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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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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追兵窮追不舍,結果……馬匹受驚,褚侯爺府上的幾位高手……親眼看見嫂夫人的馬車……跌落懸崖!那崖深不見底,我跟褚侯爺事後都曾經安排人手前往察看,但……根本就無法下到崖底!”

殷烈渾身僵硬呆立不動,朱奎生怕他又像那日在慶功宴上一樣跌翻當場,忙上前一步將他扶住。殷烈將一口湧到嘴邊的熱血硬咽了回去,忽一轉頭向外就走。康子安忙問:“小王爺何去?”殷烈道:“我回去問我爹娘!”忽然腳下一個踉蹌,朱奎趕忙再次伸手扶住。殷烈伸手將他推開,自顧大踏步只向外走。褚冠傑向著朱奎康子安使個眼色,示意他們暫且留步,自己則緊隨在殷烈身後。

一路上殷烈連一句話也沒跟褚冠傑說,到了安平王府門口,他也自顧入內。褚冠傑想著這一進去,他父子母子之間只怕有一場紛爭,自己作為義子,身份本來就尷尬,這件事又跟自己脫不了幹系,倘若義父當面質問起來,竟是無言以對。因之向著點頭哈腰迎接上來的王府門丁揮一揮手,便掉轉馬頭領著從人徑回侯府。

五十三情長思短壽 恩深念糟糠(2)

殷烈一進前廳,便問他父王在哪兒,家丁回報說剛進了內院,殷烈立刻又走去王妃的院子。

安平王正跟王妃說著話,聽見外邊剛報說“小王爺來了”,殷烈已經一頭撞進來,也沒跟他爹娘行禮,直接開口就問:“娘,你告訴我,貝兒到底是怎麽死的?”王妃微微一楞,明知他這一問只怕是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轉頭看向安平王。

安平王冷哼一聲,道:“你這是跟你娘說話的口氣嗎?”殷烈強忍一忍,索性跪倒在地上,道:“那好吧,是兒子無禮了!但兒子出征之前,曾一再懇求娘好好照顧我妻子,娘當時也是滿口答應,卻為何……我剛一出征,娘就逼得貝兒逃離王府,而且……還假傳訊息,說貝兒難產而死?”

王妃見他人雖跪在地上,瞅著自己的眼光卻充滿怨恨,心中不由得一片冰涼。安平王自兩年前回京養病,已經從妻子嘴裏聽說過這件事情,所以並未感覺驚訝,只是微微皺眉沒有言聲。王妃勢逼至此,不得不吸一口氣,道:“你為了……這樣一個妖孽,居然對我……如此怨恨!那好吧,我本來怕你傷心,有些事……不願對你提起,但今日……我若再有隱瞞,倒顯得我這個娘真對不起你了!你可知……你那貝兒姑娘,根本就不是從前的施貝兒,而是……不知道什麽妖孽附著在了施貝兒身上?”殷烈猛吃一驚,脫口道:“娘你說什麽?”王妃道:“這可不是我信口胡說!我親自查問過這賤婢的兄長,她兄長告訴我說他妹子從來沒有讀過一天書,更不可能會寫會畫!可是……那賤婢不僅能寫會算,而且精通繪畫,若不是妖孽附身,還能做何解釋?更何況……我就這件事情去求問過蘭筠娘娘,蘭筠娘娘請旨令欽天監大人親自來我們府上查看過,欽天監也是一口咬定,那施貝兒早就陽壽用盡,如今在施貝兒身上的,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欽天監大人的本事,你想必比我清楚!”

殷烈萬沒料到他娘居然查到了這件事情,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道:“娘既說……貝兒是妖孽,那麽……她自進來王府,可曾做過妖孽之事?”王妃禁不住冷笑一聲,道:“在你眼裏,她自然不是妖孽,可在我眼裏,她做的樁樁件件事皆屬妖孽!不然,你從前何等孝順,何以今日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殷烈低下頭來強忍一忍,再擡起頭來看著他娘,道:“娘既然把這件事告到了蘭筠娘娘那裏,想必是……要治貝兒死罪了,那又何必說她難產而亡?直接說她是個妖孽請旨處死不就得了?”王妃冷笑道:“你娶了個妖孽做妻子,這件事傳出去,你跟你父王還能在朝中立足嗎?只怕我安平王府全都要一並問罪了!所以我去求問蘭筠娘娘,正因這件事牽扯太大,我一個女人家的實在是不敢擅作主張!卻沒料到……就因為欽天監大人來了府裏一趟,那賤婢就生了警覺,沒等我再次進宮求問娘娘的旨意,她已經裏外勾結逃出王府去了。我一個女人家,又不方便調兵遣將,自然還得去求蘭筠娘娘做主。結果……蘭筠娘娘說這件事傳出去對我王府名聲太不好聽,所以……才瞞著皇上調派了一隊禁軍四處追查,又讓我傳出訊息,只說她難產而死!”

