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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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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已經亂成一團。

從張楚雄住的病房向下看去,只看見一堆黑壓壓的人頭在醫院門口攢動,記者、保安、路人,還有被包圍在“核心”位置的於小娟。

在這一堆黑壓壓的人頭中,唯一醒目的是一條刺眼的紅底橫幅。於小娟不知道從哪裏雇來兩個流浪漢給她在人堆裏左右拉著橫幅,橫幅的正面正對著張楚雄病房窗口的一方。

上面用白漆刷著十一個大字:張楚雄始亂終棄,禽獸不如。

橫幅下的於小娟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一手拽著橫幅把它拉起,一手指著醫院大樓哭著破口大罵。

“張楚雄你這個王八蛋!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張楚雄你這個老烏龜!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張楚雄你還我青春!還我兒子撫養費!”

“張楚雄你禽獸不如,顛倒黑白禽獸不如!”

……

於小娟一邊頂著橫幅一邊哭罵,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巴不得越鬧越大的記者們爭先恐後,唯恐錯過了“女主角”的任何鏡頭。

醫院的保安出動想要將於小娟拖出去,卻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擠在外圍。

眼看著於小娟的聲音就要被喧鬧的人聲蓋過時,居然有人給她遞了個擴音器,這下子不僅病房裏的張家人、整個醫院都聽見了於小娟“宣戰”的聲音。

“張楚雄你這個王八蛋!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張楚雄你這個老烏龜!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張楚雄你還我青春!還我兒子撫養費!”

“張楚雄你禽獸不如,顛倒黑白禽獸不如!”

……

正在給重要病號親自手術的院長不得已在完成了手術的關鍵步驟後將手術交給其他醫生,然後急匆匆地和醫院黨委書記向大門口奔來。

靠著大門一側正在住院的病號們此時也暫時忘記了病痛帶來的煎熬,拄著拐杖的、掛著吊瓶的、準備分娩的,都挨著窗戶朝大門下面看去。

所有圍觀的人都在等著看這出戲最大的熱鬧,等著看張楚雄怎麽對付這個找上門來的女人。

張楚雄仍然躺在病床上,他清醒著,正在掛著吊瓶。然而他的臉色十分慘白,嘴唇緊閉著,雙目直視前方放著兩束鮮花的桌子。

妻子江慧心站在窗邊,可以看見於小娟的最佳位置。她俯視著醫院大門的舉動,和張楚雄一樣一言不發。

除了江慧心之外,房間裏有兩個人,一個是坐在鮮花桌子旁邊的張振英。他穿著整齊的西裝,本來做好了隨時去公司上班的準備。

另外還有一個女人,是站在離門口較近位置的珍姨。她的臉色有些不快,視線沒有在房間裏的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病房裏安靜得能夠清清楚楚地聽見於小娟那從擴音器裏發出來的歇斯底裏的聲音,這聲音好像就在病房門口發出來的一樣,但是這整一層樓都被張氏包下了,樓梯口有四五個精壯的保安在把守著,於小娟是不可能突破防線沖進來的。

“院長去了沒有?”江慧心依舊盯著樓下的舉動問。

“已經去了。”張振英答。

“不管她怎麽鬧,我們誰也不能出去,否則就會授人話柄。”江慧心說。她暫時地將頭轉過來看著張振英和珍姨,尤其將目光重點落在珍姨身上。

張振英和珍姨都不說話,珍姨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張楚雄!你不承認張霧是你兒子沒事!今天!”於小娟已經有點沙啞的聲音又努力提高了分唄,如果這個時候她的面前壘著一塊高臺,她會毫不猶豫地站上去。

因為這是宣布重大消息時的“標準動作”,而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就十分重要。

院長和黨委書記已經來到人群外圍,但是他們根本擠不進去。

於小娟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撮頭發,把剛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以便接上重要內容。

“張楚雄!你不承認張霧是你兒子沒事!今天!我把張霧的頭發帶來了!這不是醫院嘛?來啊!有種就當著大家的面做個親子鑒定!張楚雄!聽見了沒有!”

