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故人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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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醒來的時候,紗窗日落,正是黃昏。

這是間安靜的屋子,陳設極其簡潔。雪白的紗帳,烏黑的木桌,桌上的筆架上整整齊齊地掛著毛筆數支,毛筆大小不一,色彩卻是相同,均用的有些舊了,黑色硯臺方方正正,看著極是普通。靠窗的幾案上倒是放了一個白玉凈瓶,玉質溫潤,但瓶裏卻是一支花也沒有。

肩膀處的傷口也不十分疼痛了,蘭若穿衣起身,走到了窗邊。

金黃色的陽光慵懶地灑著,窗外翠綠的竹林在陽光篩打下一點也不清冷,反而籠著好幾簇暖意。

“殷姑娘,”夕照聽見內室的動靜,探簾而入,雙眼腫的跟桃子一般,“我替姑娘準備了一些飯菜粥湯,正熱著呢。”

蘭若搖頭:“我不餓。”

夕照溫言而勸:“姑娘流了這麽多血,多少還是吃點。”

說完,她便走出房間,沒過多久就拎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走了進來。

夕照揭開盛滿飯菜的盒子:“這些菜都是我特意做的,很是清淡,已經不燙了。”

蘭若看著夕照端過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放在她的桌前:“這是我們特制的三元湯,極是補身子,殷姑娘趕緊趁熱喝喝。”

也許是失血過多,她原本極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此時卻突然眼眶一酸。夕照見她淚珠瑩然,擔心她身體不適,忙柔聲安慰:“二公子精通醫術,姑娘喝了這湯一定好的很快。”

“二公子?”蘭若心裏一驚,手中剛剛接過筷子便有些拿捏不穩:“哪個二公子?”

“這世上還有兩個二公子?”門外傳來紫珠聲音,“啊你……我的梅子。”

夕照忙著給蘭若夾菜,顧不上前去迎接,只見一只戴著紫水晶鐲的手撥開了竹簾,伶俐的雙眼朝裏望了望,竹簾一動,紫珠便走了進來。

她手裏有一大把梅子,吃的嘴唇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烏青。紫珠圍著桌子走了一圈,嘖嘖讚道:“今日是要過年麽?”

她找了個舒適的位子坐了下來,閑閑說道:“我家夕照很會做菜,但卻不是個能輕易下廚的。她和我一起長大,便是我那刁蠻任性的妹妹把刀架到她的脖子上求她做菜,她也不一定會做,今日倒是十分賢惠。”

夕照不語,仔細地將蘭若的碗裏夾滿了菜後,才遞過一雙筷子給紫珠。

紫珠笑著接過筷子,“托殷姑娘的福我今天也能吃夕照姑娘做的菜,夕照,你自己不吃麽。”

夕照搖頭。蘭若心知夕照為她忙前忙後,瞧了眼夕照,也不動筷。

紫珠等不及,急聲催促道:“夕照,你若不吃,殷姑娘也不會吃。”

夕照沖蘭若一笑:“我不餓。”

紫珠吃的極少,大部分時間竟是在吃手中的梅子,菜卻盡往蘭若碗裏夾。蘭若吃著碗裏的東西,也不說話,夕照更是目不轉睛地瞧著蘭若,除了給蘭若夾菜,筷子竟沒拿起來過。

夕照是紫珠的伴讀,雖是伴讀,但連家全家上下也未曾將她當下人看待。紫珠自是極了解夕照,見她今日的反應有些奇怪,便一邊吃梅子一邊仔細比較兩人的神情,瞧著瞧著竟發現兩人的長的竟有些相似。

紫珠心念一動,瞧著蘭若也快吃的差不多了,於是便放下筷子問道:“殷姑娘,我家夕照手藝如何?”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蘭若終於說了一個字:“好。”

夕照極是開心:“我明天也做菜給你吃。”

蘭若冷冷擡眸,放下筷子:“明日我便走了。”

夕照大急,站了起來:“你的傷還沒好,要走我和你一起。”

說完她便要起身去收拾包裹,紫珠忙站起身,笑嘻嘻地拉著夕照的袖子,眼中卻看向了蘭若:“殷姑娘,我們府上有個人很想見見你。”

蘭若心裏不悅,便索性垂目不語。

紫珠心知她不欲見人,也不待她答言便朝門外叫了一聲:“進來吧。”

穩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她垂著頭,卻看得清那人穿著一雙黑鞋。那雙黑鞋並無任何花樣,簡單樸素的樣子看不出任何特別,可是那人說話的聲音竟讓她差一點牽動內息。

蘭若勉強擡頭,蒼白著臉,快速掃了來人一眼,然後握緊了手,聽著那人問道:“殷姑娘的傷好些了?”

