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風景，她全然沒看進去，走了這一段路，她只想問夕照她以前的生活到底如何，誰對她好，平時最愛吃什麽，還有——究竟有沒有受人欺負。

夕照同她相處了這些日子，對蘭若的性子也了解了幾分，她見蘭若的表情有些沈郁，忙解釋道：“紫珠姑娘一直對我很好。”

“連繡芙呢？”

不出所料，蘭若果然問到了這位刁蠻的小姐。

夕照噗地一笑：“她對好我便對她好，她對我差我便一定不會對她好。大家都遷就她，我卻偏不。”

蘭若剛剛也見到了夕照兇巴巴的樣子，想來夕照一定不會輕易受人欺負。

蘭若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二公子對你如何？”

“二公子對誰都很好，連一盆草都會妥善照料。”夕照瞧蘭若眼眸微垂，心中卻是一樂，“但是對你好像很特別。”

“哪有什麽特別。”蘭若走到一株芭蕉下，翠袖在風中微微地晃動著，如同參差柳樹後綠波五湖前的一抹嫣然的嫩色，“如你所言，他對誰都好。”

不遠處有個水閣，清風浩爽，岸邊的蘆葦也微微傾向了水面。蘭若此時的情緒，夕照有些掂量不透，她幹脆便拉著蘭若的手朝水閣走去：“這是沈府的水閣，二公子很喜歡在這裏讀書。”

蘭若隨她走了幾步，只聽見夕照繼續說道：“水閣裏還有一些好玩的木頭玩具，都是二公子小時候自己做的，我帶你去看看。”

“不用了，”蘭若放開了夕照的手，柔聲拒絕，“夕照，我有些累。”

夕照收回了腳步，回頭一笑，又將她的胳膊一挽：“不去也沒關系，你若不愛看，我便也不愛看，我們回重樓館。”

兩人走了還沒幾步，水閣裏倒是出來了兩人。

“夕照姐姐！”

一個甜甜的聲音從水閣中響起。一個頗為伶俐的丫頭正撒開了腳步從水閣中快步跑了出來。只見那丫頭長著一張紅紅的蘋果臉，眉目間有幾分稚氣，劉海上全是汗，眼睛卻亮晶晶的，盛滿了開心的神色：“夕照姐姐，好久沒見到你啦！”

“秋紅丫頭！”夕照一把抱住了秋紅，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一臉的欣喜，“胖成了小圓球！”

“剪暮得了你的真傳，天天給我們做好吃的，”秋紅嘻嘻地笑道，將身邊的念喬一拉，“這位是暮山派曾姑娘。”

一身淺粉色的曾念喬對著夕照抿嘴一笑，聲音十分柔和：“剛剛聽秋紅叫你夕照，那我就叫你夕照姑娘？”

“曾姑娘幸會。”夕照將蘭若的手一牽，忍不住便得意了起來，“這位是我的姐姐。”

蘭若轉過頭來，正好與一臉笑意的曾念喬對視了一瞬——

這位曾姑娘卻是在景秀樓見過的。

蘭若的記憶力甚好，頓時便回想起那日在景秀樓的情形。那日她去集市上給黃姐姐買紅豆糕，在景秀樓坐了半會兒，曾念喬的那位師姐說話聲音極大，倒是引起了她的幾分註意。

所幸她現下易容，曾念喬認不出她來。

曾念喬見夕照和蘭若長的不像，可卻也笑著說道：“夕照姐姐好福氣，認了一位這樣美麗的姐姐。我叫曾念喬，敢問姐姐芳名？”

夕照搶先而答：“她叫枇杷。”

“枇杷姐姐，”念喬笑了起來，“名字真好聽。”

秋紅在旁邊拉了拉夕照的袖子：“夕照，聽說繡芙姑娘一大早便在府門口等候，你今日可曾見她？”

“見了。”

夕照回答的倒是不動聲色，秋紅卻直直地便皺了眉：“她這一月竟是天天要尋曾姑娘的麻煩。”

“呸！”秋紅憎道，“討厭！”

蘭若瞧著微笑不語的曾念喬，暗自思忖，這位曾念喬姑娘看著嬌羞安靜，但能跟刁蠻的連大小姐周旋一個月也是極不簡單。也不知道她是脾氣甚好，還是武功甚高，總之換做其他人，被連繡芙折騰一個月也該發了瘋。

曾念喬心中自然極是不喜連繡芙，見秋紅抱怨，也沒多說。秋紅滔滔不絕地抱怨著，見夕照聽的認真，心下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她拍了拍腦袋，將念喬的袖子一拉：“哎喲我突然忘了！曾姑娘，若是咱們再不回去，恐怕藥又該涼了。”

蘭若見曾念喬姿態嫻雅，神色自如，卻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她往常不願多管閑事，此時卻多問了一句：“曾姑娘哪裏不舒服？”

念喬雙頰上漾出淺淺的微笑：“我有些中暑，不是什麽大礙，若姐姐有空，過些時候我再去姐姐住的地方拜訪姐姐。”

夕照閱人極廣，見這位念喬姑娘處事圓滑，說話滴水不漏，恐怕不是個簡單人物。她知道蘭若極不喜歡和陌生人相處，便趕緊說道：“我家姐姐最近也不太舒服，肩頭有傷，也要好好養養。”

念喬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驚訝的神色：“枇杷姐姐受傷啦？秋紅，把我從暮山帶過來的金創膏給枇杷姐姐送去。”