不僅張楚雄聽見了,醫院裏外的人都聽見了。

院長扶著眼鏡,用手指著人堆裏正在發聲的位置急問旁邊的保安隊長,“警察快到了嗎”?!

“在趕來的路上,還有十幾分鐘。”

對於媒體來說,於小娟提出的這個辦法真是“棒極了”!因為無論張楚雄“應戰”與否,這都是一個熱鬧的新聞。

“真是個瘋子。”江慧心聽到後冷笑著說道。雖然她力求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她的眼神和嘴角還是透露著厭惡和恨意。這恨意,既有對於小娟的,也有對張楚雄的。

但是現在她什麽也不會多說,因為目前最大的敵人是樓下那個企圖讓張楚雄承認私生子身份的女人。

張楚雄一言不發,依然冷峻地看著剛才的位置,他派江慧心來“處理”於小娟之事的時候並沒想過局面會變成今天這樣,這不是他要江慧心“處理”的結果。

但是現在,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任何一點折騰,目前的一切都只能靠著江慧心來主持。

所以,雖然他對江慧心並不滿意,但現在也不會表露出一丁點,這是他們夫妻兩個共同的特點。

張楚雄將目光轉向他的兒子張振英。在昨天之前,他還是公眾視野裏張楚雄唯一的兒子,也就是義利集團張楚雄股份子女輩唯一繼承人。

但是現在,這個優秀的人類學者知道了,他的父親還有一個與其他女人生育的兒子,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然而令張楚雄不解的是,兒子張振英的臉上似乎並沒有露出過多的驚訝的神色,甚至比往常顯得更加冷靜。他沒有一句顯露半點責怪父親的言語,甚至連一絲怨怪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仍舊西裝革履、猶如紳士般進來,坐在一個離父親不太近的座位上,看著護士進來查房,聽著醫生的囑咐,然後禮貌地向他們道謝。

就連樓下於小娟接近瘋狂的聲音也沒有改變他的態度和神色。

張楚雄從商幾十年,摸爬滾打中見過無數的人,但是對於今天的兒子,他難以看透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種感覺卻很清晰,那就是陌生感。

他只覺得眼前坐著一個彬彬有禮的男士,但這男士和他沒什麽關系。

至於張楚珍,他的妹妹。此刻她正站在離自己最遠的地方,臉上仍然保留著不快的神情。

因為在於小娟到來之前,他們兄妹才剛剛爭吵過。張楚珍覺得他對張霧和於小娟做得太絕,但張楚雄說都是因為於小娟貪得無厭。

他們爭了幾句,於小娟就來了。

於小娟的聲音又再次清晰地傳進病房裏,而且樓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警察也來到了。

江慧心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警察正在人群中驅出一條路來走向於小娟。於小娟的聲音也在旁人的提醒下暫停下來,有人推搡著告訴她警察來了,於小娟就慌了,她手忙腳亂地把擴音器放下來。

江慧心看到她這膽怯狼狽的樣子,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張楚珍聽見了警車的聲音,知道是警察來了。她不知道警察會怎麽處罰於小娟,她的心裏湧起了罪惡感。

尤其是在這裏看見張楚雄的淡漠和江慧心潛藏的得意後,她已經完全不想再繼續待在這裏。

張楚珍轉身要往門口走出去。

“你去哪裏?”江慧心一下子疾聲問道,並且已經朝張楚珍走出兩步。

“下去看看。”張楚珍沒有回頭,依然做出要邁步出去的姿勢。

“你現在不能去!”江慧心斬釘截鐵地說,既有命令的意思又帶著埋怨的味道。

“為什麽不能去?”張楚珍也生氣起來,她和江慧心一般年紀,雖然沒有江那麽強勢,但一向看重獨立人格的她也並不懾於誰。

“珍。”江慧心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口氣不對,這下緩和了下來,並且臉上帶著些微笑。“現在是重要關頭,我們張家如果有人出面,那不就是間接承認了和於小娟有糾葛嗎?並且記者們也會追著問個不停。最好就是不理她,讓警察來處理好了”。

