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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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張霧方才隱隱有點睡意的時候,傀儡師突然給他打來電話,告訴他“出事了”。

“出事了”可以說是他們之間的一種“暗語”,指的是一方需要的信息出現了。

但是這次的“出事了”對於張霧來說卻具有一語雙關的含義,因為是真的“出事了”。

張霧迅速地坐到電腦前打開傀儡師發給他的幾個鏈接,這些鏈接全部跳轉的是論壇,並且是網絡上比較具有影響力的論壇。

第一個打開的鏈接頁面是網絡上“言論自由度”相對較高的沙僧論壇,一個網名為“小球球”的人在論壇的“號外號外”版塊上發表了一封題為《驚爆!義利集團張楚雄拋棄私生子三十年!有圖有真相!》的帖子。

帖子淩晨兩點五十分發出,三點十分張霧看見的時候已經被置頂。

一看見這個標題,一種不好的預感立刻出現在張霧的頭腦裏。他還沒有開始查看帖子的具體內容,於小娟的一張大照片已經首先映入眼簾。

照片上於小娟燙著一頭失敗的卷發,掉了半拉子顏色,瘦長的臉上涕泗橫流,一只手還掩著右邊的腮幫做正在擦拭眼淚的動作,臉上的神情委屈而蘊含著憤怒。

總之,一看到這張照片就可以順利地聯想到這篇帖子的主題內容——怨婦的控訴。

看到於小娟這張充滿“配合度”的照片,張霧心裏不妙的感覺更加重了。

果然,於小娟的照片往下滑,緊接著就出現了張霧自己的兩張照片。

一張是他十歲那年將要離開外婆家時在一間老式平房前的照片,照片上張霧手腳瘦長,衣袖和褲子都短出一大截,因為時間久遠大概也有保存不當的原因,照片上的五官看得並不清楚。

這是於小娟僅有的一張她兒子的照片,在發帖人要她提供張霧的照片之前她並沒有做這方面的準備,所以臨時只找到了這張童年照。

另外一張照片則是於小娟企圖讓記者和張霧面談的那天,攝影記者從後面拍到的張霧的背影照,一個馬上進入地鐵閘口的高瘦的身影。

在這三張照片之後,附的是這篇帖子的“實錘”——含有張楚雄和張霧親子鑒定結論的圖片。

張霧的身世就這樣以一種低劣的方式突然向大眾公布,他懷著一種悲憤的心情快速看完了整篇帖子的內容,看完之後覺得連“低劣”也夠不上。

帖子的內容采用的是新聞采訪的方式進行敘述,但是其中又穿插了大量的“敘事”,這些敘事則全部來自於小娟的“口述”。

對於整篇帖子的重中之重部分——張楚雄和張霧的親子關系認定,作者“小球球”幾乎是用了寫偵探小說的敘事方式來進行,但是這小說又只是寫了一個根本不足以令人信服的大綱,寫於小娟如何對張楚雄的鑒定取證時只是簡單地寫了一句“於小娟女士通過努力終於在張楚雄住院期間裝扮成保潔人員混入張楚雄的病房中取得張楚雄的頭發”。

對於張霧反對接受采訪一事更是信口雌黃,說張霧“對於生父不負責任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表示永遠不會和他相認”。

看完帖子的內容,張霧不詳的預感已經完全得到了證實。他看著屏幕上於小娟那張“賣哭”的照片,悶著胸頭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

他的母親,這就是他的母親所說的絕妙的辦法?!

張霧看過太多這樣的帖子,他來不及想其他更多的後果,只能暫時壓制自己悲憤的情感,並馬上給傀儡師打了電話。

“能刪嗎?”張霧問。

傀儡師:“你要刪?”他有些驚訝。因為張霧和他打交道時用的是網名“迷霧”,並非帖子裏提到的真名“張霧”。

“幫個忙刪了,費用我付。”張霧語氣堅定,並且十分嚴肅認真。

那邊傀儡師沒有再接著問下去,只說了句“情況有點特殊,等我問問”。

雖然是淩晨三點,網絡流量相對較少,但是對於一篇被同時置頂在各大知名論壇的具有爆炸性信息的帖子來說,它產生影響力的時間依然以秒為單位計算。

所以,在等著傀儡師的每一秒鐘都讓張霧如坐針氈。

傀儡師自然比張霧更加清楚這點,所以他很快就給張霧回了電話。但是他沒有帶來張霧期待的回覆。

“有人花了大價錢,不讓刪。”傀儡師說。

說完後他似乎知道張霧馬上就要問出口的話,所以很快又接上剛才的話說道,“我有個兄弟在這幾個論壇還說得上話,剛才已經聯系讓他想想辦法,先等等消息”。

張霧只好繼續等待消息,並且眼睜睜地看著帖子下的轉發量一路升高、一條接一條的回覆出現在屏幕上。

網友1:“靠,如果是真的,絕對是今年商業圈最勁爆的消息!”

