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隱隱的鐘聲。

蘭若微微動了動身。

窗外很熱鬧，有很多小鳥在自在地唱歌。被子軟軟的，有著太陽的妥帖溫暖的味道，屋子裏更有一股清幽的花香……

她如今身在何處？

蘭若動了動身，卻不小心壓到了肩頭的傷口。她一痛，意識也清醒了些。

蘭若拉了拉被子，剛要起身，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在不遠處響起：“醒了？”

蘭若頓時清醒，慌忙抱著被子坐起身來。

玄雍一身青色素袍，正坐在離她不遠的桌旁低頭翻看一卷發黃的書。

他發色如墨，面目如畫，修長的手指正隨意地翻著書卷。他姿勢閑雅，渾身氣質更是如同深山清泉，襯的他身旁那凈白瓶也有一股超凡脫俗的韻味來。

那白瓶中的那束不知名的黃色小花長相十分不起眼，但幽香撲鼻，十分好聞。

他把書翻到了最後一頁，終於慢慢合上書擡起頭來，朝她微微一笑：“殷姑娘，練武急於求成，小心走火入魔。”

蘭若心裏一咯噔，玄雍像是絲毫不期望她回應似的，徑直走到她的身邊拿起了她的手腕。

蘭若任他那修長幹凈的手指搭在她的脈上替她診脈。

“好了不少。”他輕輕地放下她的手腕，“冒犯了。”

“辛苦二公子。”蘭若捏著被角頓了頓，突然又說道，“花很漂亮。”

玄雍拿起了那卷舊書，站起身來：“紫珠送的。”

蘭若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眸中淡淡的失望：“原來如此，有勞紫珠姑娘了。”

玄雍朗然一笑：“殷姑娘好生休息。”

說完他便告辭。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她才輕輕地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她的眼神冷靜，卻有一些細微的淚意。

到底是牽掛許久……怎樣才算是告別。

待他走後不久，蘭若便也出了清漪齋，徒步走到馬廄。

幾天不見，小黑胖了不少，一見她便歡天喜地地站起身來，馬尾巴搖的歡騰生風。

蘭若拍了拍小黑的光亮的肚子：“我們該走啦。”

小黑調皮地吐出一口熱氣，親熱地蹭了蹭她的臉。

蘭若牽著小黑，剛要踏出馬廄的門，一位小丫鬟便走了過來：“你可是殷姑娘？紫珠姑娘說，若是殷姑娘要走，請一定收下這個。”

蘭若瞧著她手裏黃色錦囊：“這是什麽。”

“是紫珠姑娘送給姑娘的禮物。紫珠姑娘說了，若是姑娘不收下，便不帶姑娘出雲旗府。”

那丫鬟直接將錦囊塞到蘭若手中：“殷姑娘，請隨我來。”

待殷蘭若的身影消失在雲旗樓外的竹林小道後，玄雍和紫珠才從門口走了出來。

紫珠賊笑道：“你到底送了她什麽？”

沈玄雍看著遠方雲煙繚繞的路，黑眸裏不知散落什麽情緒，幽深中又藏了一絲不解。

紫珠頓感無趣：“不說算了，我要回去瞌睡！殷姑娘武功很高，你何必擔心。”

沈玄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紫珠忙嬉笑著解釋：“能把她打傷的高手，也不是時常能碰到的……”

沈玄雍收回目光：“我今日回沈府。”

紫珠絲毫不關心：“好啊，繡芙還在你府上麽？她要不聽話，可別送到我這裏來。”

早上涼爽，沒料到中午倒是熱了起來。

路上行人極少，陽光太灼熱，打到臉頰上竟然有些隱隱作痛。蘭若見前方有一顆大槐樹，正思忖著停馬休息片刻，小黑倒主動慢下腳步來。

蘭若翻身下馬，小黑忙跑到那顆大槐樹下，繞著樹走了幾圈才選了個安心的地兒開始乘涼。那顆槐樹枝幹粗大，枝繁葉茂，走到樹底下便有陣陣涼爽之氣。蘭若本是急著趕路，被風一吹，心裏那股急躁氣兒也緩了不少。

