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光跟水似的……

她半睜著眼，依稀瞧得見窗外還有幾株白杏，風吹如落雪一般，紛紛灑灑，拂了臺階一身。

臺階肯定也是癢癢的，就如她迷蒙的時候，他清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重重的，又輕輕的。他的眼睛很亮，卻是微微皺著眉。她痛的要叫出聲，他卻俯身而下，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發。

她偏了偏頭，看了安靜睡著的他。

原來他睡著了就不皺眉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纖細的胳膊。同樣纖細的手懸於他的面上，猶豫了好久才慢慢往下，輕輕地點了點他的眉心。

他絲毫未動。

她收回了手，想起了水閣後的一汪清潭，清澈見底，遠處的蓮花重重疊疊的，一片清涼好氣息。

她再次舉起了胳膊。月光下，連纖白的胳膊上也青一處，紅一處，她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紅腫之處，有些微微作痛。

她撫摸著傷口呆了一瞬，臉驀地紅了起來。

月光越來越皎潔，她也越來越清醒。

她側了身，肩頭的蘭花胎記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嫣紅。

熟睡中的他眼睫毛長的跟扇子一般……到夏天的時候，會不會有小蟲子在你的睫毛上休息呢？

可是夏天的時候你早就記不起我了。

“蒹葭”之毒。中毒者須歡好方能解毒，毒解之後，男忘歡好之憶，女則記憶終生。

再過一個時辰，她該離去了，待他醒後，他會記得一切——除了她。

她是中原頗為神秘的江樓閣的首席弟子，他則是名滿天下沈家的二公子，原本兩不相知，從不相交的兩人，可最近卻因為羅施瑤的緣故鎖到了一起。

江湖邪教明鏡教教主羅施瑤一向作惡多端，極善用毒，且武功太高，與江湖各派均結怨。至於她為什麽和眾派結怨，竟是誰也不知曉，仿佛江湖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羅施瑤，她又突然殺了幾個名門的弟子，自此梁子便結了下來。

她的毒不知道害的多少江湖豪傑半身不遂，一輩子成了廢人。羅施瑤所使之毒，無色無味，中毒之人先是眼睛劇痛，而後便口不能言，足不能動，中毒輕者行動不便、一生抑郁，重者則五臟俱裂，片刻斃命。

一個月前羅施瑤趁著武林大會之機，在群雄下塌的碧葉渡邊的景秀樓下毒，連偶爾經過的二師妹白萍也不幸身中劇毒，師父親自救了三天三夜方才保住一條命，可惜二師妹縱然被救回一條命也是終日抑郁寡歡，沒過幾天便投了後湖。

為此從來不生病的師父也病了大半個月。

羅施瑤毒倒了江湖一眾弟子，惹的江湖眾怒。一夜之間，江湖各幫派開始迅速結盟，準備圍攻明鏡教。

江湖上素來有“南雨北燕”之說，北方煌郡的北燕派和南方的寧郡的南雨派是江湖兩大老派，分庭抗禮，不分上下。北燕派派中清一色全是女子，均長相秀美，聲輕如燕；南雨派中全是男子，派中上下均做書生打扮，看似文弱實則武功出眾。除此之外，中原的暮山派、西北的蒼郁派、西南的青月派都是大派，派中掌門說話極具分量。還有一些派別則極其神秘但勢力極其強大，如同在暗處的箭，誰都不知會朝著誰射出——

比如煙霞派，比如江樓閣。

只是這兩派極其低調，閣主更是極為神秘。

此次群雄圍攻明鏡教，江樓閣閣主卻派遣了自己的大弟子蘭若跟著群雄的後面。蘭若一路跟隨，順手解決了明鏡教的幾個用毒高手，倒也暗中幫了群雄大忙。

群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攻進了明鏡教的異容山，卻均未找到羅施瑤。

異容山的湖泊大大小小，星羅棋布，蘭若暗暗地跟在眾人之後，卻留意到異容山南方的偏僻角落，有一處非常不起眼的小院隱藏在一大片亮如明鏡的湖畔杏花後。

她直覺有異。

她小心翼翼跳入院落——

原來是一個簡單的四合小院，院子清幽出塵，幾株白杏花開的正好。

她還未走幾步，就發現後面有輕輕巧巧的落地聲。

她帶著警惕迅速回頭，一眼便看到了拿著竹簫的他。

他站在杏花下，一身的品月色，衣角在風中微微拂起。他的眼眸清亮如水，聲音也好聽的緊：“姑娘一定是江樓閣弟子吧？”

