這下麻煩可大啦。”

蘭若腳步一滯，行動卻比思緒還要快，腳步一轉便跟在說話的那人身後，開始偷聽。

說話的那人是個佩劍的少年，蘭若隨他走了幾步，那人便突然疾行，蘭若緊緊相跟，心裏卻早知道這人已經發現她的行蹤，不等那人將劍取出，便躍至一旁的玉蘭樹下，轉過身來。

那人見跟蹤他的居然是個極美的少女，不知不覺中便把劍放低了幾分：“姑娘，你跟著我可有要緊事？”

蘭若回答的很爽快：“二公子怎麽了？”

“你要打聽二公子的消息？”另一人走上前來。和那少年相比，那人體型極胖，腦袋也是圓圓的，如同一個矮冬瓜，模樣也是十分憨厚老實。

矮冬瓜的消息十分靈通：“我聽說暮山派的曾大小姐被連家的小姐打成了重傷，曾府的人已經到了沈府，恐怕二公子要親自上暮山派賠禮道歉。”

賠禮道歉？恐怕他說的還輕了些。

可是連繡芙的武功明明不如曾念喬，又怎麽會把曾念喬打成重傷？

執劍的那人見蘭若沈思不語，忍不住問道：“這位姑娘，你認識二公子？”

還不等蘭若回答，那矮冬瓜便笑道：“子楓師弟，不認識二公子，難道認識你？你就別再問人家姑娘啦。”

子楓師弟臉一紅：“我可沒說姑娘認識我……咦，那位姑娘呢。”

蘭若卻早已走開。

她的腳步很輕，速度雖然不快，但是一會兒便混入人流中，不見其影。

子楓有些出神，矮冬瓜卻咧嘴大笑，故意高聲喊道，“那位冰山臉的姑娘，我師弟喜歡你，你可別走啊。”

“師兄！”子楓伸手使勁捂住矮冬瓜的嘴，慌慌張張地看向人群，“瞎說什麽！”

矮冬瓜輕松地拍掉他的手：“她早走啦！”

蘭若走著走著，竟又走到沈府附近。

她躲在一處圍墻背後，偷偷地張望著，沈府大門緊閉，她等了好久也不見人影。

再等下去也不會等到他。

只是她剛下定決心離開，便聽得背後有人低低一聲嘆了口氣：“殷姑娘。”

那人的聲音太輕太輕，她卻又太熟太熟，明明剛剛分離，她此時聽到他的聲音，卻恍如隔世。

蘭若手驀然握緊，指尖頓時便有些發麻，頭卻極不自覺地轉了過來。

他逆著光站在人煙稀少的小巷中。光影之中，他猶如天上謫仙一般，一身素衣青袍環繞著傍晚熹微的光芒。他沒有易容，臉頰卻清減了不少，眼睛依然清亮有神：“殷姑娘，好久不見。”

也不曾很久，她卻也覺得過了很久，好像朗州並不再是朗州，她也不再是她。蘭若將紫笛緊緊捏入手，剛咬住唇，卻被他一把攬了過去。

她落入了一個極溫暖的懷抱，手不由自主地便攀上了他的肩，蘭若身子一僵，剛要推開他的肩膀，卻見沈玄雍扣住了她的腰，聲音有些喑啞：“別動。”

蘭若一楞，卻見他又將她抱緊了一些：“讓我抱抱你。”

這已經是第二次他主動抱她。如果說第一次的時候，她還算冷靜，但這一次她像是有些發瘋了似的，腦海裏的想法完全不受控制。她想起了荒蕪的荷家村，想起杏花樹後被毀掉的小樓，想起她不受控制的思念，然後，又想起了他。

他是玄雍。沈玄雍。

這個名字她曾日夜思念。

蘭若閉上眼，不知不覺中也將他抱緊了幾分，玄雍有所覺察，卻將她稍微放松了些，蘭若還來不及失落，玄雍便將她的腰一攬：“我帶你去個地方，抓好我的手，我們上馬。”

蘭若這才看見近處的大槐樹下有一只黑駿馬，玄雍像是不許她離開似的，左臂一抱，便和她一起坐上了馬背，而後又從蘭若身後握住了韁繩：“坐穩了。”

駿馬奔馳，不一會兒他們便出了朗州城。

“你要帶我去哪兒？”她窩在他的懷中，到底有些不自在。他松了松握住韁繩的手，將她圈的松了些：“去山上，不過到山腳還要兩個時辰，你若是困，便睡一會兒。”

“你剛剛叫我什麽？”蘭若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心裏卻生了少許期待。

他卻了隔了好久才輕聲回覆：“殷姑娘。”

——是殷姑娘，不是蘭若。

她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也沈了下來。她既知他是極為自持之人，那如此對她，一定是有深意，是不得為之，還是有極緊急的事情交代，她卻猜不透。

像是感應到她的思緒一般，玄雍空出一只手，覆於她的額上：“睡一會兒，上山要走很長的路。”

她見他既然這樣說，索性便開始放空……

就當你是顆樹。

蘭若靠在他的懷中，閉上了眼睛。

她本極為焦急，若不是心裏擔憂，她早就離開朗州去了南雨派所在的寧郡。

蘭若雖閉上了眼睛，卻思慮紛飛，一會兒想到了黃姐姐，一會兒想起了昨日那位殺手，最後又想到了她現在身邊有他，悲欣交集之中，一顆心竟像是要跳出了胸膛了一般。

“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他的聲音依舊穩重，卻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更何況，你……”

他頓了頓，也沒往下說：“你安心休息。”

她起初沒反應，後來才在他的懷中極慢地點了點頭，心裏的思緒也莫名其妙地淡了些。

昨日她去了那個破廟後的花針將師父留下來的書藏了起來，一路奔波勞碌也未曾入睡，雖然心裏負擔重重，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卻知道他絕不會害她。

過了一會兒，她便漸漸睡去。

淺淺夢境之中，她似乎聽見玄雍輕輕地嘆了口氣：“蘭若，什麽時候我和你才有平靜的生活呢？”

我，還有你。

蘭若心裏一酸，也不知是夢裏聽見的還是現實生活中的真實話語，一股淚意已經蘊滿了眼眶，她生生地忍了下來。

如果不確定，就不要輕易地流露情緒，在她所有枯寂的難過的沈重的日子裏，只有隱瞞住所有的波動，才能告訴自己，身上的盔甲又多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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