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入夜，帶了了一股水澤的氣息。

“原來是韶燭之毒，”蘭若的嗓子變得有些喑啞，“師父因中毒而不能對敵，其他師妹也是，二師妹……又怎麽可能不是。”

玄雍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那抹訝色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你可曾再去過江樓閣？”

她卻不再答言。

夜色漸深，星光下，她的神情木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似要融進那茫茫的夜色。

玄雍探究地盯著她的臉了很久，心裏轉過好幾個念頭。爾後，他便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殷……蘭若姑娘。”

她不答，臉色卻浮現了一絲淒楚之色。

他的眸中轉過一絲了然：“近幾日你且呆在這兒好好養傷。打擾你這麽久，我也該告辭了。”

她像是回過了神，終於開口說話：“多謝公子，只是江樓閣的事情，二公子不必插手。”

他沒理會她的話，徑直走到書桌前，順手便點燃了桌上的燈。

屋子裏頓時亮了起來。

燭光柔柔，卻映的窗外花影有些深邃，初夏的晚風吹的桌上的毛筆也在微微地搖晃著。

她的眼睛有些發酸。

柔風之中，燈影之下，一個模糊的身影卻漸漸清晰起來。

那個苗條的身影正握著筆，極認真地練著字。蘭若心裏一喜，眼裏的淚意也少了幾分，帶著那個模糊的身影也在眼眶中逐漸清晰起來。

那人有一頭極其柔順的長發，被黃色的緞帶整整齊齊地束著，緞帶底部的小小萍花正隨風吹點點晃動。

那人周身籠了一層茫茫的霧氣，蘭若瞧著那人的身影，又悲又喜，一瞬間竟是哽咽不能語。

白萍，師姐好久好久都沒見到你了。

可是你向來最討厭寫字，此時卻又這般安安靜靜地寫起字來，想來許久未見，倒是懂事了不少。

她還記得以往她總是愛板著臉教訓白萍：“不好好識字小心又挨師父罵！”萍兒只是笑著聽著，然後把毛筆往筆筒胡亂一扔，笑嘻嘻地抱住她的胳膊軟聲乞求：“好師姐……不能見死不救，你幫我寫幾個字吧，就幾個字。”

她被求的沒辦法了，只能幫她寫。哪裏是寫幾個字，寫著寫著，萍兒就溜走了，人影兒都尋不著。

她故意模仿她的字寫的歪歪扭扭，可還是逃不過師父的火眼金睛，兩人一起被罰著去後湖抄書。後湖那兒有一塊大石頭，師父命她們以石為桌，站在石頭前寫字。

兩人寫的手臂酸痛，吃飯時連筷子都拿不動，晚上吃飯的時候，全靠幾個師妹輪流著餵。

想著想著，她的嘴角就浮現了虛幻的笑，她盯著那個身影，柔聲叫喚道：“萍兒，師姐看看你的字有沒有長進。”

她的話剛說完，那個背影就轉過了頭。

蘭若呼吸一滯。

她那向來愛笑的小師妹居然滿臉是血，細長的眼睛滿是哀怨地望著她。

“白萍！”她大叫了一聲師妹的名字，剛邁出腳步要去抱她，二師妹的身影憑空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她心裏一沈，頓時回過神來。

還是那個古樸的桌子，還是那樣柔和的燈光，可是桌前哪裏有什麽身影！蘭若死盯著那燈影中的毛筆，痛感從心裏升騰而起。

剛剛那一幕原來是她的幻想……她的師妹們早就死了。

蘭若死死地瞧著那青色六瓣蓮花瓷燈盞，竟是全沒留意不遠處玄雍的眼神。

滅門之恨，早已蝕骨。她親眼看到師父在她面前逝去，又親眼看到眾師妹屍骨被毀後的慘景……她努力地壓抑著撕毀掉所有美好事物的沖動，可是此時卻再也壓抑不住。

蘭若心裏壓抑已久的怒火漸漸升騰而出，腦海中源源不斷湧現的往事如同焦油，潑倒在她的記憶中，逐漸燒成滔天怒火。

她越想越恨。

滴滴滴……

鮮血從她的肩頭順著袖管流下，越來越急促地落在地上。她低低怒吼了一聲，五指握成了拳頭，關節劈啪地響著。

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她眼裏殺氣騰騰，呼吸也越發急促了起來。原本柔和的光像是織成了大網，正帶著寒光朝她砸來。

她腹部升起一股奇異的熱氣，直搗心口，但身上不斷滲透的寒意又讓她身處於冰天雪地之中。她被那張血紅的大網束縛的越來越緊，而體內的內力早就橫沖直撞快要爆炸……

正在快要爆發的關頭，她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一個聲音在焦急地叫她：“殷蘭若！”

那個聲音好聽的很，連眼前的血色都似乎被這個聲音沖的淡了一些，蘭若找回了一絲神智，剛想調整呼吸，卻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是沈玄雍的。

