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她夢見杏花樹下，玄雍正看著書，她見他看的認真，便藏在樹的後面玩著吹下來的花瓣。風刮的很大，一陣陣吹過花落如雨。她見他滿頭都是花瓣，剛要伸出手幫他拂落，一柄不知從哪飛來的長劍直直朝玄雍的胸口撞去。

她一驚，忙將他往身旁一推，那柄劍卻不知所蹤，她剛一安心，便聽見刺耳裂帛之聲。

身旁的玄雍卻在一瞬間消失不見。

蘭若心頭一抖，連發數招卻不見敵，她欲去毀樹，剛要將那顆杏樹直直劈斷，一陣極為柔和悅耳的聲音便如一縷跨於虛幻和夢境的輕煙，將她拉回了現實。

蘭若猛然從案上坐直，驚魂未定之中，擡頭便見玄雍正歪坐在案中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醒了？”

輕紗帳的一角輕輕地被風吹起，四周的光線依舊有些昏暗，她聽著四周的讚嘆之聲，腦海之中完全清醒了過來：“你……她的曲子彈完啦？”

玄雍伸了一個懶腰，滿臉困色，卻挑眉一笑：“你睡的香，我卻不敢睡。”

蘭若臉一紅，卻見他輕笑了一聲，睫毛在面頰上投下重重的陰影。他的聲音如同湖邊升起的霧，又輕又朦朧：“你的頭發掉出來啦。”

蘭若立馬摸向鬢邊。果然帽子歪向了一邊，有好些頭發從帽中鉆了出來。她將頭發塞回帽中，眼裏的餘光卻瞟見離紗帳不遠的地方，站有一人。

她起先不甚在意，可待她整好了衣冠，那人卻還站在原地。

她頓時便有些警醒，偏過頭卻見玄雍對自己眨了眨眼。可她還未來及理解那眼色的含義，他一伸手便將她拽到了身邊。

蘭若剛要躲，便見他的右手一挽，緊緊地將她圈入了懷抱。她有些猝不及防，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瞬，便都迅速地別開了視線。

他的眼神清明，說的話卻十足輕佻：“我這做哥哥的出了趟遠門，你別怪我忽略了你。”

她窩在他的懷裏，明知他是在演戲，面上卻騰地熱了起來，沈玄雍伸手拂了拂她的發，嘆了一聲：“我卻只能與你在這裏相見。”

他的手指很暖，可卻沒一絲力道，觸在她的耳朵的感覺像夢裏落下來的花瓣一般。簾幕水沈香，她離他這樣近，隔著衣料，好像連心跳聲也可以聽見——和一年前那個月光融融的日子一樣。

蘭若努力穩住心神，心頭剛生一簇溫柔的心意，便又聽見他嘆了一口氣。

一股冷意立馬便從心頭狠狠澆了下來。她咬了咬唇，將手從他的衣服上移走。

在荷家村的時候，她也曾幻想若是兩人在一起的場面，也許會溫柔旖旎，也許會刀劍相向。前幾日他們差點刀劍相向，如今他雖擁她入懷，但卻不過是權宜之計，她若是當了真，以後可是寸步難行。

思及此，蘭若便轉過了頭，餘光所及，卻見紗帳外的那人已經消失不見。她身子一僵，頓時便有些不自在。

他有所察覺，立馬便伸出手指在她手裏一筆一劃地寫道：“抱歉……站在外面的那人，是南雨派的。”

蘭若這才乖乖地靠在他的懷裏，可還不到片刻的功夫，他便松開她來。

蘭若馬上坐直，假裝看賬外的人影出了神。

隔著面具，他只能從她眼中的神色判斷她的心情，她雖然不曾與他對視，但眸中的光亮卻減了好了幾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回了頭，伸出手指在案上寫道：“不用抱歉。”

他心裏有些欣慰，卻又有些擔心，只見她又環視了一圈紗帳外的人影，小聲問道：“我們何時出去？”

他見她主動相問，倒是安下心來：“現在便出去罷。”

兩人一起出了紗帳。蘭若見紗帳外倒是有不少衣著富麗的公子，身邊都有打扮招搖的姑娘相陪，相比之下，他倆倒是有些樸素過頭。

碧玉閣裏依舊熱鬧，一樓的廳中姑娘們正揮舞著衣袖翩翩起舞。蘭若無暇細看，一邊下樓，耳中卻留心辨音，走到一樓的時候，她終於在一株絹布剪的牡丹花叢旁聽到了那個油腔滑調的聲音。

蘭若暗自提了幾分氣。

說話的人長相甚是陰柔，正摟著姑娘，大口喝著酒，指著身邊的人嬉笑道：“今日我便要玩幾個花樣……”

說完，他便酒往身旁重重一放，轉頭隨意地掃了一眼跳著舞的姑娘，伸手撥了撥身邊那姑娘的金釵：“待會兒啊，你們這些東西都給我摘了，免得大爺我興致一起，又弄的你痛。”

