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雲何居。

清晨雲舒，雲何居旁的大槐樹綠意森森，墻根的青苔映著白亮的花朵。偶爾的幾聲鳥叫，如同花骨朵上跳躍的露珠，一骨碌便散的沒影了。

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從竹林的小徑繞了出來，走到門前，輕輕推開了門。

那人穿了一身的石青色，全身上下除了腰間佩了一塊清透的白玉，竟無任何配飾。

他剛一進門，便看見一位書生打扮的人正坐在一顆葡萄架下扇風。

那人長相清秀端正，眉眼中透出濃濃的書卷氣，可是卻大咧咧地翹著二郎腿，對門口的動靜恍若未聞。

只是那人手裏的扇子極為奇異。那扇子紫玉為柄，扇面也是全紫，看上去普普通通，可是扇體卻發著悠悠的熒光。

“這天可是越來越熱了，”書生故意拖長了腔調，“沈兄去了南方，又去了鳳燕山，應該更熱罷。”

“秦兄莫怪。”沈玄雍微微一笑，並不打算相瞞，“此次出行，愚弟有要事要辦。”

秦朗之站起身來，狹長的鳳眸中透出一絲惱怒：“放屁！你運氣好，沒碰上什麽稀奇玩意兒，若是碰上了，老子才懶得把你的屍體從那破山上扛下來。”

秦朗之伸出扇子對著身前的葡萄葉便是一劈，那葡萄枝竿微絲不動，一張碎成兩半的葡萄葉悠悠落了下來鳳燕山確實處處透著詭異。

他精通藥理，這次去鳳燕山仍是驚險十足。秦朗之是玩毒的高手，又是他拜把子的兄弟，更何況他還住在鳳燕山的山腳。他理應先行拜訪。

可他這次去鳳燕山，確實身有要事，而這件事，他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秦朗之雖然年輕，但卻是南雨派德高望重的掌門師弟。他心性淡泊，言行無忌，對繁文縟節卻是極其厭煩，又最愛游山玩水，一年中倒是有一大半時間在外面亂逛。

沈玄雍思索了一瞬，在葡萄架旁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秦朗之摘了一片葡萄葉，往外重重一扔，皺著眉頭嗅了嗅，沈聲問道：“你帶了韶燭？”

沈玄雍毫不相瞞：“這花有劇毒，我已經提前服下藥物。”

秦朗之大怒，將扇子“啪”地一聲合攏：“你服下的藥物，不過是你沈家秘制的清寧散。清寧散對付其他□□也夠了，可怎能抑制這株韶燭的毒性？”

“我知道。”沈玄雍毫不在意。

“你……”秦朗之像被噎住似的，哽了老半天才吐出一句話，“那花的毒性，你豈能不知？”

沈玄雍雲淡風輕地說：“大不了一死。”

“呸！老子才不想和你同年同日死！”秦朗之將扇子往地下一扔，站起身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你不會是中毒壞了腦子吧。”

秦朗之伸出左手，暗中卻使上了南雨派的一招“扭龍頭”。

這招看似平淡，但殺傷力卻是無窮，表面上是簡單的伸手，其實是去扭敵人的脖子，以控制脖頸，取其首腦。

沈玄雍雖然身體疲倦，但武功到底不弱。他左手往地上一掃，就把秦朗之扔在地上的葡萄葉卷入袖中，只是始終扣住不發。

秦朗之哈哈一笑，突然將招數撤了幹幹凈凈：“趕了這麽遠的路還能對招，不愧是我拜把子的兄弟。若你武功低微，我卻也瞧不上你。”

沈玄雍一松手，葡萄葉圈圈轉轉地落回原地，心裏卻突然忍不住一陣氣血翻湧。

沈玄雍有些疲倦地閉了眼，秦朗之卻挑了挑眉，不知從哪變出一顆淺紅色的藥丸，大聲叫道：“給，解藥。”

他給的藥丸，極像南雨派的屍毒丸。

沈玄雍懶得睜眼，直接伸出了手。

“你看一眼。”秦朗之伸出扇子敲了敲身前的柱子，“說不定是□□。”

沈玄雍閉眼探手，奪過那顆紅色的藥丸，直接仰頭扔向口中。

秦朗之臉上的慍色終於消失的一幹二凈：“你……真夠膽。”

沈玄雍這才睜開眼，忍住喉頭的腥甜：“你要是毒死了我，可沒人陪你半夜喝酒。”

秦朗之終於又打開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開始扇風：“韶燭這花可惡毒的很。”

沈玄雍點點頭，頗為費力地彎下身坐了下來。

秦朗之與他相交既久，極是了解他這位義弟的個行為人。此時見玄雍不言不語，秦朗之便也不問，只是扇扇子的頻率變快了許多。

他擰著眉頭左思右想，卻始終想不明白。

“行！”秦朗之幹脆利落地把扇子一收，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面色恢覆了懶洋洋的樣子，白凈的額頭卻出了層密密的汗：“為了防止你這臭家夥被那破花毒死，老子一路上累死了幾匹南雨派的馬。現在既然你要當啞巴，那老子告辭！”

