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闌

蘭若第二天一大早便起了床。

她剛出了清猗齋不久，便瞧見了正在一株石榴樹下餵鴿子的沈玄雍。

清晨剛落微雨，綠蔭芳樹下空氣清新，正在地上啄米的一大群鴿子聽見陌生人的腳步聲，撲著翅膀成片地飛了起來，在在蘭若稍遠的草叢上降落。

玄雍將手中的米朝遠處灑了灑：“殷姑娘，今日晨起，內息可有紊亂？”

蘭若暗自提氣，卻覺內息充盈，絲毫無紊亂之象。她搖了搖頭：“不曾。”

玄雍擡起頭，目光她已消腫的雙頰上停留了片刻：“我讓夕照再給你一些竹露。”

蘭若繞過了地下的落花，走到那株石榴樹下：“我正好要問你一件事。昨日我見夕照練了一套拳法，那拳法招式雖然精妙，但卻極不流暢。”

幾滴雨珠滴入她的衣領，打在肌膚上有些涼涼的：“夕照的武功根基尚淺，並不能學這套拳法。”

玄雍頓了一頓，手裏的米順著指縫落了不少，“紫珠所教的這套拳法，原是讓她循序漸進，先學好內功再以這套拳法佐以精進，可是她急於求成，近日卻非要學會不可。”

蘭若心下有些擔憂，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若她要學，我倒是可以教她三招。這三招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全是手上的功夫。”

“這自然極好。”他見鴿子又悄悄走了過來，抓了一把米遞給她，“你既然願意教，夕照自然願意學。”

蘭若走到他身邊，接過那一把米。鴿子原先離她極遠，大概是被她手裏的小米所吸引，又悄悄地走到她的身邊來。

“後日便要回朗州了。”他看著一只白鴿跳入蘭若的手心，突然笑了起來，“你隨我一同回去。”

蘭若心裏默算著日子，半月之期卻還有十二天。她點頭應允，心裏卻起了一層奇怪的疏離感。

她默然不語，餵了一會兒鴿子，便獨自回到了清猗齋。

剛踏入院門，她便瞧見夕照手裏抱著個食盒，正坐在臺階上瞇著眼打著瞌睡。她將腳步放輕了些，卻見夕照直直往身後仰去，頭“砰”地一下撞到了身後的花盆。

夕照齜牙咧嘴地站起，揉了揉頭。

蘭若慢慢移到走廊的柱子後，剛想藏起來便被夕照大聲叫住：“殷姑娘，我看到你啦，你可別躲。”

蘭若只好走到院內，夕照將食盒一開，又往她的懷裏一放：“這是我給你的禮物！水方鎮的香橙糕是本地的金字招牌，城南有一家店鋪香橙糕做的極好，我今日侯了三個時辰，才買到四塊。”

果然，四個方正的糕點整整齊齊地放在白玉小碟上，聞著橙香撲鼻，卻毫無油膩之氣。

夕照將袖子往上卷了卷，極期待的樣子：“吃一口？”

蘭若原本不餓，見她如此說來又不想拒絕，於是拿了一塊糕遞給夕照。

夕照擺擺手：“我不吃。”

蘭若眼尖，立馬便瞧見了夕照手上的傷疤。

她指了指夕照手上的傷：“手怎麽受傷了？”

夕照將手一縮，訕笑到：“我不小心……燙到了。”

“撒謊，明明是飛爪所傷。”蘭若有些不悅，“是被自己傷到的罷？若你想學制敵的功夫，武功卻要從頭開始練起。”

夕照一怔：“從頭練起？那少說也要三五載，我沒有時間。”

每個人練武都有自己的理由。她在江樓閣的時候，練武是為了打發時間，但出了江樓閣，練武卻是為了報師門之仇。

恐怕這夕照也有極要緊的事情要做。

思及此，她便不欲多問：“既是如此，我便教你三招手上的功夫。你內功不行，學不了上乘的武功，但以你現在的功力，卻可以用手上的巧勁。”

她見夕照原先神色平靜，此時眼裏卻起了幾分淚意，她雖然極是想問，但卻終於忍住：“這三招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叫‘繞梁三日’，到了生死關頭，你便用這三招罷。”

這“繞梁三日”，卻是她在江樓閣的時候聽蕓心彈琴悟出的三招。蕓心不曾學武，但卻可以將一曲高雅平和的古曲彈進金戈之聲。就如同水流石上，卻反射著盔甲的銀光；風入松林，卻時刻能聽見馬蹄的聲響。她素來愛精巧綿軟的兵器，當時便和著音樂，創制了三招。

制敵的關鍵便是取其首腦。因此她這三招，便是運用五指之巧力，擊雙目，打太陽穴，捶天靈蓋。這三招若拿來與高手過招，毫無用處，但若用於生死關頭，或許便能贏得一線生機。

蘭若又指了指那四塊糕點：“這四塊糕，你吃兩塊，我吃一塊，剩下一塊留給二公子可好？”

說完，蘭若便取了一塊吃香橙糕吃了，而後又遞了兩塊糕給夕照：“給。”

夕照鼻尖微紅，眼淚直在眼眶打轉：“我不吃，我留給你吃的。”

蘭若將手中的銀勺遞給她：“你吃完了這兩塊糕，我再教你那三招。”

“好。”夕照擦擦眼淚，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卻又不敢，“殷……殷姑娘。”

她有滿腔的話要說，但終究不知如何說起，夕照拿起一塊糕，使勁地嚼了嚼，淚水卻刷地一下迅速滾落。

待夕照吃完了糕點，蘭若將她帶到了清猗齋的前門小院的松樹下，開始教她武功。

夕照的武功底子雖差，但勝在天資聰穎，到了中午時分，夕照便學會了“繞梁三日”三招，剩下的卻只是需要不斷練習罷了。

中午的日頭甚是毒辣，松樹下的陰涼也越來越少，夕照練了半日不肯休息，汗水滴落了一地，蘭若便也陪著她。

“夕照，殷姑娘的肩有舊疾。”

沈玄雍原先極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的大水缸上，此時卻從水缸一躍而下，從地上撿了個石頭朝夕照眉心一扔：“讓我看看武功練的如何？”

夕照練了一上午的“繞梁三日”，五指果真靈活了不少，她伸手一抓，便將石頭截了下來，朝著他扔了回去，眼裏卻瞧著蘭若：“殷姑娘，你的肩頭很痛麽？”

蘭若看玄雍躲閃開來才回覆道：“我不痛，那三招你已經學會啦，今日便就不要再練了。”

她素日從不愛在日光裏曬，今日臉頰被日光照的生痛卻毫不生氣：“那殷姑娘我去做飯。”

夕照怕蘭若拒絕，剛說完，便笑嘻嘻地跑了出去：“二公子，我買了香橙糕，還有一塊留給你。”

玄雍笑然而答：“居然還能留一塊。”

蘭若伸出衣袖，擋了擋熱烈的陽光：“也只剩一塊。”

“我不愛吃那個，你吃罷。”玄雍見她的雙頰也被曬的發紅，便走向後院：“後院有個涼亭甚是涼爽，枇杷姑娘，你喜不喜歡聽故事？你若愛聽，我今日便講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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