網友2:“果然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越有錢的男人越壞!”

網友3:“xx打入美國市場都沒這麽勁爆。”

網友4:“感覺說服力不強。”

網友5:(回覆網友4)“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絕壁張楚熊幹過。”

網友6:“趕快截屏保存,明早一準河蟹。”

……

短短十分鐘,80轉帖,評論150條。

張霧盯著電腦上還在飆升的數據,已經初步感覺到那顆藏在深海裏的□□將要爆發的威力。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網絡輿論就是一副長不見底的多米諾骨牌,一旦源頭開始啟動,誰也不知道它的終點在哪裏。

而他現在,除了等待又毫無辦法,和於小娟溝通不僅是不可能的,並且也已經是無用的,要和發帖人直接聯系則他連發帖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關閉了電腦屏幕,因為這個時候無論看不看對事情的實質發展都不會有什麽改變。

張霧把手機放在眼前正中的位置,他在等著傀儡師的來電。而在一墻之隔的另一邊,珺雅也沒有進入夢鄉,不過她沒有在網上沖浪,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所以還不曾看到這一突發的消息。

又過了五分鐘,傀儡師的電話終於來了。

“迷霧,回話了。”傀儡師說,“這件事看來有人特意關照過,很難辦,必須連續置頂24小時”。

張霧:“能找出發帖人嗎?”

傀儡師:“一個僵屍用戶,三年前註冊的賬號沒怎麽用過,這是他第一次發帖,無實名認證,ID顯示公共網絡。”

張霧知道這件事的棘手了,這簡直是已經預謀好的,並且操縱的人在暗處,他一點也找不到蛛絲馬跡。

傀儡師:“迷霧,和你說句交情話,這個帖子想刪是不太可能了,除非你有過硬的後臺,不然一下子拿出百八十萬來暫時堵一口。但是要有人存心曝光這事,百八十萬也只能頂一時。現在再看看這個數據,轉帖已經超過500,按照這個速度,一到早上絕對是頭條。”

張霧雖然主要是給紙媒供稿,但是網絡輿論的傳播多少也有所了解,每多一次轉帖,就意味著帖子增加了數百上千的曝光次數,在這數百上千的曝光次數中哪怕只有一個人再轉發,又會增加數百上千的曝光次數,更不用說會有更多的人對這種“破壞性”的八卦感興趣。

這就是以“次方”為單位進行的傳播,傳播量一旦進入某種程度,就會失去控制,包括失去發帖人的控制。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並且是早有預謀的戰爭。

“你的建議呢?”張霧問傀儡師,現在他唯一能咨詢的人就是這位“匿名朋友”。

“盡量往你想要的輿論導向上引導。”傀儡師說,“刪帖我的權力有限,但是發帖我還能做。你想要輿論偏向誰,於小娟?張楚雄?還是那個張霧?我可以馬上發動水軍灌水”。

張霧敲著自己的腦殼,他覺得腦殼是滿的,塞滿了一堆於小娟帶來的垃圾。他不想參與進這場戰爭,因為這場戰爭對他來說只有害而無益,他既不想和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發生聯系,也不會接受那個只想著自己像霧一樣消失的父親給予的所謂“補償費”。

這還是建立在他贏得戰爭的基礎上進行的假設,倘若他輸掉這個事實,那麽將要面臨的是什麽張霧無法想象。

然而現在,有人逼著他進入戰場,而且他還必須迅速地從傀儡師給的選項中做出決定,否則再晚一點連決定也沒有必要了。

然而他還想抱著一線希望,或許網友們並不會輕易相信這種事情,而且義利集團方看到這樣的消息難道不會第一時間出來辟謠?

所以他沒有馬上回答傀儡師的問題,他還寄希望著事情會突然發生轉機,那個要求置頂的人或者突然受到義利集團的壓力刪帖了呢?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發帖人“小球球”絲毫沒有顯示出受到壓力的現象,倒是張霧的壓力越來越大了。因為在猶豫的短短半個小時裏,也就是淩晨四點,距離帖子發表的一個小時後,跟帖已經達到2500,並且帖子的內容已經被轉發到微博、著名微信公眾平臺上,事態正在以燎原的速度擴散。

更讓張霧感到忐忑的是,評論的內容大多數都在向受害者於小娟和張霧一方傾斜,而且許多評論的內容顯得非常“無腦”,清一色都大罵張楚雄,有的顯示出的“仇恨感”甚至令人費解。

比如,網友1,“人渣張楚雄!”

網友2:“有錢的都不是好東西!”

網友3:“早點滾吧老東西!”

雖然網絡上多的是不經大腦思考的憤青,但是在這裏張霧總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這篇文章的理據確實經不起仔細推敲,難道義利集團的品牌形象如此之差?以至於完全激發起網民們的“仇富”心理?

