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紛來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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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望著玄雍越走越遠,直到快要隱入樹林了才停住腳步。

他的聲音有些不耐煩:“殷姑娘,我等不了你許久,官兵就要到了。”

她停頓了一瞬,終於飛身隨他入林。

沈玄雍將她帶到了不遠處的一處水澤。塘水倒是不深,四周卻長滿了如人高的野草。

“在這裏歇息下,待官兵走了,再回天霖鎮。”他囑咐了一句,隨意找了一處幹爽的草地坐下後,便再也不言語。

中天寬闊,星如銀河。

也許是在水澤旁的緣故,清風一絲絲地從野草穿過,濕漉漉地拂過人面,遠方的蘆葦還是青色的,正在編織著一曲玲瓏破碎的夢。蟲叫聲此起彼伏,夜晚草木幽幽散發著的清香。

隔著草木,她只能看見沈玄雍的一處衣角。

她找了塊更隱秘的地方坐下,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此處的小動物竟是極多。草叢中有時不時跳動的青蛙,飛來飛去的螞蚱,還有葉子上那一動不動的蝸牛。

夜晚的安靜原來是表象,這裏有著熱鬧的天地。

她的三師妹葉笙是個極愛養動物的。笙兒不僅養過小烏龜、小兔子、小金魚、小刺猬、小鴿子,甚至還養過一只小蜘蛛。她十五歲的時候,笙兒還和她一起養過一只左腿殘疾的小鴨,後來那只鴨子突然死了,她倆有好幾天都不曾吃飯。

可是後來出了江樓閣,她竟對動物漸漸失去了興趣,甚至連漂亮的蝴蝶也不想觸碰。

蘭若想起了小黑,幹澀的雙眼終於劃過一絲的酸澀。

手掌傳來了一絲微微的癢意。蘭若擡起了右手,一只小螞蟻正在她的手心裏快速地爬著。大概是她身上帶有血腥氣,過了不久,又有一只小螞蟻順著她的衣袖爬到了她的另一個手心。

她默默地註視著螞蟻四處爬動的模樣。一只螞蟻爬到了手指邊緣卻又立馬停下,返回掌心,另一只螞蟻卻十分調皮,順著她的手指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又繞回了她的掌心。兩只螞蟻不停地爬著,卻始終不敢離開她的手掌。

她極有耐性地看著兩只小螞蟻爬,直到手心實在太癢,才將雙掌放回地面。

兩只小螞蟻迅速從她的手掌又爬回了草叢。

她收回了雙掌,剛一轉頭,眼裏的餘光便掃見了樹林中的隱約火光。

她一凜,手上迅速扣起幾枚銀針,眼裏卻不由自主地瞧向了玄雍的方位。

只見沈玄雍的衣角也動了動,隨後便安靜了下來。

火光伴隨著人聲越來越近,不多時,一群人便走到了早已燒焦的大樹旁。

“啊,師姐!”一個女子大聲驚呼了一聲:“有死人!”

那被喚做師姐的正是不久前才見到的段莫音。只見她一張臉繃的緊緊的,一身藍衣站在火光前,周身竟有些發白:“師妹,小心有毒!”

為首的官兵卻十分膽大,將手中的槍朝地下一頓,朝身後的士兵吼道:“就是有毒也被燒化了,怕什麽!”

說完他的聲音卻又客氣了許多:“段姑娘,這事非同小可,我要稟告陳大人才好。”

陳大人是天霖鎮的縣官,段莫音沈思了一瞬,點了點頭:“甚好。江湖之事,若無章法,也易招亂。”

為首的那位官兵繼續說道:“若不是段姑娘見此火光,待火勢變大,天霖鎮恐怕會遭遇火災。”

段莫音看了眼一眼滿臉懼怕的陳靈君,嘆了一口氣:“辛苦各位官兵大哥。”

那位官兵這才神色微和,見身後的士兵依舊站立不動,心頭又是一火:“站著幹什麽,滅火啊!”

眾士兵忙活了一陣才把火滅掉,又忙活了好一陣才把燒的面目全非的屍體擡走。

借著火光,樹林裏濃煙已滅,地上卻落有幾塊破碎的裹屍布,正在地上微微地翻滾著。蘭若見那翻滾的模樣,喉頭竟有些想嘔吐。

月光下,她的手很幹凈,便是一絲血跡也看不到。走火入魔的時候,她心狠手辣,視人命如同草芥。可她當時若不曾走火入魔,也會殺掉那姐妹四人嗎?

她有些恍惚。

淡淡的血腥味從雙掌傳來,兩只螞蟻又順著她的衣袖爬進了她的雙掌。一陣風吹過,她清醒了幾分,卻感覺有些冷。

她動了動手指,沒想到便將一個剛爬上手指的螞蟻便從手掌上抖了下來。

她心裏一空,雙手一抓,手剛一合起,心裏便又是一沈。

手剛一放開,兩只螞蟻的屍體便直直地滾入草叢。

“殷姑娘。”不知什麽時候沈玄雍已經負著手站在她的身邊,“該走了。”

蘭若下意識地便將雙手藏於身後:“去哪兒?”

星光下,他隨意地站在水澤旁如同一顆臨水的修竹,只是他周身散發著疏離,聲音雖然溫暖卻無多少感情:“回天霖鎮。”

她低頭思忖了一瞬,卻又被他篤定的聲音所打斷:“殷姑娘,你可聽見我說的話?”

