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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兩槳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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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樓館內,三人吃飯吃的極慢。

夕照的嘴巴壓根沒停過,一連講了三個繞口令後又一臉雀躍地問玄雍:“二公子,你猜猜哪些菜是我做的,哪些菜是姐姐做的?”

玄雍夾了一筷子白菜燉豆腐:“難怪有兩樣菜味道和以往有些不同,原來竟是枇杷做的。”

夕照替蘭若夾了塊排骨,笑瞇瞇地問:“哪兩道?”

玄雍指了指白菜燉豆腐和清炒藕片:“枇杷做的這兩樣菜味道清淡,和你愛辣愛鮮的風格自然不同。”

蘭若有幾分意外:“這麽好猜?你可吃得慣?”

他索性站起身,將那盤白菜燉豆腐放到了自己的身前:“枇杷你明日若還做飯,我便再過來吃。”

“二公子……”夕照放下茶杯,猛烈地咳嗽了起來,“這麽熱的天誰要做菜,要做二公子自己做。”

蘭若見夕照的臉有些紅,起身給夕照倒了滿滿一杯冰鎮酸梅汁:“吃飯說話,難怪會被嗆到。”

而後她拿起身邊的紙扇子來,對著夕照扇了扇:“你若愛講話,又不想被嗆到,明日我們便吃點粥罷。”

玄雍和夕照對視了一眼,玄雍拿起杯子慢慢地喝了幾口水,夕照卻直接笑出聲來:“明日就該吃粥。”

夕照飲了口酸梅汁,只覺得一道冰線下肚,十分涼快。她呼出一口冷氣,豪爽地拍了拍桌:“天氣炎炎似火燒!”

蘭若夾了盤中最後幾塊雞絲,笑道:“我怎麽覺得不熱。”

玄雍見蘭若雖然臉色如常,但額頭上卻冒出了細細的汗珠,臉色卻比以往好了不少。他心情舒暢,順手給蘭若倒了一杯泉水:“你也喝點。”

吃了飯,玄雍便起身告辭:“待下午日頭落了,枇杷便同我一起出去,我這館內的竹子無人照看,看著竟枯萎了不少。”

那竹子明明顏色清幽,更何況重樓閣哪會無人照顧。夕照心中暗自忖度,嘴下卻不說破,只蹦蹦跳跳地跑到正在澆花的蘭若身邊,伸出手接了幾滴花壺裏噴灑出來的水:“我來澆,姐姐你隨二公子出去。”

蘭若將壺遞給夕照,隨玄雍走出了重樓閣:“又有何事?”

他走的離墻壁極近,碰掉來了好幾片爬山虎的葉子:“上次你在碧玉閣見到的那人來朗州了,我們且會他一會,七個時辰之後,我在沈府後門等你。”

那油腔滑調的聲音如廚房的烏黑的油煙從蘭若心裏升騰而起,蘭若微一蹙眉:“他為何來朗州?”

“我卻也不知,”他頓了頓,打了個哈欠,又有幾片爬山虎葉倒從他的肩膀上翻轉而落,“吃飽喝足,我該回去睡覺了。你也去休息一陣,明日還要做飯,可不能病了。”

蘭若見他氣定神閑,心下也舒坦:“好,你愛吃什麽?我明日便做給你吃。”

“什麽都好。”他像是極困的樣子,又打了個哈欠,“你快回去,你再不回去,我便要困倒了。”

夜幕剛降,夕照便和蘭若一起出門。

她將蘭若送到沈府後門,看了看瞬息萬變的天,心中有些擔憂:“我瞧今晚可能要下雨,今晚要不你們就別出門啦,明日再去罷。”

雨中動拳頭可方便的很。蘭若心裏微喜:“二公子便是帶我去街上走一走,看一看,今日你先睡罷,不用等我。”

夕照知道蘭若向來說一不二,便只好答應道:“千萬小心。”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鐵盒:“聽說近日朗州城內有不少南雨派的人,其中便有蕭念知的大弟子,南雨派近來極是鬼祟,雖是大派,但也做出了不少醜事……”

“哦?”蘭若凝起神來,“那位大弟子所叫何名?”

“李聞昭。”夕照面容嚴肅,“不知姐姐可曾聽說南雨派蕭念知娶親一事,據說那位差點被娶的那位女子竟是被綁來的。”

想來那位被綁的女子便是岳明蓉。蒼暮派在西北勢力極有威望,就是漠族也對蒼暮派禮讓三分,這一點,她這幾日有所耳聞。這岳明蓉是蒼暮派的大小姐,身份尊貴,蕭念知難道會不知?

