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珍姨

關燈
於小娟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護士,她正在往吊瓶架子上掛新的兩瓶藥水。陽光從窗戶的玻璃上過濾進來,照在護士白色的衣服上,於小娟覺得有些刺眼。

再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上面連接著許多管子,也不知道它們具體是接在自己身體的哪個部位,總之另一端都連的是兩臺監護儀器。

她覺得疼了,但是哪裏疼卻又說不準,全身都覺得疼,尤其是右腿,說不上來感覺。被單蓋在身上,她也看不見被單下是什麽情況,連頭也轉動不了。

“……”於小娟艱難地想要發出聲音,但是喉嚨裏卻只有嘶啞的氣息。

“醒了?”護士一下子看見了她睜開的眼睛。

“醒了。”護士急急地安撫她,“不要急啊,等會兒,我馬上找醫生來”。

護士走了以後,於小娟才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大通間”裏,房間裏有一排和她一樣躺在病床上接受儀器監護的人,而且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外人隨便進來。

她不知道,這是她住進重癥監護室的第四天。在這五天裏,由她撒下的“私生門”菌種已經發酵成了本市的“年度事件”。

張楚珍找到張霧的時候,張霧已經成了新的眾矢之的。於小娟出事的一幕被記者們的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來並在網絡上傳播。

人類對於弱者(傷者)的一點兒天性的同情使處於昏迷狀態下的於小娟稍微減輕了罵名,但這並不代表網友們因此認為她確實和張楚雄有過一個私生子。

因為在於小娟出事後,江慧心在一個視頻裏(不知道是什麽媒體去采訪的視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說“對於她發生的事情感到遺憾,雖然她讓大眾對我們產生許多誤會,但是我們還是希望她能度過難關”。

江慧心的表情和語言都顯得十分富有同情心,並且她在這個時候再次堅決地表示了一點,張楚雄和於小娟絕無半點瓜葛。

而無論當時江慧心說什麽,於小娟都無法再開口反駁,醫生已經出面向媒體直陳了於小娟的狀態——危險昏迷期。

除了張楚雄外,唯一一個親身經歷了“一夜情”的當事人就以這樣的方式在媒體的面前閉了口。

出於對熱鬧的不舍和對於小娟“只身遇險”的一點兒同情,張霧成了新的靶子。

如果他真的是於小娟的兒子,那麽他怎麽忍心看著自己的母親受到這種欺侮而一聲不吭?

如果他是於小娟的“情人”,那他就更是十惡不赦的渣男。

所以無論張霧是什麽身份,他都要取代於小娟的位置來成為新一任“ren肉目標”。

張楚珍通過珺雅找到張霧的時候,張霧在一個私人小旅館裏。珺雅用自己的身份證登記,給他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避眾人之箭的地方。

張楚珍看到張霧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張簡易的桌子前面,桌子上一臺筆記本電腦正打開著,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於小娟在醫院“拉橫幅”的鏡頭。

他一言不發,背影顯得甚是孤獨和落寞。珺雅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朝珍姨努了努嘴,珍姨慢慢走了過去。

“張霧。”她輕聲叫了一聲,然而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所造成的傷害又豈是說些什麽能夠安慰的?

張霧知道是珍姨來了,但他還是一動不動。他已經從“傀儡師”那裏知道,珍姨是張楚雄的胞妹,他的親姑媽。

姑媽,這層突然認定的關系把張霧心裏對珍姨的好感敗壞了,尤其在這個關口,所有和張楚雄有關系的人都像在密謀他們母子,除了他自己之外。

“你……你媽媽的情況我問過醫生了……”珍姨終於還是嘗試著開口,“醫生說還是很有希望的……”

連珺雅都感覺到這裏面尷尬而壓抑的氣氛使人窒息。

張霧還是不說話。

珍姨嘆了口氣,她看著張霧的背影,覺得十分內疚和悲哀,雖然犯錯的是她的哥哥,但她感覺自己因為沒有作為也成了幫兇。

所以她也不再說話了,只是眼睛裏含著淚花。

“霧,珍姨是怎麽想的,你應該清楚。”珺雅走向張霧並試圖緩解眼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她很關心你的情況”。

“關心什麽?”張霧突然發話,但是仍舊背對著他們,“關心我是不是會在網絡上亂說話”?

珍姨默然,並且感覺到了一股悲哀,但是這股悲哀的產生她又早有預料。

“珍姨是真正關心你的人,你不應該這麽說。”珺雅說,她無論在什麽情況下總還能保存著理智。

張霧冷笑一聲。

珍姨:“沒事。張霧,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這是……我也有罪。從我知道有你這個侄子開始,我就應該努力為你爭取你的權益,但我沒有這麽做,我還是眼睜睜看著……看著他們極力否認你的存在……我有罪。”

“你們到底是怎樣待人的呢?”張霧突然問出這句話,“動我利益,雖親必誅,是嗎”?

珍姨再次默然。

“我從不為我自己和這種人有關系而感到驕傲或者慶幸。”張霧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憔悴和悲哀,還有一種“恨”。

“相反,我感到恥辱,並且這種恥辱使我整個三十年都充滿了無法擺脫的自卑感!”

他變得激動起來,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珍姨,而是張楚雄。

珍姨:“我不能說自己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但我能感覺到你說的那些……所以,我一直都覺得愧疚……”

“好了!”張霧生硬地打斷珍姨的話,“現在這一切終於都無法逃避了!如果你真的覺得愧疚的話,讓我去見張楚雄”!

房間裏安靜了。珍姨和珺雅的臉上都呈現出驚愕的神色。

張霧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難道你們不希望這件事有個結果嗎”?

他直直地看著珍姨:“你不是說感到愧疚嗎?現在,我要和張楚雄見面,只有你能幫我”!

使珍姨感到震驚的不僅是張霧提出的想法,還有張霧臉上的表情。他瘦削的臉像戴上了一副黑皮面具,面具上的那雙眼睛充滿了憤怒。

“現在沒有人能隨便見到他了,連我可能也不容易。”珍姨呼了口氣說。

這倒是實話,自從於小娟出事後,江慧心就嚴格控制靠近張楚雄身邊的人,除了他的直系親屬和醫院認識的醫生護士外,不放人和人與張楚雄見面。

“他是古代的皇帝嗎?”張霧嘲諷著笑道,“就算是,你肯定也有辦法!如果你真的是關心我的人,看到現在這出黑白顛倒的鬧劇而無動於衷,那請不要到這裏來惺惺作態了”!

張霧一句話比一句話更錐心,這讓珍姨倒吸一口涼氣。同時她也知道,如果張霧見不到張楚雄,那他真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珍姨看著張霧,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在禾田外見到的那個年輕人。同樣的落寞和淒涼,但卻沒有現在這般憤怒的表情。

而造成眼前這一切的,不是這個“自卑了三十年”的年輕人,而是她的兄長、嫂子,甚至包括她。因為如果她肯光明正大地站在媒體面前證明張霧的身世,張霧也不會落到現在的境地,然而她還是做不到。

想到這裏,這個一直追求著“自由平等”思想的女人猶豫了,是的,張霧說得對,只有她可以讓他見到張楚雄。

“我答應你。”珍姨說,“想辦法讓你和他見面。但是我有一個請求,我必須在場”。

張霧又冷笑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