萬念俱灰的感覺從心底升騰而起，漫天的血紅之色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那樣的紅色如同是剛死之人嘴唇邊沁出的血，又如佛前的曼陀羅，解脫又何嘗不是往生？

幹脆死了好。

蘭若咬著牙，眼裏精光一現。

她伸出手，剛要掐住自己的脖子，一個溫暖的手掌就制住了她的手。

一股極其醇厚的內力傳入她的手掌。

漫天的血紅瞬間消失的幹幹凈凈，所有的喧囂也都慢慢褪去。天空是瓷藍的，天上的白雲一朵一朵，有幾朵還會幻化成雪，另外幾朵卻變成了蒲公英，散落在她的手掌心中……

遠方有著清脆的笑聲，還有好多金黃的花朵盛開，二師妹一身白衣，正坐在亭子裏彈琴。

蘭若喘著著氣，喉頭一甜，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萍兒你彈琴做什麽？你看這有好多漂亮的花朵，是黃顏色的，你不是最喜歡黃顏色嗎，不要騙我……”

她胡言亂語著，聲音倒是越說越小，待她的聲音終於停止，玄雍方才撤了手掌。

他剛收回手，蘭若便軟軟倒入他的懷中。

玄雍一怔，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她的頭落入他的胳膊中，正好迎著燭光。

他垂目，靜靜地凝視。

她長的很美，可是就是太過素清，便是在最溫暖的燭光下，周身也沒有一絲暖意。這樣的容貌笑起來應該很美，只是他從未見她笑過。

玄雍皺了皺眉，剛想松開胳膊，她卻突然動了動身子。

他以為她醒了，剛想說話，便聽見她迷迷糊糊地說著：“師父，那本書裏，我有很多都看不懂……”

“裏面的武功好難，徒弟學不太會……”她的嗓音逐漸低了下去，屋裏剛要恢覆沈寂，她卻驀然慘叫，“白萍！前面是湖，你不要跳啊！”

她的呼吸又變的急促起來，面色更加慘白如紙，連唇上也絲毫不見血色。她連續慘叫幾聲，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她在他的胳膊中沈沈睡去。

一室的靜寂，連滿天的星鬥也早已沈入了夢鄉。玄雍盤坐在地，靜然打坐，而臂彎中蘭若卻在閉目沈睡。

他閉上了眼，腦海裏卻思緒紛飛。她剛剛走火入魔，恐怕是在幻境中見到了白萍，可是她又喊什麽“武功好難，徒弟學不會”。

他竟然還有些懷疑她會不會是兇手。理智上告訴他有可能是，但是他偏偏不願意去想。

江樓閣的武功，他不是沒有見過，和外祖母的武功招數竟有三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江樓閣的閣主姓甚名誰，他不是不知，只是江樓閣閣主的背景，他暗裏打聽了許久也未曾打聽出來。恐怕這事只有娘才知道，但娘總說她也不知。

玄雍睜開了眼，望向臂彎中的女子。

明明她就是一個陌生人，但為什麽他見了她，總有會冒出奇怪的熟悉感；明明他是不喜別人住進他的房間的，但又為什麽偏偏容許她住？他明明不喜歡這樣冷冷的人，為什麽見她不開心也不覺得厭煩？

可能……她是整個案情的關鍵吧。

玄雍稍微安心了點，這才感覺身下青磚涼涼的。縱然是初夏，晚上也會有寒氣，再坐下去恐怕會感染風寒。

他心念一動，輕輕將她攔腰抱起。

玄雍將她平放到床上，又替她蓋好了被子。

她的頭發有些亂，卻緊閉著眼不言不語。

他心裏浮現一絲歉意。他此番刺激，一方面是試探，另外一方面則想表明他是友非敵，沒想到她那麽倔，還差點走火入魔。而且她入了魔，他起初並不打算出手相救。

入魔和入道實則一念之差，人在這兩種狀態中，一般都會很真實。

他不奢望看到人最真實的狀態，又隱隱有些希望能看到她最真實的樣子。

她入魔不深，就算他不救，她也死不了，最多損耗點武功而已。

玄雍拿起她的手，仔細替她擦去血漬。

她的胳膊纖細，手一擡起，袖子就滾了下去。

他暗暗一驚。

眼前如白玉般的胳膊上傷痕累累，像是被什麽植物刮傷似的，傷口形狀縱橫交錯，狀如水藻，極為可怖。玄雍小心地握著她的胳膊，借著燭光仔細瞧了半天，卻沒瞧出個所以然。

他默默地記著傷口的樣子，又仔細地替她掖好被子，一擡頭卻發現她的眼角滲出了點點淚珠。

他心裏一軟。

時光靜默流動著。

燭光快要燃盡的那刻，他站起了身，走到燭臺前，換了一根蠟燭。

再走到她身邊時，才發現淚珠早已幹成了淚痕。

作者有話要說：

哎……

真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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