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猗齋的後院果然有個涼亭，沈玄雍坐於亭中臨水的一角，蘭若在離他甚遠的對面也坐了下來。

他本欲從三日之前講起，可想了甚久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於是便問道：“在我講故事之前，你可有任何疑問？我知無不答。”

她十分幹脆：“你如何知曉韶燭之毒？”

他怔忪了一瞬：“哦，那可是一個長長的故事……你要聽麽？”

“你若講，我便聽。”

玄雍點了點頭：“好，我慢慢講。”

微風送爽，水晶簾繚繞著初夏的綿綿之意，玄雍見她的袖子微微搖擺著，氣質素如芰荷，心下一個沖動便忍不住問道：“枇杷，你伸出胳膊來。”

“嗯？”蘭若微楞：“怎麽了？”

他怔然瞧她一瞬，又偏過頭去，臉上倒有一絲靦腆之色快速劃過：“胳膊上的傷口，最好不要留疤。”

蘭若握緊了袖口：“習武之人受點傷，不礙事。”

他轉過頭來瞅了她幾眼：“總之還是不要受傷的好……我的醫術再好，你那疤痕也不容易消除。”

他見蘭若默然，以為她又不開心：“殷姑娘，你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高的武功修為，便是這世間也難尋第二個來，連我娘在你這個年紀也不及你。”

“我練武功，不過是為了報仇罷了。” 蘭若聲音平淡，“倒不是為了修為。”

玄雍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小紙包來，聲音潤了些許頑皮：“你看。”

蘭若擡起了目光，他沖她微微一笑：“沒想到夕照今日和我想到一處去了。這是我買的香橙糕，香橙糕是水方鎮有名的特產，城南那家做的極好，我買了四塊。”

說完，他便打開紙包，：“我卻不愛吃這個，你來吃罷。”

蘭若也沒推辭，接過他拋過來的紙包，而後拆開。

紙包裏果然有四個方方正正的小點心，她拿起一塊小糕點咬了一口：“你慢慢講，我慢慢吃。”

“聽故事的時候一定要吃才有趣。可外祖母從不許我吃糕，說太甜，會壞了牙齒，在沈府我也極少吃這些。”

他見蘭若一臉的不相信，指了指她手上的香橙糕：“這糕我反正不愛吃，但紫珠愛吃，我想女孩子應該都是愛吃的，你覺得好吃嗎？”

她這才浮現了一絲笑意：“比雞蛋餅好吃。”

他凝目望著她嘴角的笑意，心下軟了幾分，“你愛吃我便再買一些。”

他頓了頓，見她一點點地開始吃，不知不覺便笑了起來：“我外祖母雖極儉樸，但卻愛帶我游玩。說是游玩，實則救窮。城西賣煎餅的老人家冬日沒衣穿，外祖母便同我一起送上她親手做的棉衣，城南的孤兒買不起紙筆，外祖母便讓我去買來齊全的筆墨紙硯。封黎軒有一次和我一起探訪一位病重的老人家，他不敢碰觸老人的手，回到家後被我外祖母訓斥了好久。你或許不識得封黎軒，但回了沈府你一定有機會見的。”

他停了停——蘭若依舊神色平靜。

他這才繼續說道：“殷姑娘，這世間有很多人都不懂得窮人家的苦。中原的窮苦人家，大都因為天災而困，而邊疆的窮苦人家，則因為人禍。漠族雖不再進犯，但邊疆卻是不得安寧的。剛剛收獲的莊稼，可能一夕之內全被搶走，剛剛出生的兒女，也可能才剛啼哭了幾聲，便被漠族人強搶而去。”

蘭若將紙包放到了一邊，隱隱皺眉：“他們為何不搬走？”

“家裏富足的人，自然能隨心所欲，但家裏貧困之人，又如何能操控自己的命運？背井離鄉的下場只能是上街乞討。外祖母在我練成了一套極難的拳法之後，曾帶我去邊疆游歷，當時正好碰見一個漠族軍官正用皮鞭抽打著一個瘦弱的少年，我打傷了那個漠族軍官，救下了小孩，問外祖母此人該如何處置，外祖母挑斷了他的手筋之後，便放了他一條生路。”