蘭若擡頭,終於覺得眼裏有幾分水意。

他好像沒看見似的,立馬轉過頭去。

他的疏離到底刺激了她。

“好!”蘭若望向遠處火光重重的城門,驀然站起,“我隨你回去。”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進了天霖鎮。大概是他倆的表情都太過平靜,守城的士兵都未曾盤問,便打開了城門。

剛一進城門,一臉焦急的夕照便迎了上來:“公子,姑娘,聽說你們的馬匹丟了,夕照在此已經等候良久,不知殷姑娘的錢財可曾丟失?”

錢財?蘭若一怔,卻見沈玄雍不急不緩地答道:“未曾。”

夕照舒了口氣,見蘭若的臉色不好,忙走到她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攙住她的胳膊:“肩頭傷口是不是很痛?我帶了很好的藥,待會兒便給姑娘敷上。”

夕照依舊是一身紫衣,只是她頭發微亂,雙手更是冰冷,見蘭若看著她,更是討好般地一笑。

蘭若將胳膊抽走,眼裏的餘光便又看見沈玄雍不悅的表情。夕照快步走到了兩人前方:“二公子,殷姑娘,請隨我來。”

他們進了天霖鎮一家隱於芭蕉修竹後的府邸。

剛踏進門,沈玄雍便徑直走入花叢中的小徑:“我去歇息了。夕照,你隨意安排一個住處罷。”

夕照忙道:“朝前直走有個小院,種有枇杷樹,二公子住在那兒可好?”

玄雍點了點頭,而後便大步離去——

他壓根都沒看她一眼。

夕照見蘭若目光如同死水,以為她過於疲倦,忙帶她走進了另一條小徑。兩人繞過了後院的一個小花園,又走過了一座橋後,終於進了一個小院。

小院不大,卻種了許多薄荷。蘭若初進小院只覺全身不適,後來卻又覺得有股極舒服的清涼從心底升起。

進了房間,蘭若坐在窗邊不說話,夕照卻進進出出忙活了好一陣,終於,夕照輕輕關了門,指了指不遠處的浴桶,又指了指桌上豐盛的食物,笑著說道:“殷姑娘是想先沐浴呢,還是先吃飯?”

蘭若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坐著一動不動,更是不答她話。

夕照擺弄著手裏的一株茉莉,神情安然:“殷姑娘,水有些熱,我加了一些好聞的花瓣,殷姑娘若想泡澡也可,只是我擔心殷姑娘淋了雨,又遇上了不開心的事,吃點東西心裏會舒坦點。”

說完她歪頭一笑,又拿來幾盤精致的點心,放在她的身前,也坐了下來:“殷姑娘喜歡吃哪一樣?”

蘭若不語,心裏卻又起了一絲焦躁。

她緩緩地便擡起手來:“你若再問,我便一掌把你斃了。”

夕照放下了茉莉花,竟是笑了起來:“你才不會!”

燭光下,夕照的模樣顯得越發清晰。她長相甚美,笑的時候融融暖暖的,眉間的氣質卻有幾分熟悉。

怎樣的熟悉,她卻說不上來。

夕照見蘭若在瞧她,也便微微擡起了頭。蘭若與她相對了一瞬,見夕照雖發絲蓬亂,眼眸中的光芒竟與黃姐姐的有幾分相似。

蘭若一怔,下意識間目光便回暖了幾分。夕照低頭選了個最好看的綠豆糕遞給她:“殷姑娘嘗嘗夕照準備的點心,若是不合你的胃口,夕照便重新再準備。”

蘭若仿似沒聽見她說的話,將手掌離她的側頂又近了些:“我這一掌下去,你便會七竅流血而死。”

夕照一笑:“隨便。”

說完,夕照便放下手中的綠豆糕:“你若是不想吃,我便不勉強你,但是你的肩頭有傷,若總是坐著,恐怕對身體極是不好。你若要沐浴,我便來幫你,你的肩頭不能沾水。”

她雖說的慢,但卻一臉堅定,臉上更無絲毫畏懼。蘭若瞧著她的臉,心裏卻乍然閃現出玄雍的身影,心中的煩躁之氣又漸漸地被絕望之意所取代。

她放下手掌,瞧了眼夕照,而後慢慢地走到浴桶旁,俯身將臉埋了進去。

溫溫的水,馨香的花,她閉著眼,卻覺得眼角流出來的液體比水還要燙上三分。

一個溫暖的手握住了她伏在木桶上冰冷的手,她在水裏也能聽到夕照的聲音有幾分哽咽:“不管如何……我最喜歡殷姑娘了。我最喜歡你。”

蘭若從水裏擡起頭來,水珠從面頰上滾落,滴在花瓣上打了幾個旋。

她的眼睛微紅:“你是誰?”

身後的鏡中,兩位少女的面孔顯的十分清晰。夕照立於繪著臘梅的屏風之前,望著鏡中的蘭若,臉上早已淚流滿面:“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夕照頓了頓,淚流的更急了些:“若天下內有人要害你,那人卻絕不會是我。若那人是我,那我便寧願不要做人,去做豬做狗罷了。殷姑娘,你別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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