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蘭若睜開眼時，正午的陽光正是濃烈。

右肩劇烈地痛著。蘭若揉了揉肩，站起身來。

她情知右肩傷的極重，血恐怕早已與衣服粘連，而此處又無水，她思索良久，不如先換件新的外衣，待到了水方鎮，再尋客棧仔細梳洗。

蘭若牽著小黑走出花陣，踏出破廟。

她原以為破廟外屍橫遍野，卻沒料到廟外幹幹靜靜，一具屍體也未曾瞧見，大槐樹上卻有一些隱隱的深紅，青草漫布的地面也變得寸草無存。

想是岳景康先是料理了破廟外的眾人，吩咐手下將屍體處理幹凈方才入花陣，難怪她在花陣中便聞到外面的血腥氣越來越濃。

岳景康行事手段，太過幹脆利落。

蘭若望著光禿禿的地，驟然握緊了手裏的韁繩。

從破廟出來，離水方鎮卻也不遠了。

水方鎮是個大鎮，瓷器和香橙尤其聞名，故水方鎮的商人極多。水方鎮裏河流交錯，她在鎮外便尋到了幾處清亮的小溪。

她原是想借著偏僻的溪水清洗傷口，可來往行人眾多，她躊躇了半天，還是作罷。

進了鎮，她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落腳。若是平時，她自會尋著偏僻的樹林休息一晚，但現今她右肩極不舒服，須盡快尋得落腳之地。

鎮裏最為繁華的地點名叫閱柳橋，閱柳橋邊有一個十分精致好看的樓閣，掩映在依依翠柳下，叫做“碧玉閣”，閣前站了不少衣著艷麗的姑娘，迎來送往，甚是活潑。

蘭若站在柳樹下，有些出神。

站於碧玉閣最前方的是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她那如雲的發髻上堆滿頭了珠翠，身形苗條，一雙小臉更是十分嬌艷。那女子剛送一位貴客上轎，回頭見到蘭若的時倒是怔了怔。

像是識得她一般，那女子笑問道：“這位姑娘，你可是想去閣裏坐坐？”

說完便要去牽蘭若的手。

蘭若下意識地將手往後一縮，中年女子頓時牽了個空。

小黑見狀，忙甩了甩馬尾。

那女子笑意滿臉扭頭喊了一聲：“佩兒，替這位姑娘備水，準備好飯好菜。”

一位身穿大紅紗衣，酥胸微露的女子忙笑著應了一聲，說完又朝蘭若拋了個媚眼，蓮步一轉，像一朵紅雲似的便旋進了院子。

蘭若對上了佩兒的眼神，靈光一現，往日所看雜書的某些情節在腦海裏呼嘯而出。她脫口而問：“這裏可是妓院？”

麗娘笑而不答，臉色卻有一絲微不可見的尷尬，蘭若皺眉：“既然是妓院，為何又讓我進去？”

“妹妹在外玩了這麽久，”一個纖細的手掌輕輕牽住她的右手，聲音中含著笑意，“快隨我回去。”

蘭若轉頭一看，一位長相十分靈秀，額中長著一顆小小美人痣女子朝她擠了擠眼，輕輕地將她的手往前一拉：“走吧。”

那女子同蘭若手掌接觸，一道極細的暖流從那女子的掌心傳了過來。

微風徐徐，青翠的柳枝在風中窈窕，旖旎了一橋的風景。

麗娘慢慢斂去了唇邊的笑意，神情覆雜地瞧著兩人走遠。

“麗娘！”艷如春花的佩兒踏著小碎步跑了出來，“佩兒已經為那位姑娘備好了吃的和穿的。”

麗娘回首嬌俏一笑，伸手摸摸佩兒的臉頰：“真乖。”

“那位姑娘呢？”佩兒踮起腳，四處尋看。

麗娘神色微冷，大步朝碧玉閣走去：“走了。”

佩兒一縮頭，沒敢再問，跟在麗娘的身後也進了閣。

過了閱柳橋，又繞過了一塊翠堤竹林，那位女子便放開了蘭若的手，轉身對著蘭若一笑。

蘭若強自打起精神：“多謝姑娘替我療傷。”

“我剛剛在閱柳橋邊，見姑娘氣度不同凡人，模樣又好看的緊，若姑娘不嫌棄，去我家休息下可好？”她頓了頓，見蘭若眼裏死氣沈沈，又補了一句，“我叫連紫珠，請問姑娘芳名。”

“我姓殷。”蘭若的聲音有些低。

“殷姑娘，我瞧你右肩傷勢很重，若不嫌棄，去我家換件衣服也好。”

蘭若低頭，右肩的衣服上果然沁上了點點血跡。

她原不想去，只是她生性好潔，再不換衣服極是難忍，聞言便也沒再推辭：“多謝。”

紫珠家掩映在翠堤竹林之後，極為難找。蘭若牽著小黑，跟著紫珠走過數條極為狹窄的竹林小路，又經過幾處芭蕉後便發現一個藏在籬笆後的竹門。

紫珠跨至門前，推開了門，“待我拿張地圖來，殷姑娘請隨意挑選。”

蘭若從小黑身上取下包裹，拿了好幾錠銀子遞給紫珠：“這個給你。”

紫珠接過銀子，看也未看便收到了袖中，而後便吩咐一個小廝將蘭若的馬牽到馬廄，又親自帶著她繞過幾處假山。

走過一條建於荷塘的蜿蜒小橋後，她便進到一個置有綠瓦的單檐小樓。

蘭若見樓內陳設雅致，心裏頗為舒緩。她本不願與外人交談，但這位紫珠姑娘剛剛替她渡了好些內力，她倒是不願去戒備。

紫珠帶蘭若走到一張大桌子前，從桌後的大櫃中抽出一張長長的卷紙，在桌上鋪平：“殷姑娘，請看。”

那卷紙上所繪便是紫珠的家宅，只見那地圖工筆而畫，細致生動，一丘一壑，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栩栩如生。

蘭若看了地圖幾眼，便指了指地圖下角的一個偏僻角落：“此處。”

“清漪齋？”紫珠收起了卷紙，眼睛輕輕往旁邊的竹簾一掃，卻見在竹簾後那個身影懸住了正在倒茶的手。

她收回視線，走進內室喚了一聲：“夕照，帶殷姑娘去清漪齋。”

不遠處一個十分端秀的紫衣姑娘放下算盤。

那姑娘身姿纖長，雖然時常帶有笑意，眉間卻有幾分冷清。

她望了眼紫珠：“殷姑娘，請……”

話還沒說完，她倒盯著蘭若楞了。

紫珠見狀，忙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夕照回過神來，低頭輕咳了一聲。

而後她的聲音便有些顫抖：“殷姑娘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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