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漩渦(一)

關燈
珺雅知道新聞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是她和一個同事一起在食堂吃飯時同事悄悄說的。

那時新聞已經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尤其是在一些有影響力的自媒體平臺上,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這一“年度花邊新聞”。

義利集團內部也早已傳播開來,只是懾於集團的管理規定,所有知情人都不敢明目張膽地談論此事,但在私下裏的小團體早就炸開了鍋。

珺雅顧不上吃飯,連忙上網查看新聞。

果然,在號稱全國最大的花邊新聞網站上,一條名為《頭條!義利集團老板張楚雄拋棄私生子三十年!》的新聞出現在網站最顯眼的位置。

文章內容在轉述帖子內容的同時增加了一些議論性的言語,在同情受害者的同時也對事件的真假表示存疑。

再看新聞下的評論區,100000 的閱讀量,5000條評論,令人瞠目。

珺雅想起張霧向她表白那天晚上給她發了信息,他說他其實是個私生子。

但珺雅怎麽也想不到他會是自己老板的私生子,並且他是早就知道此事而不外露。

再聯想到她聽見的於小娟和張霧爭吵的那些話,突然之間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集團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人出來辟謠……”那個同事把音量壓到最低,並且還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對珺雅說。

其實不遮嘴巴還好,一做出這種動作來傻子都知道她在說的是不可告人的話。

“這麽說來,張霧和張振英原來還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關系。”珺雅心裏暗想,難怪張霧要過多地關註張振英,甚至希望能有人相信這個外表儒雅的男人其實並沒有大家看到的那麽優秀,尤其是他的人品,只是被他巧妙地偽裝起來了。

珺雅一下子都明白了。

這是一個被父親冷落的男孩渴望間接地向他人證明父親的眼光是錯誤的,這是一種自尊的表現,而這種自尊則來源於他被拋棄的深藏的自卑。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原來她並沒有自己認為地那麽了解張霧,她也沒有真正地給到他溫暖的安慰。

想到這裏,珺雅馬上給張霧打了電話。

作為他的室友,還是他曾經投註過情感希望的人,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後她居然後知後覺到現在。

珺雅一邊撥著電話,一邊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愧疚。

張霧此時正躺在客廳裏的沙發上,手機調成靜音就放在桌子上。

在過去的一個上午裏,他的手機接到了上百個不具名電話,平均每兩分鐘就有一個未接來電。

他頭枕著雙臂躺在沙發上,長出的雙腿剛好在沙發尾部從膝蓋處彎垂下去。

這姿態像個無憂無慮正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行者,但其實他的心裏裝著比星星還要多的事情。

自從張霧開始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世,並且理解“私生子”的含義後,他就覺得自己是被命運審判假釋的人。

他的父母犯下罪沒有伏法,這罪行就遷延到他的身上,然而命運法官又覺得他可憐,所以給予了假釋。

然而審判終究有一天會來,他逃不掉被拎到聚光燈接受眾人審判的命運。

而現在,這場審判有預謀而來了。

他不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因為書桌上的電腦會提醒他參與這場審判的觀眾正在從裏面八方聚集而來。

他更不想走出3A09,那對於他來說就是出庭。

至於為什麽不徹底地關閉掉手機,讓自己暫時地從這亂糟糟的吵鬧裏脫離出來?

張霧心裏清楚,他在等待著一點兒溫暖。

除了那些要把他的手機打爆企圖將他揪到審判庭上的人外,難道再沒有其他人會來關心他了嗎?珺雅呢?

珺雅一連打了幾通電話,張霧都因為靜音沒有接。

這讓珺雅慌了起來,張霧這個時候不接電話,他能幹什麽呢?他又會在哪裏呢?

珺雅腦子裏一下子出現許多不好的畫面,尤其是他那次喝醉酒中毒後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樣子。

珺雅懷著忐忑的心情熬到了上班的時間,但她實在沒有工作的心思。

只要稍一擡頭掃視辦公室裏的人,她就覺得他們埋頭在自己的工位上並不是在認真的工作,而是都在各種私人社交軟件裏討論涉及集團核心人物的這件大爆炸新聞。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珺雅相信,許嘉靖肯定也已經知道了,昨天晚上張霧說好要約她出來談分手,今天出了這樣的事不知道許嘉靖會怎麽做?

