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裏秋千墻外道

念喬住在平林館，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

沈家原本替念喬準備了不少游玩出行，只是她剛來不久便偶感風寒，病了一段時間。沈夫人心裏內疚，更不敢把她累著，只是把好的新鮮的玩意兒往平林館裏送。

念喬沒什麽小姐架子，待人親切，性格又好，剪暮和秋紅待她如姐，兩人又在她病時貼心照顧，念喬心裏感激，與剪暮秋紅二人相處極為融洽。

沈家繁文縟節倒少，平常人家日常拜安也免了，況且平林館在沈家庭院深處，地處幽靜，她也不愛見人，三個人在這安靜的館中倒是自得其樂。

天氣晴好的一天。

念喬正坐在大花蔭下讀書，剪暮則靠在小池塘的欄桿繡著一朵蘭花，秋紅正蹲在竹子下看螞蟻，小院裏滿滿都是安靜。秋紅蹲了一會兒便覺得乏了，揉著腰站起身來。

念喬此時正好擡起頭，她放下書，輕笑道：“紅丫頭定是乏了。”

剪暮拿著繡布也笑著轉身：“紅丫頭性子老是定不住，看書也乏，繡花也乏，這會兒看螞蟻走路也乏！”

秋紅撅撅嘴，靈巧地一個飛身，輕輕巧巧地落到了大槐樹秋千邊，然後坐了上去：“我蕩會兒秋千。”

秋紅膽大，玩什麽都不怕，但最怕蕩秋千。

她坐了上去，緊緊地握住繩子，也不敢讓剪暮來推，只是腿輕輕地蹬了蹬地，讓秋千稍微動了動。

剪暮在旁拿著帕子捂著嘴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念喬則是帶著微笑站在一旁看她玩。

秋紅玩了一會兒，覺得無趣，跳下秋千跑到念喬面前。她玩了一會兒，薄汗微透，一張小臉紅鋪鋪的，看上去嬌俏又可愛。

她一手抓著剪暮的手，一手拉著念喬的袖子撒嬌：“看你們嘲笑我，你們也要去玩。”

話剛說完，她就把念喬往前一推：“姐姐先玩。”

念喬倒也沒推脫：“蕩秋千可難不倒我。”

她拿穩了繩子輕輕巧巧地坐了上去，再微微蹬地，秋千便開始甩了起來。

小時候她也玩過秋千的。

那個時候她身邊只有子萱一個玩伴。子萱比她年長，說話語氣也是跟大人似的，老是一本正經：“念喬，手要握緊，繩子拿好了你就不怕了。師姐教過你的，越是怕，越要穩。”

後來娘親訓練她的武功，將她一個人丟在後山的森林裏。她從未進過後山的森林，她也遇上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她都不怕。

娘總是愛養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怎麽有這麽艷麗的花，花體金黃，狀如笑臉，花朵上有一條長長的紅色紋路，看上去就像佳人的紅唇。

她蹲下身來，撥了撥那朵花的花瓣，對著花自言自語：“連花都笑的這麽開心，我是不是也應該開心點。”

她的話音剛落，突然覺得腿上涼颼颼的。她心一抖，鼓起所有勇氣伸出手，居然碰到了一條軟綿綿的東西。

她頓時嚇的大聲尖叫起來。

淒厲的叫聲在山中回蕩，她的眼淚一湧而出，只覺得全身失力。她勉強站住腿，驚恐地瞪著滿地的蛇。

蒼白的月光下她也看不清楚蛇的顏色，只覺得這蛇圓頭圓腦的，看上去就像放大很多倍的蚯蚓，在地上不停地蠕動。

她的心裏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只覺得像是被扔進了湍流的江水中，而她連一根浮木也抓不到。她拼命咬著唇不許自己昏厥，竭力保持鎮定，可是她的眼前，卻劃過那一幕——

娘親端坐在高山上的亭子中，悠閑地喝著茶，看著跪在面前的她，笑的很開朗：“念喬，不要讓娘失望。”

娘！

她心裏又急又氣，猛地站起身來，剛伸出腳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幾步，就又聽見“嘶嘶”的聲音。她心一顫，竟是再也站不住，腳一歪就倒在草地上。

黑暗無窮無盡地向她湧來，她清楚地感覺身下軟綿綿的蛇還在拼命地掙脫她的囚固。她覺得自己快死了，她也覺得自己還是死了好。

那個清朗的笑容淺淺從眼前劃過，他手裏拿著桃子，肩上還掛著樹葉：“給你。”

她閉上了眼，淚如雨下。

那樣的笑容，那樣的美好，只存在於過去吧？

天地旋轉，連星星都在打轉。她放棄了所有的掙紮，甚至任蛇在她臉上爬過。

可是就在快要失去意識的一剎那，她的鼻端聞到了一陣清香又妥帖的味道。

有一個溫暖的小手及時地扶住了她，將她臉上的蛇扔到一邊去。一個熟悉的嗓音在耳邊溫柔地響起：“師姐不是告訴你了嗎，越要怕，越要穩。”

師姐的發梢拂過她的臉，是玫瑰花的味道。她心裏一松，終於放心大膽地暈了過去。

師姐現在應該在松月院的那顆老松樹下練武，或者是和劍晨師兄吵嘴。按子萱師姐的性子，越在乎越是挑剔，她喜歡劍晨師兄才愛同他鬧別扭，只是師姐總是不承認，還愛罵師兄蠢。

真是嘴硬……

念喬想著想著，笑容中終於多了一份恣意。

院內不遠處開了一簇鮮艷一串紅，生機勃勃，聚作一堆。

這是沈府，這是沈府！

曾念喬心裏驀然歡喜起來。她把繩子握的更緊，趁著秋千向後搖的時候快速往上一躍，雙腳踏到了秋千板上，居然穩穩地站到了秋千上。

她彎下膝蓋，蹲下去又站了起來，秋千飛的越來越高。

剪暮和秋紅在下面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兩人齊齊喊道：“姐姐！”

回覆她們的是一串清脆的笑聲。

曾念喬站在秋千上，一身的鵝黃輕衫，坐的時候猶如嫻靜的水仙，可是動的時候衣袂紛飛，如果掉落人間自在的小精靈。風聲迅速地呼過耳邊，她看到了門外的幾叢芭蕉，不遠處的假山，甚至還有湖泊……更遠的地方，會不會有更美的風景？

秋天飛到了最高點又落了下來，不經意間，她眼睛的餘光竟看到秋千架旁竟站了幾個人。

她來不及看清，腳下的力道緩了緩，別過頭一看，居然發現站在最前面的，居然是一身紫衣的沈夫人。

沈夫人身旁一位穿著一身鳳凰紅的女子，她正挽著她的胳膊攙著沈夫人。沈夫人的身後又站了兩位高高的男子。匆忙間她只來得及與一雙既清澈又熟悉的眸子對視了一瞬，便偏過頭去，強自壓住心裏的狂喜，提了一口氣，待秋天蕩到前面的最高點就撤了手。

她身形如燕，動作十分利索，借著大槐樹的力，她從秋千上輕輕巧巧地就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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