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覺睡的極好。

待醒來時，她一眼便看到了候在簾外的夕照。

見她起身，夕照小心翼翼地撥開珠簾：“你醒啦？我剛剛去買了幾件衣服，你可有喜歡的顏色？”

夕照今日穿了一身的鵝黃，顯得越發俏麗了些，她將頭發整齊地束在肩後，發中挑了幾束發從腦後編了一根細細的辮子，同昨日相比，她今日才像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夕照那一張俏臉紅撲撲的，顯然早已忙活了許久，她將珠簾攏了起來，掛到一邊的銀鉤上：“今日天氣極好……殷姑娘的肩頭可還痛？”

蘭若見她一臉的欣喜，本不欲讓她靠近，可拒絕的話又有些說不出口。

她極少與人結交，就算與人結交，也全憑著自己的心意。她救黃姐姐，也只是因為黃姐姐當初渾身是血躺在樹下，眼神蕭索。她向來不願救人，可那眼神，竟讓她不由自主地生了親近之意。她救岳明蓉，也只是因為她同五師妹蕓心有些幾分相像，至於其他人，包括沈玄雍，她其實並無太多結交的心意。

以前……她確實是很想見他，可自從上次在雲旗客棧見到他後，竟像心頭有一刀狠狠劈下，割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殷姑娘。”夕照站在榻前，微笑著地喚道，“請看。”

蘭若這才掃了眼榻上的衣物。只見榻上除了有女孩子家的衣裙，還有珠花，耳環，甚至胭脂水粉。

這姑娘與她無親無故，可對她甚是上心，蘭若心中很是不解，卻又不欲多問。若夕照同她一樣，結交人也全憑著心意，她問與不問，差別不大。

她其實極不願隨沈玄雍來天霖鎮，只是經過那四人的圍攻，她對自己有很多的不確定。

她練寧音訣恐怕是有些走火入魔，她要給師父和師妹報仇，卻也不願傷及無辜，昨日她性情大變，似乎還差點就殺了夕照，若是她再發魔性，傷害了無辜之人……

蘭若暗嘆一口氣，不願再細想。

“殷姑娘。”夕照捧出毛巾和面盆，十分小心地放在她身前的雕花凳上，“夕照伺候你梳洗。”

“夕照。”蘭若站起身，眼眸流過一陣冷光，起身離夕照遠了些，“你不必如此。”

沒想到夕照側頭一笑：“我自願如此。”

爾後她便走到放置衣物的軟榻前，挑出了一件淺碧色的衣裙：“我覺得這件好看，姑娘穿這件如何？若姑娘不愛戴首飾，那不戴便好。”

說完，她便走到蘭若身前，雙手遞過那件衣裙。

蘭若轉身淡淡地問了句：“二公子在何地？”

夕照輕聲而答：“夕照現在便可帶殷姑娘見二公子。”

蘭若低頭，伸出左掌，輕輕一拂，便將那件淺碧色的衣裙從夕照的手中挑起。那衣裙料子極軟，衣袂飄飛間，如同煙羅生荷塘一般。

夕照從首飾盒裏又找出個小小的玉環，剛要遞給蘭若，卻見她身影一飄，早已走至門前。

蘭若停在門前，微微側著臉。

她那白玉般的臉頰籠上了稀疏的陽光，眼角眉梢的清冷竟減了好幾分。

若是不見她的眼神，她便和平常人家的少女沒什麽區別。可她的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夕照第一次見她，覺得她眼神清冷，後來覺得她的眼神泛著死氣，昨日再次見到，眼神中含著急躁，今日的眼神，卻是憔悴中泛著清亮。

一個人的眼神，怎麽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夕照卻來不及細想，眼見蘭若已經走出好遠，忙沖出門跟在她的身後：“殷姑娘，二公子在水閣。”

說是水閣，其實就是一間普通的小院，院子裏幾株枇杷樹，樹下有個石桌而已。

沈玄雍穿著一身墨色的衣袍，正在枇杷樹下看書。天邊雲意淺淡，也不甚藍，偶爾有幾只燕子飛過。蟬叫聲聲，樹上的果實滿滿，風一吹，好像隨時就會掉下來。

她的衣袖甚長，走路的時候只覺淡色的雲在飄，她剛踏進小院，沈玄雍便剛好擡起頭來。

今日他目光微和，見她進來也毫無訝異，只同她身後的夕照吩咐道：“你去備三匹好馬。”