屋裏甚是嘈雜，那人的言語卻頗引人矚目，有好色之人開始叫好，蘭若趁著喧鬧，悄悄向那人走去，可還沒走上幾步，便被玄雍擋了回來。

他不僅擋住了她的視線，還伸手從衣袖中握住了她的手指：“該走了。”

說完便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門前走去。他抓的很緊，她掙脫了一會兒也掙脫不開，門前的姑娘見兩人衣袖重疊，那小公子又不停地掙紮，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也沒圍上來，倒是極自覺地讓出一條路。

兩人走過了石橋，玄雍見前後無人，才松開她的手。

“枇杷，今日多有唐突，”他心平氣和地說，眼裏卻望向了橋下的流水，“得罪了。”

蘭若伸手扶了扶帽子，好似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她緩緩朝前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問道：“我想不明白。”

他見她目光沈著，倒也放下心來：“明日我便同你講，現下我們卻該回去了。”

他有些擔心她入世甚淺，經過今日的一番折騰，心中若升騰出感情來，倒是有些棘手。他為人甚是磊落，雖易了容，但甚是不喜無端的挑逗暧昧。今日握住她的手，又抱她入懷，大部分原因卻是為了將戲演足。

可還有一小部分原因，他卻也不明白。

蘭若早已走遠，見他遲遲不跟上來，又回過身來問道：“你怎麽不走了？”

楊柳枝下，婉轉著入水的月光，她的面容十分普通，但卻在婆娑的樹影中增添出幾分靜謐。

玄雍心裏一舒，頓時便加快了腳步：“你一回頭就可以看到我。”

蘭若明顯一怔。

她起初不語，過了好久才說：“我不願回頭。”

他頗有些意外，見她突然走的極快，也不再問。

他將她送到清猗齋門口，耐心囑咐道：“好好休息，記得上藥。”

蘭若微一點頭，轉身便走進小院，沒走幾步便見夕照喜滋滋從院子裏小跑而來，見她易容的模樣絲毫不曾驚訝，反而抿嘴而笑：“好一個俊俏的公子！”

身後的他也笑了起來，卻再也沒說話。

蘭若覺得身心疲憊，夕照打了一盆水，一邊擰毛巾一邊問道：“我來幫你摘面具。”

她點點頭，走進屋中，對著鏡子坐下。

“姑娘的臉有些腫。”夕照拿過燈盞，仔細地照了照她有些浮腫的臉，燈影隨著燈的移動轉了好幾個角度：“明日若再要易容，姑娘千萬別再戴面具，我替姑娘化個妝便好。”

蘭若從懷中掏出玄雍給的小瓶，只覺得這瓶身很有幾分涼意：“不礙事。”

夕照從她手裏拿過小瓶，挑了點藥膏輕輕塗於蘭若的臉上，微嗔道：“明日不許再戴！”

她將蘭若的臉仔細看過，又服侍她洗漱沐浴後方才離去。

蘭若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她想起了那個碧玉閣的夢，又想起玄雍牽她的手，心情便如潮水一般起起落落。一會兒激動的想笑，一會兒又覺得心底的涼意幽幽而起。

她便開始數數字，可一直數到一千她都無絲毫困意。她只好起身，披上了外衣便走出了清猗齋。

雲旗府很大，她不太識路，只能順著花香的氣息走。剛走過幾顆玉蘭樹，她便瞧見了不遠處一個練武的身影——又是夕照。

蘭若慢慢地停住了腳步。

夕照的招式比昨日又熟練了幾分，可依舊不夠流暢，有些招式甚至有些笨重。她是紫珠身邊的人，連紫珠的武功雖不高，但教她卻也是綽綽有餘了。但這姑娘的武功底子明明不行，卻為何要如此勤懇練武？

她見她使出一招“長虹化碧”，本應該向使用輕功向前跨步，擊打敵人的首腦，她卻沒有跨步；而那招“瀟湘煙雨”，本應該化掌為指，她卻勁力不足，氣力不濟，剛伸出掌來腳下的步子卻也亂了。

蘭若瞧了甚久，見夕照不停地重覆錯誤的招式，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錯了，應該出掌，不是出指。”

夕照停下手上的招式，掏出帕子來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神色間有些拘束：“我練的很慢。”

“你的武功底子不佳。”蘭若瞧了她半晌，“若強自練習，臨大敵時恐怕會先輸陣腳。你留在紫珠姑娘身邊，便是誰也欺負不了你。而且深夜練功，有損元氣。”

夕照的臉上卻浮現出堅毅：“我必須盡快練好武功。”

見她這樣說，蘭若便也不再多言，幹脆地轉身離去。夕照以為她心中生氣，快步跟了上來：“殷姑娘，你愛吃什麽？我明日做給你吃。”

“你還不回去？”蘭若有些無奈，“明日中午來清漪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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