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如有意

荷家村離碧葉渡不遠，但地處偏僻，從荷家村的村口出來，走上大道也要一個時辰才能走到碧葉渡。

荷家村的人也少，村民靠打漁賣藕為生。荷家村多湖泊，大大小小的湖泊數不勝數，湖泊一般都用來種植荷葉。聽荷家村的村民說，荷家村的“荷”，就取自“荷花甚多”之意。荷家村村民性格安然純善，不喜繁華，與外界也交流不多，大多數人家都種有良田，自給自足。

殷蘭若住在荷家村東北角的杏花坳。

杏花坳，地如其名，杏花樹多不勝數。

她的房子不大。一間小小的瓦屋，門口有一排紮好的籬笆。瓦屋後全是杏花，蓬勃嫣紅，斜映著一彎春水。她的房子的左斜方是一個亮如明鏡的湖泊，離湖泊不遠，就是黃姐姐居住的小竹屋。

她的房子是師父留下來的。師父手下房產極多，她從幾個幽靜去處中，選了一個最安靜，也是最應該的。

師父去世前將一切都給了她，連江樓閣的掌門之位也一並傳予。象征掌門之位的，就是那枝紫笛。可是沒有了江樓閣，紫笛又有何用？

她一個人在這個世間，有用的東西極少，所怕的東西也是極少。

可是她最怕做夢。

“師父……”她跪在一片狼藉江樓閣的主廳，抱著渾身是血的師父痛哭，“徒兒馬上為師父運功療傷。”

“沒用了……蘭若。”已經面色蒼白如紙的師父氣若游絲，推開她的手，“我撐不了多久。”說完，她的語氣又淩厲起來：“江樓閣弟子殷蘭若聽令！”

她心裏隱隱知道師父的意思，擦了擦淚，剛說話淚又滾了下來：“殷蘭若在。”

“從今日起，殷蘭若就是我江樓閣的掌門！”

她泣不成聲，緊緊地抱著師父，淚水一滴滴地落到師父夾雜了少許銀絲的發中，哽咽道：“是。”

師父仿似輕松了些，她蒼白地笑了笑，冰涼的手指吃力地扣著她的手腕，鮮血緩緩從唇邊溢出，眼中盡是傷悲，聲音也越說越低：“蘭若，低下頭來，先看看我的模樣。”

師父雙頰深紅，雙唇暗紫。

而後，她便聽見師父在她的耳邊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我身上藏著一本書，還有腰間的笛子，還有……”

可是師父再也說不出話，她眼角漸漸滲出了血淚，眼神也越來越飄忽。

窗外朝陽暖暖，斜斜地散入江樓閣的廳中。

師父再也撐不住，嘔出一大口血，眼角劃過一行清淚，慢慢地合上了眼。

蘭若心裏一空，頓時覺得天地都旋轉起來。

她眼中的最後一股溫暖而熟悉的笑意如流星一般劃過。

“師父！！”蘭若慘叫一聲，從夢中驀然驚醒。她喘了幾口氣，剛順過呼吸，淚水又流了下來。

玉簟涼涼的，摸上去如同寒霜。而窗外的融融月色中，花影橫斜，寂寂如春。

她再也睡不著，索性起了身，連外衣也懶得披，直接推開了門。

門前有一株大白杏，在月光的清輝下，盛開如一團團雪。她走到了樹下，閉上眼，輕輕地靠了上去。

花落了幾瓣在衣襟。

夜涼涼的。

難過的時候，心苦的時候，寂寞的時候，她都愛站在杏花樹下。她僅有的溫暖很少，而記憶能承受的，卻只有那茫茫世間的一次相遇。

“又睡不著？”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樹上傳來。

蘭若拂下身上的幾朵落花，睜開眼睛，“黃姐姐你不也沒睡？”

黃姐姐不遠處的樹下輕輕巧巧地跳了下來。

黃姐姐衣袂飄飛，月華流光。她穿了一身的淺黃，在月光下看上去竟像是一身素白。黃姐姐身姿輕巧，走到殷蘭若所站的杏花樹下，勾唇一笑。

月光下，她的眼睛裏落有幾分戲謔：“看來你倒是很喜歡杏花。”

“不喜歡。”蘭若淡淡地答，轉身就要進屋。

黃姐姐微訝。

“蘭若。”黃姐姐輕輕地叫了她一聲，聲音竟是藏了少許黯然。

蘭若停住腳步。

黃姐姐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世間之事，本就說不清，道不明，能說之事尚不能說清，更別提說不清的事，就更不知如何去說。

黃姐姐心裏有些難過，長嘆了一聲：“進屋去睡吧。”

蘭若有些茫然地擡了擡頭，“好，可是我睡不著。”

月白風清，一絲絲清涼，仿佛是要沁入她的肌膚之中。風中含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仿佛她早已相知已深，卻又是初次相識。

“蘭若……”黃姐姐突然心裏一酸，手也不知不覺地握成拳，她竭力壓住心裏翻騰的情緒：“夜晚風涼。”

蘭若仿佛像是觸到了心底的事，笑容在一瞬間消逝，一雙美麗的眸子突然又變的死氣沈沈。她閉緊了眼，不停地喃喃自語：“我該找誰？我又該找誰報仇？”

黃姐姐冷笑了一聲：“你孤身一人，如何報仇？”

“要殺我的人，都是仇。”蘭若眼神虛無，嘴唇哆嗦著，喃喃而言。

可黃姐姐的雙眸卻像是突然滲了冰一般，“你想報仇，就是想死。若是想死，不如死在我的手上。”

蘭若不言，黃姐姐卻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殷蘭若，你看著我。”

等待了仿似有一千年之久，蘭若終於擡起了頭。

她說：“我老是做夢。”

剛一開口，蘭若的淚水就如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而落。黃姐姐心裏驀然一松，手掌一收便將蘭若輕輕攬入懷中：“害怕就不要離開黃姐姐啦。”

蘭若沒有答話。

黃姐姐幽幽而言：“我早就看到你的手腕上的傷痕了，你不用瞞我。蘭若，若要調配這毒物，沒有用毒的底子便很容易把自己傷著。你若想用毒，我可以幫你。”

“蘭若埋在她的懷裏縮了縮：“我哪裏也不想去。”

黃姐姐將她抱緊了些，聲音有些渺遠：“那就哪裏都不要去。”

“可是不行。”蘭若身子一顫，咬牙切齒地說道，“師父，師妹！”

黃姐姐替蘭若擦掉她額上的汗，黯然問道：“你難道不怕我就是害了你師父的壞人？你第一次見我便在這荷家村，當初我渾身是血躺在這池塘邊的杏花樹下，你不問我的來歷就救了我，還為我療傷。”

蘭若目中含淚：“什麽是害？你可曾害她致死？”

黃姐姐咬牙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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