她將馬背包袱中的藥和紫珠的贈送的錦囊取了出來，屏住呼吸，縱身一躍，十分輕巧地便躍上了樹。

大槐樹的樹枝稍微一顫，樹上的幾只黑烏鴉卻被驚的撲騰而走。

這是一顆生機盎然的大樹，綠意如海，擋著火辣辣的陽光，襯的樹上陰涼一片，十分涼快。

不遠處的樹林傳來陣陣蟬叫聲，蘭若靠在樹枝上，本想小憩片刻，腦海裏卻忍不住回想昨夜。

萍兒中毒而亡。

中毒而亡？！

歪在樹幹上的蘭若猛然坐直了身體，差點便從樹上歪了下去，但她腦海裏原本十分隱約的念頭卻顯得越發清晰起來。

難不成是江樓閣出了內鬼？

可是……沒有理由啊！除了她，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師父，眾弟子的屍體更是被毀的血肉模糊。

蘭若想到此處，呼吸又有些不順暢。她深呼吸了幾口氣，卻發現全不見效，丹田裏更是氣息亂流。

她定了定神，努力摒棄雜念，開始運功調吸。

可沒想到的是，她越運功，越是心煩意亂，連喉頭也越來越癢，竟像是要吼叫幾番才能平息一般。蘭若心知不妙，剛要跳下樹，依稀卻聞到一股幽香從懷中傳來。

她心神一穩。

那股幽香極是好聞，於她而言便如在沙漠中遇到清泉，得飲涼水後又見到不遠處的寺廟，還聽見不時響起的清越鐘聲。

有水本來就是希冀，而鐘聲則是恩賜。所有清涼的東西，小至水滴，大至鐘聲，越解涼的越是無形，雖然都不是冰鎮之物，但卻極消暑氣。蘭若便也不再運功，只是閑閑地瞧著遠方在風中起伏的綠意。

沒想到不運功居然寧靜了許多。

過了好久她才收回眼眸，伸手從懷中取出紫珠所贈的黃色錦囊來。

那錦囊樸素的不能再樸素，簡直就不像是姑娘家用的。錦囊上一絲裝飾都無，但錦囊裏卻有三顆小小的珠花。蘭若將那珠花倒在手中，仔細比較後這才發現那珠花都是一樣形狀一樣大小。

三顆一樣大小的珠子自然是名貴至極，可是奇怪的是這三顆珠花顆顆都散發著幽香。蘭若瞧著這珠花良久，越發覺得鼻端的香味越來越熟悉。她對氣味不太敏感，卻也記得這幾顆珠花與今天早上沈玄雍身旁的那束黃色小花的香味倒是十分相似。

她並不認識那束花，但由於她在荷家村常早起采草藥，卻識得那束花上是早上新鮮采過的。

紫珠采來那束花，又送給她珠花，又是何意？

她卻又想起師父臨終前給她留下的紫笛和書來。

她在荷家村的時候這兩樣東西都會隨身攜帶，只是此次出行，她擔心會在途中遺失，於是便將笛子和書藏到荷家村家中的一個極隱秘的所在。

笛子是江樓閣掌門的象征，但那根笛子除了顏色有些特別之外，並無其他特異之處。

而那本書卻不同。

師父留下的那本書，前半部分記載了她最得意的武功“雲音訣”，後半部分卻是毒譜。江樓閣的武功，入門並不難，但越往後練越是艱難。她的武功實屬眾弟子中的最佳，只是師父在世的時候，雲音訣也只練到了第一層。師父去世後，她照著師父書中所記載的口訣來練，第二層也只是練了個半懂。

師父以前說，江樓閣的武功糅合了其他兩派的武功，因此陰柔中有剛健，剛健中有陰柔。如“清漣掌”便是化水波盈盈之態而生的極柔卻極勁的掌法，“散瑛劍”則是化花瓣紛飛之態以虛為實的劍訣，而“飛霜指”更是強調手上的巧勁兒以力打力的指法，她常使銀針，在“飛霜指”的基礎上又自己琢磨出“素銀針”來。

