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緩緩回過神來，門已經關上了，那小三兒也不知回哪兒去了。

唐媽坐在單人沙發上，整個人幾乎是顫抖的；而唐爸坐在稍遠一些的長沙發上，整個人深埋在膝蓋裏。

一時間，整個家裏寂靜無聲，唯有墻上的掛鐘“嗒嗒嗒”的發出聲響，一聲聲敲在明月的心上。

她想，這個家，怕是要散了。

“明月，你先回房去，讓我和你媽單獨談談。”

良久，唐爸擡起頭來，看了明月一眼，又沈沈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媽，你……”

“進去吧。”

唐媽的聲音還有些顫抖，明月咽下要說的話，輕輕地抱了她一下，“媽，你還有我。”隨後幾個小跑沖進自己的房間。

房門關上的剎那，她控制不住，背倚著房門緩緩地滑落，楞楞地坐到了地上。

門內門外，不過一門之隔，卻恍惚兩個世界。

明月貼著門，試圖聽點什麽，但是很快發現，當初為了讓她安心學習特意裝的厚板門，確實隔音效果良好，可惜卻不是用在他們所希望的正途上。她只能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單字，甚至連詞都湊不出，更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算了。明月靠著門，呆望著窗外泛藍的天空。

今兒的天氣真好。

早上起床時，她還想著做一套文綜卷，睡個午覺，下午把王安石變法和其他幾個著名的改革再理一理，然後再琢磨著怎麽和老媽開口。誰能想到如今這局面呢？這下好了，至少她不用擔心如何告訴老媽這事了。

明月苦笑了一下。其實說起來，自家老爸真的還算是個好男人，唯一有些不好的地方，大概多少還是有些想要個兒子的。她也看得出來，唐爸對於對方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愛意，想來真正讓他割舍不下的應該是小三兒肚子裏的兒子。就連剛才護著對方，唐爸也是下意識擋著對方的肚子。閩省這地，就連沿海的旅游城市鷺島，這樣開放的城市，本地人照樣重男輕女，更別說下轄的一些小地方了。唐家也算是書香世家，雖然因為十年浩劫，底蘊全無，但是作為閩省本土對於香火延續這些有著天然的執著，加上唐爸也是自小在農村長大，鄉下有多在乎兒子他也多少受了些影響。更別提還有一個嚴重重男輕女的唐奶奶了。

只是到了明月那時候，已經實行獨身子女政策了，加上當時趕巧遇上計劃生育抓的特別嚴的時候。有些婦女懷了二胎，甚至□□個月胎兒都成型了，照樣被拖去引產了小孩。唐爸唐媽帶著明月去醫院打疫苗時，便親眼見著一位孕婦哭著被推進手術室，那一家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場景，著實嚇到了兩人，也讓唐爸打消了偷生的念頭。因著明月是自己和愛妻的結晶，又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孩子，所以唐強對明月還是寵得厲害，這點倒是毋庸置疑的。但隨著明月漸漸長大，唐爸看著別人家男孩偶爾露出的神色，還有每次回老家，唐家奶奶和幾個伯伯叔叔們對著老媽，陰陽怪氣的話語，還是讓她漸漸明白了一些事。也因此，一直和老爸這邊的親人並不親，更不喜歡回老家。

事實上，在知道對方懷了男孩之後，明月心底對於這一切就有了預見。卻沒想到事情來得這樣迅速，令人措手不及。她恍恍惚惚，也不知怎麽便想到揉著她腦袋的男神，不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功撲倒男神，對方會介意他們的寶寶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嗎？呵，這樣一想又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如果不想些其他的事情轉移一下註意力，她真怕自己會尖叫、會崩潰。

零零碎碎，混混沌沌，明月任憑著思緒飄飛，直到門外猛地傳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她立刻起身，卻因為長時間曲著腿，推開門時不由一個踉蹌，“嘭”的一聲，雙膝一疼。入眼是一地的玻璃杯碎片，唐媽站在沙發前，左手握拳，右手直指唐爸，唐爸整個人陷在沙發裏，兩手揉著頭發。只是明月的“意外”的出現，讓兩人都扭頭看向她。

整個客廳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寂靜。

明月齜牙咧嘴地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不是她不想起來，實在是腿腳酸麻站不起來啊。看著老爸老媽怪異的如同蠟像的站姿，還有老媽直指老爸的手，她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特麽老娘其實真名叫“靜靜”嗎？！每次一出場就是這麽的寂靜冷場！看看你們腳下滿地的玻璃碎片，這完全就是要撕逼的節奏啊，為毛我一出現就寂靜無聲哎餵！