張楚珍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改變想法停止腳步,反而更加覺得氣憤。

“難道裝聾作啞就能當這件事不存在嗎?”她反問江慧心,同時朝張楚雄看去。

張楚雄仍是那副冷峻的表情,江慧心卻有些不快。

“我們這麽做都是為了張家好。”江慧心說,“這種事誰也不想發生,但是既然發生了就不能任人敲竹杠啊”。

張楚珍“哼”了一聲:“這到底是敲竹杠還是逃避責任?!”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各人臉上都呈現出不同的神態。

“楚珍,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種話了吧?”江慧心不滿地說,其實她一直對這個小姑子都心存不滿,但是考慮到“大局”才一直隱忍著不發。

張振英這時候站了起來。他對江慧心說道:“媽,讓姑媽出去散散心吧,她在這也守了很久”。

江慧心沒想到她的兒子也這麽說話,心情更加壞了。

她說:“現在最好等等,萬一出去被記者發現了,肯定要鬧上來的。”

張楚珍:“怎麽就會鬧上來了?記者可能根本還不知道大哥還有我這麽個妹。”

江慧心冷笑:“那可能是你在國外待的時間長了,不了解國內記者的本事。上次你在公寓電梯幫張霧……那個小子脫身被記者拍下來想做文章,我們這邊矢口否認,張總的妹妹卻在幫助他,這說明什麽?要不是發現及時,花了錢買下照片,還不知道輿論會怎麽樣……”

“是你讓記者到公寓去堵張霧?”張楚珍這才知道那天張霧的住址是怎麽洩漏的,“又是誰告訴你的?許嘉靖吧”?

江慧心臉上一白:“記者神通廣大,還有他們查不到的地方嗎。”

張楚珍呵呵一笑:“真正神通廣大的是你吧。”

江慧心聽見這話後看向張楚珍,她臉上努力營造的“識大體”的神色已經變了樣,她對這個小姑子的真是沒有辦法產生一丁點喜歡的心思。

“不管怎麽說,現在我們大家都得同心同力,不然想想樓下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男的(說到這裏的時候江慧心終於忍不住朝他病床上的丈夫投去快速的厭惡的目光)。他們能把我們這個家族鬧翻船!”

張楚珍不再作聲,她已經放棄了和這位嫂子溝通的意向,再看看她的侄子,那位世界名校畢業出來的研究生。他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正在沈默中一點一點地消釋姑媽對她的期待。

張楚珍從來都是自由的,盡管江慧心費了那麽多口舌來向她灌輸“大局觀念”,張楚珍還是向門口的方向邁出了步子。因為樓下的鬧囂聲越來越大了,她必須地去看看。

可是還沒有等張楚珍走出病房門口,樓下就出事了。

一陣突然轟起的聲音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去。正靠在窗邊位置的江慧心首先江目光投射到樓下,也就最先看見了於小娟的行為。

只見廣場上黑壓壓的圍著一堆人,不遠處停著兩輛警車,於小娟扯著橫幅處在中心位置。警察正在向她開道,不知何時站在椅子上的於小娟看見了正在排擠開人潮向她走來的警察。

她顯然害怕了,只要警察朝她走去她就覺得自己犯了法。

她突然丟掉手中的擴音器,拿起腳邊放置的一個裝有透明液體的1.5升的汽水瓶子,擰開瓶蓋就將液體澆到自己身上。一股汽油味頓時從於小娟身上漫散開來。

“別逼我!”於小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今天張楚雄這個王八蛋不給我個說法,我,我就當著你們的面自盡”!

“這位女士!”已經撥開人群擠到於小娟面前的警察先是大喝了一聲引起於小娟的註意,然後放緩了神色和語氣接著邊示意她不要沖動邊說道,“這位女士,我們是警察,你有什麽要舉報的要投訴的,都可以跟我們說,好嗎?不要沖動,慢慢跟我們說,好嗎”?

