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霖鎮的夜晚十分熱鬧。

上次逛了街市，她這一次便長了經驗，身上特地帶了不少碎銀子，見到新鮮玩意兒便駐足一看。玄雍見她喜歡，也特意走慢了些。

不遠處有一家買胭脂水粉的鋪子，玄雍見那店鋪甚是古雅精致，便停住了腳步問道：“枇杷，進去瞧瞧？”

蘭若正在玩著手裏的糖人，聞言倒騰出右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不用那些。”

燈月光韻下，她戴了面具的臉微微透出一絲嫣紅，玄雍微微一楞，爾後便搖頭輕嘆：“不過是仗著自己美。”

說完他便掏出了幾顆碎銀子，挑了挑眉：“我幫你買。”

蘭若吃了口糖人，唇上微微染上了一絲糖色。她眼裏瞧著不遠處的小兔子玩偶，嘴裏隨意答道：“好啊，隨你，反正我不用。”

“我喜歡看你用。”

蘭若這才回過神。她臉一紅，抓過他手中的銀子：“我餓了。”

說完，她便快步走向石橋下賣雞蛋餅的小攤。

蘭若吃完了糖人，又爽快地買了三塊餅，然後才慢悠悠地向細柳旁等候的玄雍走去。

她將左手的兩個餅遞給他：“給你。”

玄雍沈默半晌：“又吃……”

不過他立馬便肯定了她的行為：“也好，省的你凈吃蓮子。”

蘭若假裝沒聽見。玄雍他見她吃的極快，便又走到小販跟前買了兩個餅。

他笑著將遞給將其中的兩個遞給她，兩人指尖微微相觸：“枇杷姑娘，肚子空空，如何行動。我吃三個，你吃三個，一定要多吃點。”

然後他便壓低了聲音，眼裏有幾分狡黠：“……吃的多才是男人。”

蘭若放下餅：“我本來就……”

剛說了一半，她便猛然住嘴：“……就很愛吃。”

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就很美！”

她第二個餅吃了一半，便再也吃不下了。

蘭若愁眉苦臉地摸著，依舊使勁地嚼著。她吃的太過認真，腮幫都鼓成了個小小的圓球。玄雍見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枇杷弟，吃不了就別不吃了，不然為兄替你吃？”

她搖頭，嘴裏含含混混的：“我可以吃。”

說完，便又咬了一大口。

雞蛋餅雖然好吃，但終究是普通的雞蛋餅。玄雍見她吃的努力，心想著恐怕是她一人在外，無人照顧，平日吃的不過是一些打發胃口的口糧。

他捏著雞蛋餅，原本肚中有幾分饑餓，此時卻有些吃不下去。

身旁的蘭若剛剛塞完第二個雞蛋餅，正靠在柳樹下長籲短嘆。玄雍走近了幾分，伸手將擋在她身前的柳枝拂開：“別吃了，我們去橋上走走。”

蘭若順了順氣，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雞蛋餅：“你怎麽不吃了？”

玄雍啞然失笑：“我很快就能吃完，走吧，枇杷公子。”

他們圍著橋走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走過了一座石橋，碧玉閣便掩映在依依翠柳之下。

蘭若停住了腳步，神色劃過一絲不自在：“閱柳閣。”

她擡起手整了整帽子，有些緊張地望著他：“我像個男人麽？”

玄雍凝視她半晌，伸手輕輕將她掉下來的碎發拂到她耳後：“像個清秀的小書生。”

蘭若的神情依稀有些雀躍：“我同你一起進去！”

玄雍又仔細瞧了她幾眼。

他的眼睛像是盛了滿湖的星光，亮亮的甚是好看。大概是戴了面具的緣故，燈光下他的皮膚隱隱便顯出幾分玉色。

蘭若一呆，心頭頓如鹿撞，只見身旁的他神色帶笑，朝她抱拳而禮：“請！”

蘭若斂了斂容，眼前卻又記得雜書中描寫青樓的句子來，面上居然一燒，如同燎原的野火一般騰騰地便紅到了耳根。

玄雍見她的耳朵紅的詭異，假裝便沒看到：“我先進。”

她忙擡頭：“一起去一起去。”

說完，她倒是自己先走了起來。

剛走到門口，蘭若便覺得一陣猛烈的香風撲面，無數鮮艷的顏色朝著他們湧來。

她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些如同樹上鳥雀的濃妝女子嘰嘰喳喳：“哎呦客官，裏面請裏面請。”“這大公子英俊小公子俊俏，今日我們幾個姐妹可要好好相陪了。”“哎鳳菊，你別擠我啊！”“我的鞋子，鞋子……我的珍珠鞋去哪兒了！”

冷不防間，她的胳膊便被人隔著衣服捏了一捏。蘭若一驚，剛悄悄退後了一步，便聽到了身後的一聲調笑：“哎呀你們看，這位小公子的臉都紅了。”

她更是一羞，不由自主地便望向了玄雍。

玄雍原本神色自如地站著，聞言便低頭朝她一笑：“我今日特意過來聽麗娘彈琴。”

說完，他絲毫不理會眾人失望的神色，隔著衣服，輕輕地握住了蘭若的手腕：“——和我這位兄弟一起。”

她一楞，還未及思考，便被他拉了進去。

身後傳來淺淺的驚呼聲，而後便像炸了鍋似的開始大聲議論：“難怪那小兄弟如此懼怕我們，原來竟有龍陽之癖。”“我說吧，我碰了他一下他還不願意呢！哼！多少人想碰老娘老娘還不願意碰！”

