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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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霧在禾風住了一周。這一周裏禾風只接待過六個客人,除了他自己外,還有何銳、一名保潔、兩名店員。

小野回去的這天晚上,張霧吃完晚飯後就一直待在房間裏。她知道小野回去了,因為是他給小野打的電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前院裏灰蒙蒙的天空裏亮著的一盞燈,忽然想起了在公交車上遇見的那個抱著嬰兒的母親。也許在孩子們剛出生的時候,母親們將他們抱在懷裏的時候,都是無私地愛著他們。

但是母親也是凡人,她們的身上有著不同的背景和其他角色,所以這也註定了不是所有的母親都能夠對自己的子女保持初衷。盡管這雖然可能只有萬分之一,但卻不能否認的確存在。

張霧不記得自己和母親背道而馳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了,因為那可能開始得很早,早到他記不清楚。他們仿佛是天生的敵對者,無論是從性格、愛好、審美或者最重要的價值觀來說,他們都有著不可思議的相斥性。

他想起了七歲那年的一件事。

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張霧撿到了一窩孵出不久的八哥鳥。他想把這窩八哥鳥養大,教它們說自己的名字,於是把鳥兒帶回了家。

但是這窩鳥在家裏沒有活過一天,因為媽媽於小娟把它們扔了,扔給了一只大黑貓。張霧站在門口,看著貓把小鳥一只一只地吃完了。

那也是個陰雨的冬天。

張霧吸了一口涼氣,拿起手機準備給珺雅發消息。珺雅的頭像是一個卡通人物,就在張霧最近聯系人的第一個位置。

但是珺雅的消息卻先到了。

“救兵原來是小雅。”她發了這麽一句。

張霧很快回覆:“消停了吧?”

珺雅:“嗯。”配上一個厲害的表情。

張霧想再給她發消息,但是一下子卻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看著手機屏幕,等著珺雅再發過來。

但是珺雅那邊也沒有再發來,雖然聊天界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但還是沒有消息,手機安靜了幾分鐘。

張霧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在房間裏來回走動,但是眼睛卻不時瞥向屏幕。

又過了三兩分鐘,珺雅的消息終於來了。

“小野明天準備把你媽送走。”珺雅說,“你很快可以回來住了”。

張霧看見屏幕上亮起來,連忙解鎖進入。

“好。”他很快回覆。

珺雅那邊又沒了消息,張霧有點不高興,但他又知道自己不應該不高興,這不是珺雅的錯。

“這幾天辛苦你了。”張霧腦子裏正在排解自己的情緒,手上卻下意識把這句話發了出去。

他想撤回,但是珺雅正在輸入回覆。

珺雅:“你還會這麽客氣?沒想到。”

張霧:“發錯了。”

珺雅回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珺雅:“看來你和小野關系不錯。”

張霧:“回去請你們吃飯。”

珺雅:“好,等著大餐。”附上一個再見的表情。

張霧其實還想再和珺雅聊會兒,但珺雅發了再見的表情後他只好把正在編輯的文字取消,改成同樣的再見表情,但是最後連表情也沒回。

珺雅和張霧吃飯那天晚上是周五,小野強行將於小娟送走後的第三天。張霧本來約了小野和珺雅兩個人,但是小野一如既往地有自己的活動,所以聚餐就變成了兩人飯。

珺雅挑了一家重慶人開的火鍋店,這是張霧給她的“特權”。冬天裏排隊吃火鍋的人很多,一直到七點半他們才入座。

他們點了個鴛鴦鍋,張霧喜歡清淡點的,珺雅喜歡香辣。

珺雅搬到森江公寓近一年的時間,這是她和室友第一次外出聚餐,而且還是和張霧這樣一個男室友,所以點完菜後的等餐時間,顯得有些尷尬。

“這些天你們過得夠嗆吧?”張霧坐在珺雅對面,火鍋底湯開始要沸騰,輕煙直直在兩人中間升起,正好把兩個人細致的表情擋住。

“前幾天確實難受……”珺雅如實答,“你媽的戰鬥力太強了”。

底湯沸了,張霧先下了一盤牛肉丸子和豆幹制品。

“下次她要再來呢?”珺雅問。

張霧:“不見。”

湯鍋的煙隨著菜品的下鍋漸漸消散,珺雅看見了張霧臉上的表情。他今天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

“其實我有點納悶,你為什麽不見她呢?”她試探著問。

“她想要的我給不了,見也白見,不如不見。”

“就不能溝通?”