杏花下，他帶著微微的笑意，氣定神閑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剛剛經過緊張的廝殺。

她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他。

他也在討伐羅施瑤的人群中，可是卻很少說話。大部分時候他總是一個人呆著，擺弄他手中的竹簫。他總是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動手的時候卻招數高明，功力深厚連她也猜不透。

她從未覺得他是尋常武林弟子。有一次她晚上睡不著出來散步，在樹林裏不經意看到了此次攻打明月教群雄首領江生豪大俠正同他議事。

他們說話聲音特別小，她又不敢離的太近，屏住了所有呼吸才依稀聽到那姓江的白胡子老頭說的幾個字：“二公子這次鼎力相助……”

然後她又見他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她卻未曾聽清。

莫非他是名滿天下的沈家二公子？

她遠遠望著他頎長的聲影，透著樹梢望了望月亮，攏了攏身上薄薄的外衣。

不過既然是他跟過來，她便撤了手中的銀針，說道：“這裏很是蹊蹺。”

然後她順手一揮，小小的銀針竟力透門背，擊穿了院落房間的門。

門搖擺了一下，四散而裂。

她剛準備擡腿向前，他身形一動就晃到了她的前面：“稍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小心為妙。”

她沒有說什麽，跟在他的身後進了屋。

屋裏陳設依然素雅，一張掛著青帳的床，幾張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書。書桌上的筆如小樹林一般，桌子上還放了一瓶水晶菊，和一張鏡子。

她轉過身來，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自己眉如遠山，眼如秋水，端然如畫。

“小心！”站在旁邊的他原本靜然默立，並未說話，只是看到她對著鏡子啟唇而笑，電光火石間突然明白了什麽，猛然拉過她的胳膊，從身後環住了她，捂住了她的眼。

清脆的一聲響起，微風吹過，她似乎聽到屋外有女子輕聲一笑，桌子上的那張鏡子居然破了。

鏡碎聲劃撥了房間的寧靜，而後竟然慢慢化成煙霧消失不見。她心一抖，覺察有異，剛要說話，他溫暖的手指就覆蓋到自己的眼睛上。

他身上的氣息輕輕淺淺，帶著荷葉般的清香，十分好聞。

她心裏一蕩，面上一熱，竟不知該說什麽好。耳邊只聽他嘆了一口氣，聲音頗為苦澀：“是蒹葭之毒。”

他的聲音一入她的耳，仿似點燃了她的身子一般，她全身都熱了起來。她竭力忍住心裏正熊熊燃燒的火苗，眼波如水，說話聲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又軟又好聽：“蒹葭之毒？”

他仿佛也在竭力隱忍，手如觸火般迅速撤離她的眼。他偏過頭，聲調微微有些顫抖：“那毒藏於鏡中。照鏡者令鏡碎，鏡碎則放此毒。”

她=心頭越來越癢，身上也越來越熱，心裏明白這毒恐怕不一般，只是忍著不說，縮到墻邊，忍到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他更是同樣難熬。

屋子裏清淡好聞的香氣愈發明顯了。

終於，他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她。

“你可知解毒之法。”她不敢擡頭，緊緊抓著衣領，顫抖著問道。

“歡好。”

轟地一聲，她竭力維持的冷靜崩然解體。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頭的火猛然往上躥了躥，躥到了她的嗓子眼，惹得她差點叫出聲。

他已經轉過了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她不由自主地擡起頭，對上了他的眼。

“原來是你……我一定會忘了你。”她已經忍的雙頰燒紅，聲音也不穩，好看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結。

他仿佛有些釋然，艱難地走到她的面前，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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