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已經消失在她的視線很久了。

蘭若撿起身旁的一顆小石子，朝水裏狠力扔去，“噗通”一聲，水花四濺，嚇走了旁邊低低飛過的蜻蜓。

蓼花汀行人甚少，她走入一叢高高的蘆葦，開始極安靜地打坐。雲起雲升，蓼花汀十裏煙波浩渺，她的思緒入定，內息也十分沈穩。

過不多時，蘭若便睜開雙眼，伸出右手看了眼胳膊上的柳葉鐲子，又從懷裏拿出那個破面具玩了玩。

天低水闊，身旁蘆葦叢的聲音卻有窸窣的聲響，仿若有小動物在蘆葦叢中來回穿行。蘭若從地上撿起幾塊瓦片，朝水裏輕輕一投，“咚”的一聲，伴隨瓦片入水聲響的是一聲奶聲奶氣的驚呼。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扒開蘆葦從，一探出一只小腦袋，靈活的眼珠骨碌碌地轉著。

蘭若倒是沒想到蘆葦叢中還藏著一個小娃娃，只見那小娃娃一動，嫩如藕節的胳膊伸了出來，遞過一只又大又紅的蘋果：“你吃。”

那娃娃一身的嫩綠色，隱在蘆葦叢中和蘆葦的顏色極為相近，她打坐的時候並非未聽見聲響，只是那小娃娃動作幅度極小，呼吸也淺，她心中不在意，自然便不欲探究。

那娃娃見蘭若不接蘋果，直接從蘆葦叢中跳了出來，小肉腿撲騰地踩倒了不少花朵：“白衣姐姐，你為什麽不吃？”

蘭若眨了眨眼：“南兒？”

南兒歡呼了一聲，小屁股扭上幾扭，手指抓住蘭若的袖子搖了搖：“你看，我娘在那裏。”

數日不見，南兒居然長高了許多。蘭若伸手接過那個蘋果，咬了一口。蘋果清甜好吃，她腹中的饑餓稍退。

“我餓。”南兒眼巴巴地看著蘭若吃完蘋果，往蘆葦叢的不遠的水澤畔飛快地跑去。蘭若怕他跌入水中，只得跟在他的身後。

南兒跑的快，但是腿短，蘭若毫不費力地便跟上了他的腳步。

蓼花汀的水澤之畔的一個極偏僻的角落確實有一位挽著髻少婦正端坐在石頭旁的釣魚。聽見兩人的動靜也未曾回頭，南兒嘟嘴，跑到蘭若身邊牽過了蘭若的手：“娘。”

蘭若蹲下身來將南兒頭上的一根草取了下來：“你娘在釣魚。”

南兒的嘴嘟的更厲害了些，他人小容易餓，見娘不理他，心裏覺得委屈，便跑到那少婦的身後去扯她的衣服。

那少婦起初一動不動，南兒又踮起腳去扯她的發辮，她一痛，這才反應過來，回過神摸摸南兒的頭頂：“怎麽啦。”

南兒立刻撲到那少婦的懷中，不停地扭著身子：“娘，我餓了。”

只見他的大眼睛裏包著淚，十分可憐：“南兒快餓死了。”

那少婦將魚竿往旁邊隨意一扔，終於站起身來：“娘給你做魚吃。”

說完，她瞧向蘭若，倒沒太大的驚訝：“上次多虧你出手相救。”

蘭若看著那少婦懷中南兒稚氣的臉蛋，想起那日她與玄雍一起救了南兒，心裏不由也柔和了起來：“不用道謝啦。”

那少婦將身邊的魚竿收了回來，而魚竿上卻無魚餌，那少婦的長相甚是端正，雖然有幾分笑意，但是神情沒幾分溫度。

她低頭瞧了眼正在玩手中草環的南兒，終於浮現幾分慈愛：“姑娘可是在趕路？”

蘭若指了指荷家村的方向：“回村。”

“哦？那姑娘可要小心了。”那女子的臉上一陣煞氣拂過，“也不知是誰惹了仇，一個好好的村莊居然被毀成了白骨之地。”

蘭若心裏一咯噔，波光粼粼的湖面頓時便氤氳著一陣冷意：“那村莊叫何名？”

那少婦瞧了她一眼，語氣如同湖面，降了好幾分溫度：“荷家……”

那少婦的話還沒說完，蘭若便迅速拿出黑色面巾遮住臉，爾後便從蘆葦叢上淩空而上。

少婦懷中的南兒此時卻擡了頭，扔掉手中的草：“白衣姐姐飛走了。”

那少婦收回視線，隨手扯了跟細草又遞給南兒：“娘待會兒編個小蟲子給你玩，南兒聽話，不要亂跑。”

一路上蘭若跌了好幾次，離荷家村越近，她心裏便越怕，前方有個大水坑，她心內極亂，剛要一腳踏進去，倒被一位佝僂的老人用拐杖急急攔住：“仔細水坑！”

那拐杖倒是阻止了她的跌勢，蘭若腳步一停，喘了一口氣，急急又想前跑，那老人見她神色極為焦急，便問道：“你可是要去荷家村？”

