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她又睜開眼，天色依舊明亮，蘭若從柴房的橫梁上翻身而下。

她竟又睡了一天一夜，只是這一覺醒來，她卻覺得神清氣爽，靈臺澄明，內息更是順暢。

蘭若從懷裏掏出黃色錦囊，打開一看，三顆珠花竟只剩一顆。

蘭若揉揉肚子，終於覺得有些餓了。

她隨意進了一家雅致的酒樓。酒樓裏很熱鬧，她卻吃的漫不經心，一邊尋思怎麽盡快去鳳燕山，一邊卻聽著領桌幾位少年高聲討論國事。

其中一位圓臉少年滿臉全是憂色：“漠族近日蠢蠢欲動，聽說聖上已經下旨，令江大將軍統領岳林軍重戍邊疆。”

“江大將軍不是早已隱居了麽？”

“但這次漠族來勢洶洶，不派江大將軍出馬，恐怕震懾不了漠族。”

“江大將軍十七年前的那場蕭關戰役，如今想起來，也叫人好生佩服。”坐在圓臉少年旁邊的瘦臉少年插了一句話。

圓臉少年卻哼了一聲，十分不滿：“你懂什麽？你小子那時還在娘胎裏住著呢！”

瘦臉少年將茶杯朝桌上重重一摔：“你那時也在娘胎裏住著！”

“你說什麽？”

“我說你那時在娘胎裏住著！”

“你竟敢和我頂嘴？”

“我就是在和你頂嘴，怎麽了？”

兩人的聲音越吵越大，眼看著就要拔拳相向，坐在他們倆身邊的另外兩位少年仿佛像是已經習慣了似的，全然不管不問，悠閑地飲著茶吃著點心。

蘭若聽著頭疼，胡亂吃了幾口菜，又用帕子包了幾樣沒吃完的點心，便出了客棧。

沒料到出了酒樓沒多久，天居然陰了。

地上的熱氣卷帶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涼風，冷熱夾雜，陣陣朝人襲來。街邊賣字畫的小販正手忙腳亂地收攤，而買果子買小吃的農夫早已挑擔回家。上一個瞬間街頭眾人還在手忙腳亂，而下一個瞬間原本熱鬧的街頭卻了無人影。

蘭若擡頭望了望天。

一半晴藍如許，另一半卻烏雲重重。以前住在島上的時候，每一次下暴雨前她都會望著晴朗的那半邊天，希冀不要落雨，所有烏雲馬上散去。但如果要所有的烏雲都散去，卻只能先讓雨珠降落。

蘭若眼見這天上烏雲越聚越多，便趕緊加快了腳步，尋思著避雨的去處。可沒想到這雨來的甚急，她還沒走上幾步，黃豆般大小的雨點便“啪啪”地打了下來。

街上倒是有幾家小鋪子沒有關門，蘭若肩頭上的傷被雨點打的生痛，猶豫了一陣，也只好施展輕功朝著最近的那家小店奔去。

蘭若到了店門前才發現那是一家小小的花鋪，店門外搭了個小小的竹棚，竹棚旁有一位老婆婆正在吃力地搬著雨中的花盆。

蘭若理了理亂發，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到老婆婆身邊輕聲問道：“我來幫你罷。”

那位老婆婆做慣了勞苦活兒，一擡頭見是位年輕女子，於是擺了擺布滿老繭的手，然後將最後一盆淡粉色的花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蹣跚著走進了花鋪。

她將花盆仔仔細細地放在了一個木凳子上，才招呼著站在門口的蘭若：“進來避避。”

蘭若這才進屋。

屋子不大，卻整整齊齊地擺了許多花。花朵極為普通，但卻都花香馥郁。老婆婆慢悠悠地從桌上拿出一個略微陳舊的杯子，端詳了一會兒蘭若的容貌，然後問道：“可要飲茶？”

蘭若搖頭，老婆婆也沒勉強，轉身便繞進了屋內，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裏拿著一件顏色已經陳舊的衣服：“這是我女兒出嫁前的衣服……你若不嫌棄，便換上這個。”

老婆婆說著說著眼裏就湧起了淚：“我女兒和你長的一般高，頭發也是長長的……”

蘭若見老婆婆眼淚婆娑，心下便知老婆婆恐怕很久都未曾見過她的女兒了。她十分愛潔，見衣服上散發著陣陣灰塵的味道本來不欲穿，此時卻不忍拒絕老人的心意，剛要伸手去接，老婆婆倒是一把將衣服搶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算了，你又不是我女兒，憑什麽穿她的衣服？”

老婆婆說完，將那件衣服緊緊地抱在胸前，又繞進了屋內。

屋外的雨下的越發太了，雨珠落在水窪中，又飛濺起來後，又蕩開圈圈漣漪。

過了好久，老婆婆才從屋子裏走了出來，神色卻變得慈祥了很多。蘭若從懷中掏出那用手絹包住的點心，然後遞給了老婆婆。

老婆婆瞧了瞧那有些壓壞的點心，搖了搖頭：“年輕人愛吃的玩意兒，老人不愛吃。”

只見老婆婆慢慢悠悠地走到門前的竹椅旁，望著門口瓢潑的大雨，臉上憂色更重：“如此苦雨，又逢戰爭，老百姓又得遭罪。”

“太平時節，哪來的戰爭？”蘭若慢慢走到一株甚是高的花盆後，凝神開始運功，片刻之內衣服便已蒸幹。

“你當然不知。”老婆婆並未轉頭，表情突然變得有些陰沈，“十七年前漠族進犯，一直打到蕭關，屍橫遍野，不知死了多少人。”

老婆婆瞥了她一眼，眼神卻越來越冷：“要是沒有漠族進犯，我的女兒一定還活著。她可比你美多了。”

老婆婆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卻也柔和了下來。她仿佛想起了往事，渾濁的眼裏滿是溫柔的光：“巧兒啊，你好久沒有來看娘了，來，娘替你梳梳頭發。”

說完她便真的從懷中掏出一把銅梳，踉踉蹌蹌地跑到屋檐下對著滴落的雨簾輕柔地揮舞著：“一梳梳到尾……”

她的聲音蒼老，但卻藏了無限的愛意，老人的發髻被風吹進來的雨點打的早已淩亂不堪，她卻笑的越發開心。

蘭若見老婆婆的衣服已經濕了好大一塊兒，自己卻渾然不知，恐怕便是有些瘋癲。

可是她剛剛卻又提到了蕭關戰役，蘭若想到酒樓中的對話，心念一動，於是便試著問道：“蕭關戰役……是什麽？”

果然，老婆婆揮舞的手立馬停在空中。

她喘了幾口氣，慢慢地轉過頭來，眉頭倒豎，滿眼都是怒氣。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輕輕地嘆了嘆氣，將銅梳放到懷中，皺著眉說：“你不知道？”老婆婆又坐了下來，閉上了眼。不一會兒她的周身便開始散發騰騰熱氣。

然後，她徐徐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蘭若：“瞧我做什麽？你的內功可也不差啊。”

說完，她像是極其困倦了一般，緩緩地又合上了眼睛。

蘭若見老婆婆安詳的睡顏，心裏覺得不對勁，伸手去觸碰她的鼻息，卻見老婆婆的氣息十分安穩。

“姑娘！”一位荊釵布裙的中年女子拎著食盒，站在門口急匆匆地收了傘，小步跑到老人身前，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方才舒了口氣：“我將小姑扶進屋去睡！。”

說完她便輕輕推了推老婆婆，神色中倒有些淒涼：“小姑，是我。”

過了片刻，老婆婆才閉著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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