事件爆發到現在,集團方沒有做任何辟謠,這使得“疑似”變成一種變相的“肯定”。

珺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屏幕上集團OA裏的交流軟件突然彈出一條消息,是中午吃飯時告訴她新聞的同事發過來的,上面寫著“振英總下午沒來上班”。

她沒有回覆,而是馬上又給張霧打了個電話。

這一次張霧接了。

這是他自主編打來電話後再接的第二個電話,仍舊躺在那張老沙發上,從早上到下午連一口水都沒有喝。

但是他接起來後沒有說話。

珺雅連忙從工位上站起來往走廊外面走。

“餵,張霧……”珺雅把聲音壓到最低,也像那個同事那樣用一邊手捂著手機話筒端,不僅如此,她還東張西望,像極入室偷盜的小賊。

“你在哪呢?”珺雅問。

張霧過了好一會兒才低沈地答了兩個字,“在家”。

珺雅又四下張望一陣,現在她正在與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通話,這是決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

“你怎麽樣?沒事吧?”珺雅著急著問。

“沒事。”

張霧越是這麽說越讓珺雅覺得擔憂。

“我今天一下班就回去,我給你帶晚飯,你先睡個覺吧。”

張霧:“我沒事,你該做什麽做什麽?”

“就這麽說定了,我給你帶晚飯,別亂想,等我回去說。”

張霧又好一會兒不說話。

“你現在不上班麽?”他突然這麽問,話裏比剛才有了點生機。

珺雅心裏稍安,語氣也緩了下來。“在上……剛才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怎麽不接啊?嚇死我了!”

“沒看見。”

“別再這樣了,一直不接電話我以為你怎麽了呢。”

“沒這件事你會擔心我麽?”張霧突然問。

珺雅本來替他急得團團轉,但是聽到這話時突然覺得哭笑不得,他原來還真的是個大孩子。

“會。”珺雅肯定地說,“我現在就很擔心你。”

電話那邊的張霧,突然在戰地的滿眼煙雲中看見了一朵倔強開放的小花,那小花就是珺雅帶來的。

雖然圍攻的大勢中起效甚微,但畢竟給這個孤單的小王子帶來了一絲溫暖。

“網絡上的任何評論都不要看,等我下班回去。”

珺雅又恢覆了她在緊急關頭時特有的清醒頭腦。

對於一個畢業於名校新聞傳播專業同時又具有多年宣傳工作的高材生來說,網絡輿論的作用力她比張霧要清楚得多。

“好。”過了好一會兒,張霧答應了她。這倒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的會被網絡輿論打倒,也不是已經慌亂到六神無主的地步,而是他知道自己現在確實對事情沒有幹涉的辦法,既然如此,不如“聽珺雅”的話。

有一個可以聽她的話的人,這會讓張霧漂浮不定的心感到踏實。

珺雅掛掉電話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些,再次走進辦公室時,仿佛都在低頭議論這件事的人也沒有令她感到剛才那般的惶恐。

這是有人有預謀進行的一件事情,這在她剛看完所謂的爆料後就有的想法。

她想到了於小娟,但是憑著她對於小娟的兩次印象,馬上就否定了是她的策劃。

回到工位上的珺雅要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工作,而是把這件事在網絡上傳播的起點和途徑再仔細地研究一遍,至少得把發帖人的用意摸清楚。

珺雅暫時放心地回到座位上,但她不知道的是,張霧並不能真的保持平靜地在客廳裏待到她下班回去。

因為最使張霧無法面對的一個電話打進來了。

他很不願意接聽於小娟的電話,因為無論什麽時候從她的嘴裏都不會出來讓人願意聽下去的話語,尤其在這個時候,他相信從於小娟的嘴裏說出來的話一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激憤和難聽。

但是他又不能不接,之所以不關機不就是為了怕於小娟要找他時找不到麽?

張霧硬著頭皮接了電話。

“你還幹嘛?!”於小娟第一句話照例是破口大罵,“為什麽記者給你打電話不接?!你是縮頭烏龜嘛!我現在就把這件事捅出去了!剛剛又有記者來給我錄像了,哈,我要出名了,我於小娟要上電視了!我要告訴所有人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張楚雄那個王八蛋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

於小娟自顧自地破口大罵,她並不知道的是,那些她想告訴他們真相的人,其實只是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

他們不會給予她多少同情,只會把她當成茶餘飯後調劑枯燥生活的談資。

而造成這種後果的原因,不是網民們的“性本惡”,而是爆出這一料的人根本就沒有給出一個具有信服力的說明。

於小娟打來電話的那會兒,網上輿論已經出現了轉向,大多數人都在質疑文章的真實性,因為那裏面確實漏洞百出。

然而於小娟不懂得,她還在為自己“掀起”的驚濤駭浪感到驕傲,卻沒有意識到這股亂流很可能最終要將她淹沒。

“你知道這麽多年我受了多少白眼多少委屈嗎?我為了什麽?就是為了今天!張霧,從我生你的那天起,我就要跟這個王八蛋沒完沒了!你要是做縮頭烏龜不出來,好啊,可以!反正我從來沒指望過你,老娘一個人也行!但是你……”

張霧掛斷了電話,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

剛掛斷電話,傀儡師的鏈接就到了,鏈接的網址正是於小娟接受某媒體“采訪”的視頻。

“看看吧。”傀儡師說。

張霧手握著手機,真不想點開視頻播放,但事已至此,別無他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