她不說話,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

她竟感覺有幾分痛,平素如此,卻是不痛的。

紫珠忙哈哈笑了幾聲,將手中沒吃完的梅子一甩,而後起身拉了拉站在一旁的夕照:“那個,夕照,出去看看我養的花今天有沒有長高一點點……”

夕照站著不動,眼眶裏淚珠卻打著轉,紫珠一邊拽她的袖子,一邊壓低了聲音在她耳旁說:“你不用擔心,我表弟醫術過人……”

夕照雖然十分不願意離開,但也知道若是無要緊事,沈玄雍定然不會過來。

夕照深吸一口氣,甩開紫珠,跑到蘭若身前蹲下身去,想要去握蘭若的手卻有些不敢,嘴裏只重覆著一句話:“殷姑娘,你可別走。”

“她不走不走。”紫珠見夕照如此模樣,忙拉她起身,然後對著沈玄雍做了個鬼臉:“你們慢慢說。”

“殷姑娘。”沈玄雍看殷蘭若毫無血色的臉,表面上神色未變,心裏卻忍不住嘆氣,“你……”

蘭若枯坐著一動不動,耳根卻有些發紅。

沈玄雍找了個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語氣十分舒緩:“殷姑娘,我們在異容山見過的,對不對?”

什麽?

她猛然擡起頭來,見到他溫和的神色仿佛像是被刺到一般,又馬上偏過頭去,語氣竭力保持冷淡,“我從未見過二公子。”

沈玄雍站起身來,走到蘭若的面前站定。下一個瞬間,他便突然伸出手勾起蘭若的下巴,慢慢地俯下身去。

蘭若心神一滯。他的手勁有些大,死死地箍著她的下巴。蘭若被迫擡頭,卻感覺呼吸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她睜大了眼,看著他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

清淡又熟悉的氣息繚繞在她的周圍,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水閣後有的一汪清潭,清澈見底,遠處的蓮花重重疊疊,遮天蔽日。

他的唇卻在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停住。

他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盯著她,隔了好久才輕輕地問:“我這樣對你,你應該討厭我。”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淚終於順著她的臉頰落到他的手上,然後又浸入他的袖子。淚眼迷蒙中,她的聲音很嘶啞:“蘭若是曾見過二公子,但那又如何。”

沈玄雍松開她的下巴,探究般地看著她,慢慢站直:“殷姑娘,異容山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江樓閣上下被滅門,只有你還活著……而我理應記得你的。”

他略微停頓了一瞬:“殷姑娘上次救人,使了一招‘雨疏風驟’,那是江樓閣的武功。因此我便猜想,姑娘可能就是殷蘭若。我想我可能是在異容山上中了毒,冒犯了姑娘,否則我不會什麽都記不起,而殷姑娘也每次都不願意見我。”

蘭若強忍著心中翻滾的情緒,幹脆地說:“你因中毒而記不得我。”

她緩緩站起身來,望著沈玄雍的眼睛,聲音涼的如同玉珠子散落到了秋月鏡上:“那日我和你一起中毒,公子為了救我,舍命替我過宮活血,可卻也忘了我。”

過宮活血需要一個人用至純的內力拍打她周身大穴,男女授受不親,難怪她見了他始終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她強忍住肩上一陣陣的銳痛繼續說:“你並沒做出其他過分的事。你替我解毒,那是情勢所逼,我並不怪你。若你不替我過宮活血,我得死,你也得死。可後來你記不起我,我覺得甚是解脫。”

她面上眼淚未幹,但往日清冷的模樣卻恢覆了十成十:“總之你也不必道歉,也更不必再提,現在你沒了那段記憶,我就當那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蘭若說完便轉身走到窗前。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日光漸疏,天幕也慢慢地黑了下來,清香浮動的黃昏中,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而窗外的修竹在疏落的星光的映襯下,漸漸地染成了淡墨色,遠處天際殘留著一絲嫣紅的色彩。

太陽看似已經離去,可是明天還會再見的。也許她明日的離去,與他再見,就不知道是何時了吧。

我是騙了你,可那又如何?我弄不明白自己對你的感情,也不知是不是那場肌膚之親才讓我喜歡上你。我本與你素無交集,那場中毒已經給我帶來了無限的痛苦,我祈求將來再也不要見到你。

我一見到你,我就忍不住要看你。

而我失去了這麽多,最怕的,就是你知道真相後因愧疚而可憐我。

蘭若怔怔地瞧著窗外的風景,心裏如同經受千刀萬剮。

她不是神仙。她在荷家村的每一次美好的夢都有他的身影,她真的好想好想再放肆一次,就悄悄地側過頭,看他一眼。

剛在掙紮之際,就聽到他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然後在她身邊停住。

“殷姑娘,”站在身邊的他語氣依然平靜,可是卻藏了一絲擔憂:“江樓閣的事情我一定會幫你。”

蘭若剛要拒絕,他便飛快地說:“你可知,白萍姑娘並非自盡,而因中毒而死,那毒名叫韶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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