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周雲志來到了石家，看到石師傅並沒有在鋪子裏，鋪子卻是開著的，尋思石師傅一定是出去了，周雲志手腳麻利地把鋪子打掃了一番，擦桌子，窗臺，又把裁縫鋪的幾塊玻璃拿抹布簡單地擦了擦，鋪子對面是一家豆腐作坊，老板娘每天吃豆腐吃得白白胖胖，老街坊們都叫她白娘子，跟周雲志也熟悉了起來，告訴周雲志說石師傅是騎三輪車走的。周雲志謝過了一聲，又開始掃地，打掃完見石師傅回來了，滿頭大汗，從三輪車上抱下一些布料，“我去了趟劇組，把他們訂的衣服送去，順便又接了些新活，這趟去，多接了幾單，我去時，那個叫王亞姝的小演員正在拍著電影，正穿著咱們做的那件旗袍！”

周雲志趕忙過來，把石師傅手裏的布料接到手裏，“師傅，我來拿。”說著把布料搬到屋裏，放到方桌上，然後說：“師傅，王亞姝穿著咱們做的旗袍拍電影，電影上映後，那會不會有更多的人來這裏做旗袍？”

石師傅笑而不語。

“師傅，一定會的，是不是？”周雲志猜測道。

鋪子裏沒有什麽人，周雲志就一直在練習盤著雲扣，周雲志手法練得很嫻熟了，閉著眼睛都能盤好一個精致的雲扣，他還不滿足，還接著練著，手指練得生疼，食指磨得通紅，皮都磨薄了，也沒有住手。

石師傅拿起剪刀裁衣服，周雲志就不再盤雲扣，站在一旁看著，一點點地記在心裏，石師傅的線畫得很準，一筆下來，從不會反覆地畫，並且一件衣服上畫的線很少，之後，卻可以精準地裁出來，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周雲志學得極為認真。

突然，裁縫鋪的門被推開，呼啦啦進來一群人，一下子把裁縫鋪子擠滿了，他們氣勢洶洶地湧進來，並且還擡來了一個擔架，上面躺著一位老爺子，那位老爺子看樣子病得不清，面無血色，色如死灰，眼睛半睜半閉著，眼珠一動不動，氣若游絲，身蓋著一床被子，奄奄一息的樣子。

石師傅見這陣勢，知道來者不善，放下手裏的剪刀，轉過身，問進來的人，“你們是要給誰做衣服？這位老爺子嗎？”

一個膀大腰圓的男子，甕聲甕氣地答道：“費什麽話，不給老爺做，我們給他擡來幹什麽？給他做！”指著躺在床上的那位老爺子命令道。

石師傅打量了一眼，判斷那個老爺子還沒斷氣，可那口氣也可能說斷就斷，石師傅很鎮定，拿著尺子來到擔架前，俯下身，伸手掀開被子，手順勢碰了下老爺子的手腕，被子掀開那一刻，立時一股腐肉的臭氣直沖鼻孔，簡直是臭氣熏天，石師傅就好像沒有聞到一樣，拿著尺子為老爺子細致地量著尺寸，量好後把被子蓋上，又沖著老爺點點頭，就好像他能懂似的。

周雲志在一旁已經被臭氣熏得頭暈腦漲，胃裏也是翻江倒海，用一只手堵住鼻孔，卻無濟於事，周雲志乍著膽，看了一眼闖進來的人，他們個個虎背熊腰，穿著黑色的馬甲，露出胸部毛烘烘的肌肉，站在那裏倒也規矩，背著手，直挺挺的。

“你們要給老爺子做什麽衣服？”石師傅沖著那位管事的人問道。

那個管事的大聲豪氣地答：“春夏秋冬，各做兩套，料子要上等的，務必在老爺升天之前就要做好！如若不然，錢一分也沒有，也小心你們的鋪子！”

石師傅笑著說：“沒問題！”看了一眼老爺子，“老爺子原本身子骨很結實，能挺上一陣子，你們放心，兩天之後過來取衣服，一件不會少！”

“算你識相，好，那我們走，兩天後，我們過來取衣服，到時候一分錢不會少你的！”

說著他們把那個垂死的老爺子擡走了，裁縫鋪的門也被“咣當”地一聲關上了，嚇得周雲志一激靈。

那夥人走後，周雲志來到門口，確定他們走遠了之後，連忙把窗子還有門推開，立刻來到石師傅的跟前，“師傅，剛才那些是什麽人？”

“說不好，我看像是在東港碼頭那一帶的一個黑老大，也是一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人物，經常欺壓那裏的漁民，還有海上做生意的，雖然做了不少的壞事，可在抗日其間也殺了不少的鬼子，他是個很有爭議的人物。”石師傅說完，去了洗手的池子洗了把手。

“那個老爺子看樣子活不了多久了？是吧，師傅？”周雲志剛才還是挺害怕的，從未見過這種陣勢，卻很佩服師傅的膽量。

石師傅拿起了毛巾擦了擦手，擦完把毛巾遞到了周雲志的手裏，說：“還能挺上幾天，我剛才給他量尺寸的時候，順手試了下他的脈搏，還有些氣力，挺個十天八天的應該沒有問題！”