“正是。”她吸了一口氣，鼻端隱隱聞到了一絲血腥味。

那老人挑起了身邊的扁擔：“我便是荷家村人。房子被毀啦我只能去鄰村住……”

蘭若見他的扁擔的籮筐中都是日常之物，又都是有些重量的，便伸手幫他扶了扶。那老人對她一笑：“你也不要去村子啦，村子……”

“小心！”一聲極細的聲響劃過，蘭若神色一肅，她將老人往身後一拉，可那老人一絲功夫也無，腳底的動作到底慢了幾分，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便悶哼一聲，直直向前倒去。

蘭若忙伸出手，剛握住那老人的胳膊，卻又聽見同樣的聲響。她退後好幾步，手裏卻不曾松開老人的胳膊，卻見那老人雖然還睜著眼，卻早已斷氣，而幾只明晃晃的銀標正中其後腦勺。

籮筐中幾件打著補丁的衣服隨著幾個蓮蓬滾了出來，溜到了她的腳邊。

打著補丁的衣服她很熟悉，荷家村的村民都穿那樣的衣服。她不愛出門，也不愛說話，荷家村的村民見了她卻總愛給她點兒什麽。比如剝好的蓮子，石頭串起來的手鏈，還有自家做的芝麻餅。

蘭若將老人放平在地，又伸手將那幾件衣服拿起，蓋在老人的身上。她的動作很慢，好像絲毫不曾在意背後會有偷襲，蓋好衣服後，她又走到扁擔前，將幾個蓮蓬放回籮筐裏。

而後她便站起身來，如同閃電一般躥到身前不遠處的楊樹後，手中一扣，掐著一位黑衣女子的喉嚨將她從楊樹一直拖到老人的屍體前。

那女子也蒙著黑色面具，卻一聲不吭，只有一雙眼眸泛出痛苦的神色，而後臉色便陣陣發紫。蘭若見她不停地翻動著白眼，又微微松了松手，伸手便甩了她一個巴掌，直直將那女子的面具打掉在地。

那女子形容甚是嬌弱，卻絲毫不曾懼怕，她剛要一笑，蘭若便捏住了她的左手：“要服毒麽？我不會讓你死的這麽快的。”

蘭若的語氣冰如冰窖一般，伸手便掐著了她的喉嚨迫使她雙齒不能咬合，只見她女子的眼中浮現一絲虛無，蘭若心中微驚，忙松開手，點了點她身上的幾處大穴。

那女子悶哼一聲，蘭若心裏極怒，又伸手甩了她一個耳光：“你先別急著見閻王。”而後她便撕下那女子的袖子，剛準備用那布條綁住那女子的手腳，突然便又聞到一陣說香不香，說臭不臭的味道。

蘭若心頭突突一跳，頓時便有些控制不住手裏的力道，手也松了幾分，那女子柔柔一笑，終於說了話：“教主煉制的香果然有用，你過不了多時便會自己親手了結自己。”

蘭若手一軟，頓時便垂了下來，那女子見她如此更是得意：“這麽快就有效果了？你還能殺了我麽？”

蘭若忍住有些亂竄的氣息：“你和那位老人有何冤仇？”

“冤仇？哈哈哈哈。”那女子放聲大笑起來，“只怪他運氣不好。你應該怪你自己為什麽偏偏要回到荷家村，你若不回荷家村，這老頭子便也不會死了。”

說完，那女子便又補充道：“不過你來的甚是慢，若不是昨日教主派我過來將村子燒了，我都不一定碰得上你呢。不過若你第一天便來了，那估計會死的更慘。你死在我一個人的手裏，總比死在我師姐手裏好。”

“是嗎，那你為什麽要殺我。”蘭若的眼裏泛出一絲血色，那女子以為她體力不支，笑的更是張狂：“你回荷家村，難道不是來救羅施瑤？”

羅施瑤。

蘭若伸手將爬到手背的螞蟻送回入地，聲音倒是平靜：“原來是她。”

“別裝傻！”那女子沖開了穴道，站起身來伸出手掌便朝蘭若的天靈蓋上拍去，“去死吧。”

只是下一秒，那女子便翻了翻白眼，血從雙眼中流出，一幅極驚訝的模樣：“你……”

她來不及說下一個詞，便氣絕而死。

蘭若收回衣袖，淡淡地瞧了那女子一眼。

她點穴的時候使上了江樓閣的飛霜指，被點了穴的人若是不沖破穴道，最多只是損三成的功力，可若是要強行用力，卻只能筋脈斷絕而死。

她走到不遠處的田壟邊，用手刨了一個大坑，直刨到雙手鮮血淋漓才罷休。

她將老人安葬好後才慢慢朝荷家村走去。

斜陽暮，她的身影被拉的很長。

蘭若平靜地望著眼前荒無人煙的荷家村，吸了一口氣，伸出手來看了眼腕上的柳葉環，眼底終於浮起茫茫的水汽。

玄雍……如果你在。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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