“不能。”張霧將剛剛涮出鍋的牛肉挑起,示意珺雅把碗推過來。

“不用了……”

張霧直接將牛肉倒進珺雅的碗裏。

“文珺雅,今天吃飯,不提她的事。”他再一次用“她”指稱自己的母親。

“那我不知道還能跟你說什麽。”珺雅毫不掩飾地笑著說。

張霧:“說說我們。”

“啊?”

“就當我們今天重新認識。”

“噢……”

張霧擡起頭,突然醒悟似的看著珺雅,“要不然你以為呢”?

“我沒什麽以為啊?”珺雅的臉一下子紅了,幸好湯鍋又沸騰起來,煙霧遮住了張霧的視線。

“我一直有個問題。”趁著張霧沒有發覺她臉色的變化時,珺雅馬上切換了話題,“你為什麽用‘霧’字取名呢?是你爸還是你媽取的?他們就不怕太陽一出來你就不見了”?

張霧正在往湯鍋中撈丸子的勺突然停住。他看了一眼對面的珺雅,珺雅正在低頭吃剛才的牛肉片,於是張霧又若無其事般將浮在湯上的丸子撈了出來。

“你叫珺雅,難道你是方便面嗎?”

珺雅楞住,嘴裏嚼著牛肉,一下子笑出來。

那頓火鍋吃得很開心,張霧和珺雅史無前例地單獨相處了兩個小時。雖然兩個人都不是十分健談的人,但斷斷續續也說了不少的話。張霧難得地談起自己的文學經歷,珺雅難得地談起自己第一份工作的窘態。這也是珺雅第一次看見一個“正常的”張霧。

邢丹出事的那天,張霧正在和珺雅修理客廳的大吊燈。吊燈上有一個燈泡壞了,張霧從物業那裏借了一把梯子,珺雅在給他遞燈泡。

張霧正在更換燈泡,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珺雅看了一眼,是何銳打來的。

“何銳的電話。”珺雅把手機遞給張霧。

“等下吧。”張霧正在擰燈泡,“他會再打過來的”。

果然,鈴聲剛停止馬上就又響了。

“你先接吧。”珺雅扶著梯子再次將手機伸給他。

張霧接過了手機。

“餵,張霧,邢丹進醫院了!”電話那頭傳來何銳急促的聲音。

“什麽?”

“我說邢丹進醫院了!吞了安眠藥,現在在醫院裏!”何銳的聲音高起來,還帶著些氣憤的意思。

珺雅聽見了。

張霧扶著梯子的手一下松開,踩著梯子像走樓梯一樣快速下來,珺雅連忙穩住梯子。

“怎麽回事?”張霧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但是語氣還在盡量保持平靜。

“我哪知道。她就突然給我打電話一頓哭,我問她怎麽回事,她就說些什麽生活不容易的話,結果後來旁邊一個女的接了電話,直接劈頭蓋臉一頓罵,罵我是什麽負心漢、沒良心!你說我招誰惹誰?這不是罵我的吧?!”

何銳的聲音很激動,張霧又就在珺雅旁邊,所以珺雅把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吞安眠藥,這種事情在她的現實生活中還是第一次聽見。

“在哪個醫院?”張霧打斷何銳那邊抱怨的話。

“省人民醫院!”

“好,我知道了。”

“霧,你還是去看看吧,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這事十有八九因你而起。你和邢丹之間什麽仇什麽怨不知道,但現在鬧到自殺的地步,你不能再回避了!”

“行了,先這樣。”

張霧掛了電話,看了看珺雅。

“邢丹吞了安眠藥,在醫院。”他對珺雅說,其實這話完全沒有必要對珺雅說,但是張霧還是說了。

“那怎麽辦?去看看?”珺雅一邊收起梯子一邊說。

張霧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但是看得出來他有些著急。

“燈好了。”珺雅打開電燈開關,吊燈再次恢覆了明亮。

但是張霧在發呆,似乎沒有聽見珺雅的話。

“我先把梯子還給物業了。”珺雅走過去收起梯子。她搬起梯子走到門口時,張霧才反應過來。

“我拿去吧。”張霧追上去要接過珺雅手裏的梯子。

“不用了,不重。”珺雅笑笑著說,然後抱著梯子出了門。

等她再回來了時候,張霧已經不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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