“師傅，我剛才真是佩服你的膽量，你一點也不害怕，我可是嚇壞了，就是那臭味差點把我熏吐了！”周雲志又聞了聞，已經沒有了臭味，這間鋪子南北通風，很快臭味就散沒有了。

石師傅笑了笑說：“我的師傅曾經告訴過我，開的是裁縫鋪子，四面八方來的就都是客，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

周雲志聽後說道：“說的倒是在理，可要做起來真是不容易，剛才要是換作我，恐怕根本做不到，就是那臭味，我就受不了。”

石達放學後，帶回來一個讓周雲志十分震驚的消息，說今年的高考取消了，問石達什麽原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說以後上大學可以免試了，聽到這個消息，周雲志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悲傷，考與不考都與自己沒有什麽關系，一個裁縫關心的就是把自己的衣服做好，招來更多的顧客，賺更多的錢。

石達的消息讓周雲志徹徹底底地斷了上大學的念想，再也不會胡思亂想了，只剩下一顆紅心，當個好裁縫，就像古代手藝最高的裁縫可以給皇帝做衣服，如果自己成了最頂級的裁縫，說不定也能給國家領導做衣服。

石師傅卻犯了愁，尋思著石達不上大學生怎麽辦？石家幾代也沒出個大學生，尋思著石達興許能讓祖墳冒青煙，可沒想到高考又取消了，石師傅的嘴一下又就起了水靈靈的大泡，猛然想起了自己的一個親戚，雖然現在走動不是很勤，去求他辦事也應該能行，讓他幫石達安排個正經的地方。

周雲志像往常一樣背著書包回到家裏，見母親坐在床上，十分生氣的樣子，見自己回來也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冷冷地看著自己，讓周雲志心裏一陣發怵。

周雲志已經隱約猜到，母親可能知道自己退學的事情，紙是包不住火的，也沒有不露風的墻，真相遲早要浮出來的，如果不是母親一直很信任自己，自己退學的事恐怕早就敗露了。

今早，周母在收拾周雲志床鋪的時候，發現了一本盤雲扣的書，覺得特別地奇怪，加之最近他總是問周母一些有關旗袍方面的問題，讓周母也有所察覺，在母親一再的追問下，周雲志終於說出了實情：“媽，我退學了！”

周母十分地愕然，也很是氣憤，覺得雲志一直不讓自己操心，卻沒想到他居然自作主張退了學，這讓周母火冒三丈，氣得自己胸口疼，捂住自己的胸口，質問道：“雲志，你怎麽能自作主張呢？退學多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嗎？你太讓媽媽失望了！你爸要是回來，你讓我怎麽跟你父親交代？”

“媽，父親回來我會跟她解釋的，我不能讓家裏所有的壓力都壓到你一個人身上，你會受不了的，我已經長大了，我能替你分擔了，媽，別生氣，都是我不好！”周雲志來到母親的面前，很是愧疚的說著，用兩只手扶住母親的胳膊。

聽到兒子話，周母的氣消了一半，她知道雲志退學的事也不能全怨雲志，家裏的窘況也讓雲志無法安心地念書，想到之前雲志給自己的那幾塊錢，也許是他用來交書費的，他卻給雲鶴交了書費，知道兒子也是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才決定退學的，想到這裏周母心裏很難受。

“媽，不知道什麽原因，今年的高考取消了，所就算我不退學，也無法參加高考。”周雲志苦笑著說道。

“是真的呀，我今天從那對小夫妻的口裏就聽到這個消息了，我還以為是假的呢，真是太可惜了，可惜了那些高考的學生啊，真是的，這叫什麽世道！”

“雲志，那你不上學，最近一段時間你一直在哪兒？”周母也是很心酸的問道。

“媽，我說出來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周雲志生怕自己說出來會惹母親生氣。

“不會的，咱們也要吃飯，也要活下去不是，只要不去偷不搶，正大光明的掙錢，媽就不生氣。”周母用很慈愛的眼光看著雲志，也知道他一定也吃了不少的苦，就是退學這一件事，他要下多大的狠心才能最後下決定，覺得也是難為了孩子。

“媽，我去了石達家的裁縫鋪，在石達的父親那裏當學徒，以後我想當個了不起的裁縫。”

周母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去當個裁縫，覺得當個裁縫也沒什麽不好的，現在工作不好找，像雲志這個年齡工作更是不好找，賣苦力的活倒是好找些，周母鼓勵道：“當個裁縫也沒什麽不好的，跟著石師傅好好，手腳勤快一點，雲志不論學什麽，一定要學得精才行，懂嗎？”

“媽，我懂。”

“雲志，我覺得你……”雲志的母親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沒有說下去。

“媽，你想說什麽？”周雲志坐在母親的身旁問道。

其實周母想跟雲志說，不如再撿起周家的本行，賣茶葉，可又打住了，不說這年月喝茶的人少，再說了也沒有本錢去做茶葉生意，也就打住了，搖著頭說：“沒什麽，不說了，好了太晚了，睡覺吧，雲健也不知道回不回來，不等他了，你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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