“噗嗤”唐媽一聲嗤笑聲終於打破了這詭異的局面。她放下僵持的右手，整個人重重地落回沙發裏。

“媽，不是，我……”

“別說話。”

“老婆，我……”

“你丫閉嘴！”

唐媽指了指明月，又斜指了一下唐爸，“你們倆都回房間去吧，我想靜靜！”

噗，我果然是親生的。其實我就是靜靜……明月內心默默吐槽著。

明月和唐爸對視了一眼，唐爸越過滿地的玻璃碎渣往房間走去。經過明月身旁試圖拉她一把，卻被明月一把揮開手，而後扶著墻顫巍巍站了起來，轉身走進房內，“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一整天，除了必要的上廁所，甚至連吃泡面，三人都各自窩在自己的空間裏，不曾打擾對方。

明月看著滿桌面亂糟糟的卷子，思緒也如同打結了的毛線團，越扯越亂。

她了解老媽，自己的母上大人是眼裏揉不得一絲沙的人。偏執而果敢，一如當初她敢為了老爸放棄自己的大學夢，為了對方離家出走。只是這樣的感情，愛得有多深，被背叛的恨就有多濃烈蝕骨。只要老爸出軌的事情被證實是真的，好吧，現在已經證實了。她覺得老媽一定無法接受，連自己都接受不了，何況身處風暴最中心的老媽呢？

這個家必定是要散了。

可是怎麽會這樣呢？從小一直疼愛自己的老爸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和老媽竟然一點兒都不曾察覺。是她們太相信他，還是他太會偽裝？那麽問題來了，自己該怎麽辦？

說實話，她一點想法都沒有。她不知該找誰出主意，沈白吧，那家夥因為家庭原因，在感情上比她老媽還偏執，完全是精神潔癖，問都不用問，她肯定支持唐媽踹飛渣男。其他的人，她想了再想，居然只能想到男神了。事實上，沈白也還不知道這事，而男神好歹是和自己一起見證了或者說是一起捉了老爸的奸了吧？

哎，她深深嘆了口氣，卻沒勇氣給男神打電話。

到底是原諒老爸，幫著她勸服老媽不要離婚？還是跟著老媽一腳踹飛渣老爸？

To be or not to be,that’s a question.

特麽事到臨頭，她終於文藝了一回，英語老師再也不用擔心我的英文了，因為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去和莎翁談談人生了，呵呵噠。

晚餐明月點了外賣，此時客廳裏滿地的碎玻璃已經不見了，估計是老媽收拾掉了。整個客廳點著昏黃的燈光，柔柔的，看起來就和平時一樣。老媽的身影窩在沙發上，被燈光晃得影影綽綽的，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明月看得眼睛發酸。

洗過澡，明月靜靜地躺在床上，她還沒琢磨出自己到底應該怎麽辦。門卻被敲響，她楞了一下，打開門，老媽靜靜地站在門外，一點兒都不像平時的模樣。

“晚上我們娘倆聊聊吧。”

來了！明月知道，做決定的時候到了。

只是事情卻莫名轉了一個彎。

“你知道，我眼裏一向揉不下一粒沙的。可是月丫頭，現在我真的有點兒舍不得，你……”

明月緊緊握住老媽顫抖的手，看著她哭紅的眼眶，鼓勵她把話說下去。

“我想了很多，一整天腦袋裏都是我和你爸，還有我們這個小家的點點滴滴，真要就這樣散了，我不甘心。你爸說，他們也是酒後意外，那姑娘就比你大5歲，剛畢業才進的公司。你爸說只有一次，沒想到那小三兒懷孕了！呵呵，你爸還覺得那女孩是個好的，對不起人家呢。可是他一個勁兒的道歉，他說他舍不得我們這個家……我想了一天，我想著給我們家一個機會，最後的機會……”

說到這裏，唐媽擡起頭來，定定地直視女兒。

“你不要覺著老媽狠，我明天會和你爸說，如果他讓那姑娘打掉孩子，給她一筆錢，從此斷了聯系。那麽，我就當這事從來沒發生過，咱好好過日子，不讓這家散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她知道這是老媽最後的讓步了。

沒有什麽忍心不忍心，也別說什麽無辜不無辜，誰不得為自己犯的錯買單呢？她從來不相信什麽酒後亂性，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或許他老爸就是個破蛋，但那畢竟是她的老爸，於是只能委屈那招惹是非的蒼蠅該哪去哪去，是非對錯，她都不想過問，她只想要最後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關了燈，依偎著老媽，明月覺得這一天就像打了一場大戰，又似前塵舊夢一般，迷迷瞪瞪中，她只能寄希望於老爸：別讓我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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