秋紅立馬答應，又朝夕照擠了擠眼，夕照只得對念喬道了謝：“曾姑娘好好照顧身體，我帶姐姐先回去歇息。”

念喬忙道：“好，我就不打擾姐姐了。”

說完便朝蘭若一笑，帶著秋紅從水閣旁的一條路朝平林館走去。

蘭若一直瞧著曾念喬的背影，腦海中卻浮現出師父的模樣來。這曾念喬同師父有三分相似，但她們相似的只是相貌，神情卻是全然不同。

夕照卻是在曾念喬走遠之後才壓低了聲音慢慢說道：“這曾姑娘可不簡單。”

蘭若目光有些幽微，嘴中卻說道：“長的倒是像……”

不過大概這世間相似的也多，蘭若看了眼夕照，隨口問道：“夕照，我同你長的像不像？”

她本是隨意一問，夕照的表情卻凝住了幾分。

“姐姐。”夕照的目光微動，欲言又止，“你覺得我們長的像嗎？”

蘭若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嗯……你比我好看。”

夕照嫣然一笑：“我卻覺得姐姐更好看。”

夕照定了定神，將滿腹的心事又咽了下去：“聽說重樓館十分有趣，裏面竟有不少小迷宮呢。”

重樓館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面積不大，極是樸素。蘭若站在重樓館的門前看了好一會兒才指了指旁邊大槐樹下的雲何居：“二公子便是住在此處？”

夕照點點頭：“正是。”

說完夕照便笑了起來：“姐姐，這裏和清猗齋一樣素，你會不會不習慣？”

“清猗齋？”一個念頭在蘭若心頭迅速劃過，蘭若脫口而問，“是二公子在雲旗府的住處麽？”

“正是！”夕照打了一個響指，“當初姐姐選中了二公子的住處，二公子便讓給你住了。”

重樓館的紅墻上爬山虎鋪滿了整壁。日光橫斜，古老而又遙遠的觸感如同華煙初卷，攜帶了舊日時光中的幾分微茫的光。和其他府邸不同，沈府很安靜，連丫頭走路的聲音也是靜悄悄的，而空氣中的清香淺淺，有著吹過花湖那安神妥帖的氣息。

他在這裏練過劍，又在這裏讀過書，這裏樹，這裏的花，都可以時常見到他的樣子。有很多她沒見過的瞬間這些草木都曾見過，當玄雍還是個小小少年的時候，這些人間草木便陪著他一起長大蘭若伸出手，摸了摸爬山虎的葉子。

夕照見蘭若神色溫柔，捂住嘴偷偷笑了好一陣方才說話：“姐姐，二公子就住在旁邊，想見隨時能見。”

蘭若將手抽回，臉卻微微一紅：“找他做什麽。”

夕照眨了眨眼：來日方長，不妨我們先去重樓館看看，你若餓了，我便做飯給你吃。”

兩人將東西安置在內室後，夕照便卷起了袖子又開始忙活起來：“我去給姐姐做點好吃的。”

蘭若忙叫住她：“不用啦，我不餓。”

夕照粲然一笑：“我愛做飯給你吃。”

說完便往外跑，竟是攔也攔不住。

蘭若嘆了口氣：“好罷，我和你一起。”

兩個一起炒了六樣菜，端到前院竹林的石桌之上。夕照折了好幾個紙船兒放在蘭若的碗邊，蘭若伸手擦了擦夕照額頭上的汗水，將一杯水遞到她的唇邊：“快喝口水。”

夕照就著她的手喝過，蘭若又將一雙竹筷子遞給夕照，夕照接過筷子，在蘭若面前晃了晃：“你手中怎麽多了一雙筷子？”

蘭若忙抽出一雙筷子，放在筷子架上，清了清嗓子，“多了一雙。”

“多的那雙留給我。”一把熟悉的聲音接過蘭若的話。蘭若回頭，手裏的另一雙筷子倒不留神滑了一只出來，砸在了瓷碗之上。

沈玄雍從重樓館的大門緩步而入。他的袍帶在風中微微吹起，周身攜帶了幾簇爬山虎的凈綠之色，“我剛剛經過此處，正好聞到飯菜的味道。”

說完他倒是很自然地拿起了筷子。

平林館內。

秋紅見念喬吃完了藥又在發呆，忍不住便輕輕走到念喬身後，替她揉了揉肩：“姐姐可要寫家書？”

念喬每次發呆後，總是要寫一封家書。只是她寫的極慢，一封寥寥數語的信，竟要寫上好幾個時辰。

這次她卻搖了搖頭，擡頭對秋紅一笑：“我剛剛想起了夕照……秋紅，夕照姑娘倒真是個可愛的姑娘。”

秋紅與夕照的關系甚佳，聽到這話心裏越發喜悅：“是啊，她廚藝一絕，剪暮上次做的餅便是夕照姑娘所教。”

剪暮此時正好拿著一大卷畫冊走了進來：“念喬姐姐，這些便是最後一些了。”

念喬忙站起身來接過畫卷，神色卻隱隱有些失望。

秋紅沒來由地開始大聲誇讚：“念喬姐姐又聰明，人又好，誰都喜歡念喬姑娘呢！”

曾念喬心中浮現出那個清雅的身影來，心中卻是莫名一酸，“秋紅，你可知夕照現在住在何處？過些時日，等枇杷姑娘的病好些了，我便去夕照那裏走動走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