有了這些突如其來的“一邊倒”的網友,目前完全不需要傀儡師的水軍再灌水,就連看慣“網壇風雲”的傀儡師都納悶地跟張霧說,“看來發帖的人已經雇了水軍,除非你現在要挺張楚雄,不然沒必要摻和”。

張霧一點也不想摻和,但是現在無論他做什麽,他都已經被卷入這件事中。因為按照這樣的態勢,不用等到天亮,雜志社就會找到他。

並且極有可能的是,他的住址電話等個人隱私信息馬上就會被人肉出來,因為那篇帖子上清清楚楚地寫了他的姓名還貼了照片。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滿大街通緝的嫌疑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各種“警察”突然逮捕。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應對的辦法則是趁著天還未亮逃走,跑到一個小地方去,換一張新的電話卡,暫時地從人間蒸發。

但是如果他這麽做了,那麽於小娟就只能獨自面對接下來的所有事情,而他有強烈的預感告訴自己,這些事不會是好事。

所以張霧就那樣打開房間裏的所有燈光,就那樣坐在電腦屏幕前。他等著認識他的人中第一個發現這個消息並給他打來電話。

很快,第一個電話打進來了,是雜志社的主編。

果然,還是做媒體工作的人嗅覺敏銳。

雜志社有個員工正好在貼吧上看見消息後馬上向主編去電,然後在大致了解了爆料內容後,他馬上給張霧打來電話。

拋開求證八卦的性質不說,作為領導他還必須得確定這名員工在天亮之後是否能夠正常上班,別的不說,采訪張振英的稿子他還沒有交出來,這是下期雜志上的重點文章,而張振英又是這起八卦核心人物的兒子。

所以主編不得不以十萬火急之勢給張霧打來第一個電話。

張霧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並沒有感到很吃驚,而是帶著一種準備破罐破摔的淡然接了電話。

他接電話的速度其實也已經證實了主編的猜想。

“張,張霧……”主編一開始倒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他還不知道張霧是否已經明確他打電話來的目的,張口就問畢竟有些唐突。

“主編,什麽事。”張霧問。其實也不是問。

“網上的消息看見了嗎?”主編已經從突然被蘇醒的睡意中回過神來。“關於義利集團的。”他又補充道,並且暗自為自己臨時的機智點了個讚,因為張霧正在寫的稿子就和義利集團有關。

張霧:“看見了。”

主編:“那個……那個‘張霧’,是你這個‘張霧’嗎?”

張霧:“主編,張振英的采訪錄音和前期準備資料已經整理好了,您看是不是先安排別的同事接手,文章大綱我也可以給他。”

張霧沒有回答主編的問題,而是委婉地提出了離職。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就算他不提離職,天亮了也沒法去上班,張振英的稿子更不會由他署名發表。

主編沒有馬上發表意見,他心裏還有很多疑問,並且這些疑問和他決定怎樣處理張霧的事有所關聯。但是顯然張霧並不準備回答他的任何問題,而直接給出了針對他任何問題的解決辦法。

“這件事確實發生得太突然,不過我覺得你也不要想得太消極。張振英的采訪我們和他是事先簽了合同的,所以應該還不至於解約。如果你確實不方便繼續跟進這件事,那就先安排其他人接吧。這樣,先把剛才說的材料郵箱發給我,對了,還有你的大綱,也一起發過來吧。”主編說,話裏似乎還帶著些安慰的性質。

但是張霧沒有簽領這份安慰,因為他看見論壇上跟帖的人數又翻了,並且評論裏開始有了對真相的質疑和對受害者的攻擊言論。

“好。”張霧心不在焉地答應著主編,並且暫時控制自己不去看網絡上的評論。

主編聽見張霧失落的聲音,又從側面印證了爆料內容一次。他對於張霧的才華是很賞識的,又看了帖子上說的“張楚雄三十年來未付過一分錢撫養費”的事,對張霧的遭遇多了一度同情。所以在掛斷電話之前,他對張霧說道,“先按請假算吧。盡快把材料發來”。

沒有想到,這是那天裏張霧收到的少有的同情之一。

繼主編之後,又陸續有人給張霧打來電話,但是那些號碼他一個也沒備註,所以張霧一個也沒接。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沒有關機,因為於小娟或者傀儡師也許還要聯系他。

就這樣一直到了早上七點,珺雅準備出門乘車上班的時候。

珺雅沒有早起刷新聞的習慣,她總是一起床就麻利地把出門前的活兒幹完,然後精精神神地出門去。今天也不例外,只是因為昨夜裏的失眠眼圈有點重,但她還完全不知道網絡上有一顆□□正在爆炸的過程中。

所以她收拾完後只是在經過張霧的房間門時朝緊閉的門板上看了一眼,然後就照例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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