蘭若紅著臉隨他入了大廳，剛走至廳前，一位穿著水紅的姑娘便迎了上來。

他停住了腳步，她便也勉強擡頭一看。原來這位迎上前來的姑娘是當日和麗娘在一起的佩兒，只不過她今日妝容淺淡，看上去竟少了許多俗氣。

佩兒手摸了摸鬢邊明晃晃的朱釵，嬌媚一笑：“我見兩位面生，貴客可是第一次來碧玉閣？”

玄雍慢慢放開她的手腕：“正是，請問麗娘彈琴的雅閣在何處？”

蘭若見他放開了自己，頓時覺得全身輕松了十分。她悄悄地抖了抖手，只覺得被他拉過的地方，連料子都是燙的。

佩兒扶了扶頭上的金釵，嬌媚一笑，朝著玄雍伸出了手掌。玄雍心知其意，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輕輕朝她空中一拋，那佩兒伸出手來，虛虛一抓，黃金便正好落入她的掌心。

佩兒啟齒而笑，眼中的艷色更濃：“這位公子出手如此豪爽，佩兒可真喜歡，兩位公子，這邊請。”

而後佩兒便走到蘭若身邊，伸手便去拉她的胳膊，語音嬌媚：“這位小公子，你為何一眼都不看我，是佩兒不好看嗎？”

蘭若一驚，忙靠向了玄雍，玄雍將她的腰一扶，聲音故意放的極慢：“我這兄弟有些怕生。”

一個穿梅紅色紗衣的姑娘恰好走過，聽見佩兒的話將佩兒的袖子一拉，爾後便遞了個眼神。佩兒雖不知其意，但卻也不再挑逗蘭若，只得尷尬地咳了咳，款款走上了樓：“兩位公子請隨我來。”

那穿著梅紅色紗衣的姑娘也和佩兒一起上了樓，壓低了聲音對佩兒說：“那個小公子啊，不喜歡女人，你沒見她一幅嫌棄的神色？送上了樓便和我一起離開罷了。”

蘭若的耳力極好，她們說的聲音雖小，她便也聽的一清二楚。碧玉樓的金爐沈香陣陣，雖是極香，但她心頭熱的如同剛燒開的一壺水，惹的呼吸都有些不順。

玄雍知道她甚不自在，心頭卻不自覺地掠過一絲笑意：“枇杷弟，你若是聞不慣這香，聞一聞瓶子裏竹露的味道也好。”

她頭一低，隨他踏上了樓，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不必了，我剛剛又覺得好了些。”

佩兒把他們送到了一個雅致客房前，便下了樓。

兩個推開房門一看，屋子倒是極大，盡頭搭了一個小小的臺子，臺下大片空地便用輕紗相隔成單獨的空間。那輕紗也不知是什麽做的，看著質地綿薄，卻不太相透，從帳外相望，只能隱隱見到賬內的人影。

玄雍指了指不遠處的輕紗帳：“我們去那邊。”

那個輕紗帳位子稍偏，但四周的紗帳內卻都坐有人。那帳子雖不太透光，但卻不隔音，四周的交談聲卻是可以聽見的。

蘭若隨他進帳，發現腳下甚是綿軟，而帳內卻有一方矮矮的幾案，案上的竹籃中倒是放了不少新鮮水果。玄雍盤腿坐在了案的中間，從竹籃中挑選了一會兒才選了一串葡萄：“枇杷，吃串葡萄。”

她搖搖頭，走到離他不遠的案邊，席地而坐：“麗娘彈琴好聽麽？”

他一笑，將葡萄放回了竹籃中：“我也未曾聽過。”

蘭若坐著無聊，等著等著便有些困了。玄雍將那串葡萄一顆顆地擰下來，擺在案幾上整整齊齊地一長條，蘭若伸出手指，將葡糖當做珠子一般彈了幾顆，玄雍又從竹籃裏拿出水蜜桃來，左手掂量掂量又換右手。

她正覺無聊，便聽到了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從前方的帳內傳來：“林兄可剛從天霖鎮回來？”

只見前方帳子一動，有人低頭便鉆了進去：“正是，天霖鎮前日死了四個人。”

油腔滑調的聲音有些懶懶的：“死了幾個人，也是江湖常事，林兄請坐。”

只見那人點了點頭，而後帳內竟再無人言。

她一瞬間便瞌睡全無，回頭望向玄雍，卻見他正把葡萄一顆顆地裝回竹籃，垂目不語。她明知他所知甚多，既然他不說話，她便也不問。

蘭若轉過了頭，又開始盯著地下柔軟的墊子發呆。

“枇杷”，玄雍終於將所有葡萄都裝回了竹籃，唇邊噙著一絲笑，“你瞧，麗娘出來了。”

蘭若掃了眼臺上抱著古箏的女子便收回了視線，繼續盯著前面的帳篷。玄雍見她神情緊張，也不說話，只由著她去。

可前面的帳篷竟再無聲響，她盯了一會兒，便覺無聊。麗娘開始彈箏，叮叮咚咚甚是好聽，但她記掛著前方帳中幾人，竟也未曾好好聽曲。

蘭若伸出左臂，撐著頭，想閉目休息了一會兒再聽琴，沒想到這一閉眼，困意便襲上身來。

“枇杷。”玄雍的聲音好像離她很近，清爽如同夏日滿地的綠，在她的昏昏睡意中都投射了一段清涼：“若是困，咱們回去可好？”

她閉著眼睛搖頭：“聽完了再走。”

說完，她便換了個手臂撐頭。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趴到了案上，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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