夕照將鐵盒放在蘭若手裏:“姐姐慣常使用銀針,我便替姐姐又準備了些。”

說完,夕照便伏在蘭若的耳旁悄悄說道:“沈府最近有外人住,我便先去瞧瞧秋紅,姐姐萬事小心。”

蘭若點了點頭,低聲安撫道:“放心,我和二公子一起,不會有事的。”

星幕低垂,沈府的後門卻頗為靜寂,連個把門的人都沒有。夕照見蘭若瞧著後門,面帶疑問,便開口細心解釋:“門後是個極深的湖泊,極少有人從後門行。”

難怪如此!蘭若撥了撥假山上的小草:“我在這候著二公子,你快回去休息,可有想吃的點心?我從外面買給你。”

“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就最開心啦,”夕照安然一笑,“我去平林館找秋紅。”

蘭若將鐵盒又遞給夕照,“這個你先替我留著,我今日不用。”

夕照剛走不遠,假山旁邊便轉出一個人來。

那人一襲黑袍,長眉如墨,眼裏的神色如同盛了杏花春雨一般,有說不出來的風流旖旎。蘭若原是躲在假山上,見他出現,忙從假山上跳了出來。

沈玄雍朝她一笑,頗為得意地說:“夕照沒瞧見我。”

說完,他便指了指高墻:“枇杷,你會游泳嗎?”

蘭若點頭,他便一個起身,腳下借力點壁,輕輕松松地便從墻上躍了過去。

但他躍過去後像是消失了般,居然沒發出任何聲響。蘭若卻無暇細想,一個提氣,便也學他的樣子,翻身過墻。

只是她剛躍過墻面,眼裏就瞧見身下有一艘烏篷船。

玄雍站在船舷,見她衣袂飄飛,如一根羽毛似的,輕飄飄地落在他身邊,連船都沒晃蕩幾下,當下便忍不住瞧了眼她那瘦削的肩膀:“你躍的這麽輕……過幾日得了閑,便教教我武功罷。”

蘭若忍俊不禁:“你的武功比我高多啦,若是有空,也教我幾招。”

沒想到他居然一口答應:“好,我見你除了用緞帶外,甚少用其他的兵器,我便教你一套劍法。”

他說的如此流利,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來而不往非禮也,若他傳授她武功,她是不是也該傳授幾招江樓閣的功夫作為回報?

可她想來想去江樓閣的武功裏卻沒有適合男子學的功夫。玄雍見她面色為難,走到船的後梢,不甚在意:“你倒是不用傳授我武功,便是每日做幾樣菜給我吃便好。”

蘭若跟隨在他的身後:“你很愛吃麽?”

他倒是沒答:“總之從明日起,你便學我的劍法,我便吃你的菜。”

他坐了下來,一劃一蹬,船邊悠哉地行駛在平靜的湖面上:“上次你在碧玉閣見的那人叫熊一峰,他如今在妓館。”

蘭若坐在他的身邊,拿了另外一只船槳:“去煙花之地?”

他見她說的雲淡風輕,內心恐怕極為不喜:“便在外面等候也可。”

蘭若搖了搖頭:“我並不是不喜煙花之地,煙花之地不一定是骯臟之地。就如碧玉閣的那位麗娘,我雖不知她是好是壞,但她一定比那位南雨派的弟子要好上許多。”

他讚道:“你說的很對,好與壞,常常難以界定。”

“就像上次被我殺了的四人,她們不一定是壞人,但卻丟了性命。”

她垂目,聲音清晰,可音色卻驟然低沈了下去:“以後恐怕會有更多的人要取我的性命,若他們的武功高強,自然是我死在他們的手下,若他們武功不及我,恐怕會在我手裏丟了性命,我卻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那一日我隨你回天霖鎮,晚上我竟也差點殺了夕照。你說若是我入了魔,便是誰也要殺,誰也要屠,我也怕我會如此。”

玄雍默默地劃著漿,手下的動作卻慢了好些。

他與她立下半月之約,初衷確實是因為她身上的死氣太多。正常長大的孩童,不論是家貧還是家富,總該有幾分人氣,只是這殷蘭若,眼裏雖有幾分靈動,但卻泛著沈沈的死氣。

他知道她在島上長大,雖然有師父師妹,但過的畢竟不是世俗人間該有的生活,更何況她身負師門之仇,恨意極盛,若繼續如此,就算她報了仇,恐怕也保不住性命。

他帶她各處游玩,只是想讓她有幾日正常人的生活。身上一旦有了人氣,是非曲直,便自然會明白不少。

只是若是有一天她若真的入魔,傷及無辜……他卻要如何?

他悄悄瞧了一眼垂目劃槳的蘭若。她如今雖形容淡漠,但畢竟不再是那個泛著死氣的姑娘。

他見她神情有些枯淡,索性便出言提醒,“今日恐怕會有幾分危險。”

“沒關系。”她的聲音平淡,手下劃槳的動作卻依舊沈穩。

湖畔生出了陣陣水汽,淩波畫韻中,那剩下的話她始終沒說出口,她也不會說出口——

我與你相處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天,你在我身邊多一時多一秒,我自然都是歡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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