江樓閣的兩大武功是雲逸功和雲音訣，用雲逸功抗敵，有至軟至堅的物品當武器便是威力無窮，因此她通常使用緞帶，而雲音訣則博大精深，據說學會了便可以將許多武功融會貫通，就如同算術，基本的口訣並不多，但每一道口訣均可以做諸多變換，根據不同的情景加以運用。

師父說，只有天資聰穎底子又好的人才能學到雲音訣的精要。但“雲音訣”和江樓閣其他的武功太不一樣，如果說江樓閣其他的武功靠苦練便能到達一定的境界，那麽“雲音訣”卻是越練越糊塗，她拼盡全力也只練到了第二層，雖然沒練完，但是武功卻也不是沒有長進，只是內息卻越來越難調整，她索性便沒再練。更何況有些雲音訣中的有些句子極為難懂，但每一個難懂的句子旁均配有小小圖畫，仿佛師父知道她一定會在此碰上難關似的。只是那些畫均描寫的是傷悲之景，例如有一招叫“執手凝噎”，畫上便有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子雙手交握，不遠處的垂柳下系有一葉扁舟。圖畫雖小，但卻栩栩如生，連女子和男子眼中所蘊含的淚也瞧的一清二楚。

她見到這幅畫，雖然是心裏難過，卻並無太大感覺，更談不上明白那字裏行間的深意。她知道強行再練便會走火入魔，索性就不再練習。

至於那本毒譜，卻只記載了無數草藥。起初她絲毫不懂，後來卻看懂了些，書裏的草藥也認得了幾分，師父在各類草藥旁均有詳細批註，但是詭異的是，在毒譜的最後那頁的草藥旁，師父卻只寫了寥寥數語：韶燭。長於鳳燕山，色澤艷麗，卻無味道；中毒者精神抑郁，內力全失，且雙頰深紅，雙唇暗紫，死後三天之內毒性消散；凝魄荷可解此毒。

那株草藥其實一株通身金黃的花，花狀如笑臉，枝幹卻略微纖細，花朵上有一條長長的紋路，看上去就像美人的紅唇。她聯想到師父去世時的情景，當即便猜想師父是中了韶燭之毒。雖然凝魄荷可以解韶燭之毒，但凝魄荷是生長在西南部金隨山脈深處荊棘中的毒花，並非是生長在水澤之中的普通荷，而且劇毒無比，很難采到。所幸的是，師父對凝魄荷的藥性有著極為詳盡的批註。

師父寫道，若凝魄荷難以摘采，她倒是可以按照凝魄荷的藥性仿一個出來，但必須采用北方玉山梅花林下的雨水，兌著極寒之地的凈幽草做的粉末做成藥丸，而且還需要有人用內力替他療傷。

她雖無梅花林下的雨水，也無凈幽草的粉末，但她卻尋了藥性相仿的替代物，在荷家村的時候試著調試了些，只是凝魄荷也是劇毒之物，她的手腕上一不小心留了不少傷疤。

蘭若伸出手，看著自己手腕上縱橫交錯的傷疤，腦海中竟有隱隱約約地浮現出沈玄雍的身影來。

若當初兩人均未中了“蒹葭”之毒，恐怕事情又會有很多不同，若是她當初不解毒，雖然會死，但不會有諸多的痛苦。可是，她之前哪曾想到過死，更怎會料到江樓閣一夜滅門。

如果中毒的不是沈玄雍而是另外的人，她又會如何？

她突然有些恨自己。

她牽掛的不過是一個人的皮相，可這皮相竟然讓她留戀許久，過了這麽久，她居然還是忘不了他，甚至還期盼他會留心她。

她轉念又想到岳景康武功招數竟與江樓閣的武功隱隱有三分相似，她雖知曉蒼郁派，卻不明白江樓閣與蒼郁派究竟有何牽連。

還有，師父究竟叫什麽名字？為何不許她們出島？

她想著想著便困了。

蘭若收好珠花，靠在身後的大樹枝中，片刻間便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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