而後便又低頭看書。

蘭若走至他的身前，見低頭看書的他竟然依舊低頭，心中劃過一絲別扭：“二公子，昨日多謝，蘭若告辭！”

沒想到他居然微微一笑，淡淡地問道：“殷姑娘可記得昨日那嚇人的打法？”

蘭若不言，左手倒是握緊了些。

沈玄雍翻了頁書，語氣依舊悠然：“若殷姑娘又不小心走火入魔，豈不是要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

他含笑擡頭，直望著蘭若，眼神卻十分銳利：“要殺的眾生不安，殷姑娘才會罷手？”

她不知如何而答，低頭間被瞧見了自己的衣袖。只見那衣袖材質極為綿密，一層層輕紗籠著，如同層層煙霞。

她一個沖動，左手蘊力，一把銀針剛準備刺向自己的手心，手腕被一顆枇杷擊中。扣於指間的銀針便有些拿捏不穩，從袖間掉落。

蘭若微怒，見玄雍對她薄怒而視，綠袖又是一掃，掉落袖間的銀針便又直直刺向自己的手指。

她剛準備忍受十指連心之痛，一顆小石子便打掉了銀針。

“啪”地一聲，他手中的書本便撲落在地。

他驀地站起身來：“殷姑娘，我擔心你隨時會入魔。入魔時，功力自然會增強數倍，但意念控制不住行動。若想給你的師父師妹報仇，你必須知道敵人是誰。若你被魔念控制，便是誰也要殺，誰也要屠。”

蘭若冷冷一笑：“二公子所說極是。蘭若萬一入了魔，殺了幾個無辜之人，自然罪該萬死，而昨日那四人卻是想置我於死地。”

蘭若見沈玄雍目光微動，突然覺得一陣痛楚從心底泛起：“二公子心存仁愛，蘭若自是佩服。只是蘭若有蘭若的賤命，二公子有二公子的蒼生。”

她話音剛落，便已閃到了小院門前。

“平民百姓，天下蒼生，又與我何幹？”她手裏扣上鋼針，厲聲而道，“告辭！”

可她的話音剛落，他便疾步躍至她的身前，朝門口一擋。蘭若心裏沒來由地一慌，剛要出掌，下一秒便被他扣住了手腕。

她不得已望向他的眼。

“殷蘭若，我治好你的魔障。當你不再入魔的時候，你再走。”他皺著眉，仿似極不願意的模樣，“若你入魔的時候殺害無辜之人，我若再去尋你，恐怕……”

他頓了一頓：“恐怕會傷了和氣。”

和氣？

她和他哪來的和氣？

她甩掉他的手，語帶嘲諷：“二公子居然和我這入魔之人講和氣。”

玄雍坦然地望著她的眼：“你現下入魔不深，若要施救，還來得及。”

“若是我不依呢？”

玄雍搖頭：“那你便瞧在夕照盡心對你的份上罷……”

她擰緊了眉，剛要出言反駁，卻又和他的目光對視了一瞬。

他明明很瞧不起她的，明明覺得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可為何他現在的目光……又全是溫柔。

她匆匆地別過頭，心下居然控制不住地一酸。

“殷姑娘，你……“

“不必說了！”蘭若將袖子一拂，幾根鋼針插入了身後的枇杷樹，倒是刺中了幾個黃黃的枇杷，“好！我答應你，半個月內，我便隨你醫治。”

她的唇畔的笑意讓人心底發冷，眼底卻有幾分隱隱的淚意：“可半個月後，便是任何人也管不了我。到時候我就算殺遍天下人，你也不用同我講和氣，與我拿刀相見便好。”

她手裏的綢帶如同靈蛇一般纏上他的手腕，而後將他的右手提起。

蘭若伸出手來，與他的手掌重重一擊：“我殷蘭若與你一言為定。”

而後，她轉身便走：“今日，便算做是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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