與此同時,靠後的一名警察用對講機聯系到外圍的同事低聲道,“目標往自己身上澆了汽油,馬上疏散人群,做好急救準備”。

於小娟對和“執法”有關的一切都是持懷疑和拒絕態度的,這和她從小的生活環境有關系,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被拘留在派出所的經歷。

總之,她現在絕不相信有什麽事是可以和警察“慢慢說”的。

“我要見張楚雄!你們讓他現在下來!現在就下來!不然我就自盡在這裏!”於小娟不僅絲毫沒有平靜下來,情緒反而更加激動了,她害怕這些警察突然一下子撲上來搶走她手裏的打火機,然後又把她帶回警局,那她做的這所有都白費了,所受的委屈也白受了。

“我要見張楚雄!你們讓他現在下來!現在就下來!”於小娟又重覆了一遍。圍觀群眾考慮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也都在積極地配合警察遠離於小娟。

樓上的江慧心看得真切,她冷眼看著發生的一切,突然轉過頭對兒子張振英說,“警察局有人吧?馬上聯系一下,讓他們趕緊把這個女人弄走”。

張振英沒有馬上接話,江慧心以為他沒聽見,然而轉頭去看時,卻看見她兒子並不積極熱情地看著她。剛剛“熄火”的張楚珍則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怎麽?”江慧心對著兒子說,她的語氣生硬,一聽就可以聽出□□味來。“難道不是這麽做嗎?還是真的要讓醫生擡著你爸爸下去跟她見面?你是這個房間裏讀書讀得最多的人,怎麽到了關鍵時刻一點辦法也提不出來”?!

江慧心訓斥著自己的兒子,張楚珍卻知道這是爭吵時慣用的“指桑罵槐”的戰術。

“馬上找找人!快點把這個潑婦弄走!”江慧心終於向兒子下了最後的通牒。

張楚珍不再說一句話,轉身離開了病房。

江慧心也沒有再對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只是一臉氣憤地看著張楚珍朝門外走去的背影,她寧願這個小姑子永遠待在美國不要回來,不要在她面前露面。

張楚珍一走,張振英就撥通了“找熟人”的電話,然而這個時候樓下已經炸開了鍋。

於小娟左手再次拿起擴音器,右手拿著打火機隨時準備點火。醫院的廣場成了全市媒體的聚集點,於小娟的擴音器成了集結號,警車又來了兩輛,連心理醫生也被請出來。

記者的現場報道聲、相機的快門聲、群眾圍觀議論聲、警察的溝通聲,這些像一個個星星火點,正在不斷地湧入於小娟充滿□□的腦子裏,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很快就要炸開了。

她看著越來越多的包圍上來的警察,他們貓著腰、保持著警惕的神情,這讓於小娟的威脅感更重了。

她覺得所有看著她的人,警察、群眾、記者、醫生、還有樓下的敵人,他們全都不懷好意,他們只是一心希望把自己“拿下”,他們只是想方設法地要幫張楚雄開脫,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因為張楚雄太有錢了,有錢就是王道。

這就是於小娟當時腦海裏反覆出現的想法,她的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更急,快到她自己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她的身體在震顫,拿著打火機的手也在顫抖。

警察們看見了這明顯的異樣,他們準備迅速撲上去,搶下於小娟手裏的打火機。

然而於小娟已經從他們的眼神裏看出了他們的打算。她回頭看看自己的身後,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車上跳下來一個潮流打扮的短發女孩,於小娟認得她是張霧的室友小野。

“快過來!”小野邊朝她招手邊向她迎去。

然而已經慌得渾身不由自主的於小娟卻沒有領會到小野的善意,她只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包圍了,這些人很快就會將自己“拿下”,她忙活了三十年的事情也全完了。

張楚珍已經走到樓下,她要去找於小娟,至少要勸阻她不要讓她傷害自己。但是當她準備撥開圍觀的人圈走進去時,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和隨之而來的人群驚詫聲轟然而起。

於小娟在“逃跑”時慌不擇路地沖到馬路上,被車流中一輛私家車撞飛出兩米遠,她手裏的打火機被撞碎在馬路上。

君致和小野最先奔過去,一切喧鬧都暫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察為醫院的救護擔架開路的聲音。於小娟就這樣,站著在醫院外爭取了半天自己的權益,然後躺著被推進了醫院的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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