他說走就走，轉眼間就走到了門口。

秦朗之快要跨出門檻的時候，沈玄雍終於擡起頭來。

秦朗之伸腿踢開院門：“我去西北騎駱駝，你可要小心，別丟了小命！”

瘋了。

沈玄雍躺在床上，苦笑了一下。

為了這韶燭之毒，他差點被毒死，他何嘗不知這花劇毒，可是有些事情，他弄不明白，始終不甘心。

他三天三夜未合眼，早就又累又困，想著想著，便沈沈睡去。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在世的外祖母牽著他的手，走到一個很素雅，堆滿了書卷的房間。

他在夢裏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似乎剛剛背完了外祖母教他的內功心法最後一層，外祖母十分高興，不僅獎勵了他一枝簫，還親自帶他去了很少有人能去的書房。

書房很大，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可是光線卻不暗。他從未到過這兒，但卻知道這是家裏最神秘的地方。他又緊張又期待，不由得握緊了外祖母的手，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張望。

外祖母帶他走了左彎右繞，來到一堵堆滿書的墻前。

書很多很雜，但卻碼的異常整齊。前面的書架上有些書看上去很舊，但這裏的書看上去竟跟新的一樣。

外祖母松開他的手，伸手拿了幾卷書遞給他：“看看這是什麽？”

他忙伸手接過，翻了翻：“詩冊。”

他的話音剛落，一陣隆隆的響聲兀然地響起。他捏著書本，忙驚訝地擡起頭，卻發現書架像一扇門一樣，從中間打了開來。

那個門裏面看不出有多大，只是中間亮亮的，四周有些暗，一眼望過去，也見不到底。

“乖孫兒，進來吧。”外祖母笑瞇瞇地進了門，朝他招了招手，“有很多好看的圖畫給你看。”

他向來擅長作畫，極其喜歡畫山水。聽說那個神秘的房間有畫，他便跟了上去：“是山水嗎？”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一進畫室，身後的門就自動關了起來。

他進去後才發現，畫室不大，四面密不透風，但卻亮如明晝。畫室的中央放了四顆極大的夜明珠，正散發著柔和的光。畫室的墻上，全是水墨人物像。有的人慈祥，有的人兇狠，有的人美麗，有的人醜陋。

外祖母遞給他一顆夜明珠：“這些畫好看嗎？”

“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他心裏覺得奇怪，忍不住說道，“有的人太醜。”

外祖母狡黠一笑：“誰好看？”

他接過夜明珠從角落裏開始一張張細看，外祖母耐心地跟在他的後面，也不打擾他看畫，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畫室一面墻的正中，有一副仕女圖，那個女子約莫二十上下，長相極其溫柔，眉目間滿是秀雅之氣，如同初夏亭亭玉立的荷葉。他剛看過一副長滿絡腮胡目光兇狠的人物像，看到這張畫的時候，心裏頓時對畫中的女子生出了好感。

“她是誰？”他不由問道。

“蘇荷。”外婆溫然而答。

“這是您畫的？”

“是。”外祖母的皺紋中仿佛都折上了笑意，“她很好看麽？”

“好看。”他簡單地應了一聲，將視線往旁邊挪了挪。

旁邊的畫像居然一片空白……

他一楞，忙湊近望，可是畫面仍是什麽都沒有。

“外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外婆的手，可是什麽也沒抓到。他慌忙扭頭去望，站在身邊的外祖母如同蒸發了似的，一下子就不見了。

他有些懼怕，大聲呼喊著“外婆”。他才叫了兩聲，夢裏的他就長大了。

夢中的他是現在的樣子，穿著品月色的衣服，站在那副空白的畫前，看了很久很久。

依然是全白的畫面。什麽都沒有，如同降滿霜的白露之夜。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句詩他似乎在水閣那邊剛剛念過。

是在哪裏念過呢？

剛想到此處，一個渺遠的聲音就突然浮現在他耳邊：“孫兒站著看了這麽久，覺得她最美麽？”

他默默不語，心裏卻是一喜。

那個聲音繼續響起，只是似乎飄的更遠：“孫兒覺得她美，外婆也覺得她美。她的名字孫兒記好了……叫……”

沈玄雍驀然一驚，突然從夢中驚醒。

他望望窗外，夕陽西落，天幕鋪滿了雲霞。一旁嬌紅的韶燭，正在堆滿胭脂的缸裏靜靜地躺著。

韶燭只能放在特調的胭脂裏方可控制毒性。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嫣紅的花朵，頗為嫌惡地轉過了頭。

夢裏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那個空白的畫卷，竟像從他的記憶中抽走似的，他幾乎什麽都記不起，偶爾的一點印象，卻全在夢中。

“咚咚咚。”不遠處的大門響起敲門聲，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叫道，“快出來！”

沈玄雍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終於透出一絲驚喜，他從窗邊一躍而出，笑著應道：“封黎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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