“我自然十分不解，對生性殘暴的漠族之人，挑斷手筋未免懲罰的太輕了些，外祖母自然是明白我心中所想，便對我說，有一種花名叫韻燭，毒性極強，中了韻燭之毒，卻只能服下特定的解藥方能解毒，但若是因此花而死，三天之後毒性便會消失，爾後便問我信還是不信。我自然說信。殷姑娘，你信還是不信？”

蘭若搖搖頭：“我不信。”

玄雍流露出一絲讚賞的神色：“外祖母見我說信了，當即便笑道說我的年齡太小，還不懂得萬物均有克的道理，韶燭雖是劇毒之物，但中了毒便絕對會留存毒性，而不會憑空消失。世間之物，均是一物克一物，但克的尺度如何，卻也靠人的把控。那軍官是漠族人，漠族向來尚武，又強調手上之力，他手筋被挑斷，自然便成了廢物。”

“若是那軍官十分聰敏呢？”蘭若見玄雍停了下來，便追問了一句，“那便會繼續害人。”

“這個問題我卻也問過外祖母，她指了指那軍官的衣袍，我一瞧方才明知，那人卻是個最低級別的弓箭手。”

蘭若這才舒下心來，玄雍見她神色平和了不少，心裏也竟不由自主地愉悅了些：“殷姑娘，沒有比人的性命更為寶貴之物，取人性命，自然是罪惡滔天，若有人要害我性命，我自然會奮起反抗，但殺人畢竟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蘭若隱隱約約地想起她殺了那四人的場面，她雖記不太清她是如何殺了那四人，但卻也知自己下手極為殘暴。玄雍見她露出一絲消極的神色，想了想便岔開了話題：“你不問我是如何得知有人要殺你的？”

她果然看向了他，玄雍指了指香橙餅：“給我一塊。”

蘭若站起身來，拿著盒子走到他身邊遞了一塊，又默默地走回原位。

玄雍咬了咬餅，有些嫌棄地說：“我不愛橙子的味道。”

蘭若啞然失笑：“那你豈不是從不吃橙子？”

他像是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吃上一點點：“正是。話說我那日恰好便碰見那四位殺手上快晴酒樓，於是便跟了他們一路。至於昨日紗帳外的那人是誰……”

他飛快地瞟了蘭若一眼：“你昨日可曾發現佩兒一路跟我們下樓？”

蘭若搖頭：“我未曾留心，但麗娘的琴聲很好聽麽？”

玄雍正努力地吃著將剩下的餅，含含混混地答道：“她的琴聲有幾分宮廷之音，因此大家都愛聽。”

蘭若卻也不知宮廷之音究竟有何獨特，玄雍見她不解，努力將最後一點餅吃完，終於松了一口氣：“我吃完了！你聽我說了這麽久，累不累？我們去找夕照罷，她一定早就做好了飯。吃完了飯，我便回去睡覺了。”

蘭若起身，拿起身邊的香橙糕：“夕照愛吃，我帶給她。”

夕照果然早便備好了飯，正在院中練武。見兩人從後院出來，立馬停住了手上的招式，喜滋滋地說：“我今日做了幾樣新鮮小菜，二公子和殷姑娘定要好好嘗嘗。”

玄雍和蘭若立於樹蔭之下，不遠處的紫薇樹下擺了一桌雅致的酒席。素菜三個，葷菜三個，外加清湯一碗。蘭若聞著菜香，心情爽闊了不少。

玄雍對夕照讚賞有加，蘭若聽了，心裏居然極為受用。

三人這一頓飯吃的極久，夕照心情佳，話說個不停，玄雍也會適時說上幾句，蘭若安靜聆聽，偶然笑笑。

待晚上入睡之前，她才驚奇地發覺，她笑的次數，好像多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很忙碌，心情也並不好，但一想起蘭若和玄雍，心裏便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安慰。

——生活好辛苦。

——但那又怎樣，還有蘭若和玄雍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