殷烈呆若木雞。安平王微微一嘆,道:“你也不要為這事怨恨你娘,我回來聽你娘說起此事,生怕她冤枉了你媳婦,還特意將那施大勇叫進府裏詳細盤問,事實……確實如你娘所言!你娘生怕你回來太過傷心,這才求了蘭筠娘娘在皇上面前說了多少好話。不然,以你對小郡主的態度,皇上怎麽肯將長公主許配於你?所以……你應該感激你娘才對!”

殷烈仰起頭來“哈哈哈哈”好一陣慘笑不絕,笑聲中兩行熱淚順著兩頰滾滾而落,忽然間笑聲一停,道:“感激?父王想要我怎麽感激?因為娘生我養我?還是因為……娘一而再的將我最心愛的女人往死路上逼?貝兒是我這輩子唯一深愛的女人,我一再跟娘說,沒了她我這輩子再難快活,可是娘……卻總是容不下她!我在的時候,娘已經不止一次對貝兒痛下狠手,等到我去往前線,娘必定變本加厲!不然,別說貝兒不是妖孽,就算她是,娘也該遣人往前線說給我聽,最不濟也只該將她囚禁起來,等我從前線回來的時候再做定奪!為什麽娘要迫不及待先將這事報給蘭筠娘娘知曉?娘娘一旦插手,貝兒哪裏還有命活?只怕娘進宮求問蘭筠娘娘的時候,已經是要治貝兒一個死罪的吧?”

王妃豁然起身,遂又慢慢坐下,蒼白著臉一字一字道:“你總是覺得……那賤婢千好萬好,你總是覺得……我做的事情都是在害你,那好!我就頂了這個罪名,你想讓你娘替那賤婢償命嗎?你說一聲是,我賠上這條老命就是!”殷烈道:“我哪裏敢讓娘賠上老命,我只恨我為什麽會生在這樣一個家庭,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趨炎附勢扒高踩低的娘!”一甩袖子站起身來,也不去管臉上的熱淚,直接轉身走了出去。

那王妃喃喃道:“趨炎附勢?扒高踩低?天啦,我在我兒子的心裏,居然是如此不堪,我……我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一邊說,不由得手捶胸脯嚎啕而哭。安平王心中煩躁,索性也不勸她,自起身往小妾的院兒裏去了。

殷烈回進書房,他雖說了要另找個年幼的小子在書房伺候,畢竟不可能馬上就有合適的進來,所以仍是洗硯迎著,在屋裏坐下。洗硯奉了茶上來,他也不喝。不久廚房送來晚飯,他也不吃。就那麽一直呆坐著,到二更時分,方到床上躺著去了。

他先一天已經噴了一口血出來,今天聽說貝兒跌落懸崖,又一次氣血浮動。更加上一整天水米不進,雖是鐵打的身子,到了第二天也發起燒來。不久大夫請到,替他探了脈,開了藥,洗硯奉上藥湯,他卻閉口不吃。洗硯苦求無用,只好報給王爺。王爺心中郁悶,明知說他不聽,索性不理不問。

到了下午,幾個相好的兄弟又來探望,殷烈也是不發一言。朱奎素知他的性情,不由得紅了眼圈,出來跟康子安褚冠傑等人道:“瞧小王爺這模樣,竟是有……殉情之意了!”

當時嚴偉光也在,只是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康子安褚冠傑卻皆是專情之人,想象倘若自己失了愛妻,只怕也要痛不欲生。褚冠傑免不了唉聲嘆氣,道:“幾位哥哥怎麽想個辦法勸我兄長一勸,總不能……真讓他殉了情吧?”康子安皺著眉頭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搖一搖頭。嚴偉光卻道:“要我說咱們先不用管,等他這一陣兒傷心過去,自然就好了!”幾個人想想還真是無法可想,只好先回家去,明兒再來看望。

又過兩日,殷烈已是昏昏沈沈。安平王終究只剩這一個兒子,終於還是按捺不住,眼瞅著殷烈閉眼躺在床上,誰跟他說話也不理,索性命人按住了他,將湯藥強灌下肚。殷烈渾身連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任由他們擺布。

昏昏沈沈之中,殷烈好像看見了貝兒,一驚醒來,原來只是做了一夢。卻隱約記得貝兒好像在夢裏跟他說了什麽話,回頭去想,又模模糊糊抓握不住。直到洗硯察覺他已清醒,哭紅著眼睛湊到床跟前,道:“小王爺你醒啦?你吃口粥好不好?你要再不肯吃,王爺說了,還要讓人來灌!”

殷烈恍若未聞,只是很努力地繼續回憶著夢裏的情形,也就在那一瞬之間,仿佛靈光乍現,有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從他腦海裏一閃而過。他張口想要大叫,然而發出聲音來,卻竟十分細弱。幸好洗硯仍然聽見,趕忙湊到跟前,道:“小王爺說什麽!”殷烈用力呼吸兩口,聲音終於響了一些,道:“褚侯爺……跟康大爺……在不在這兒?把他們……叫進來!”洗硯忙道:“褚侯爺跟康大爺一直守在外邊,不過小王爺,你現在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不如你先吃兩口飯,小的再去請他們進來!”

殷烈想想也對,便點一點頭。洗硯大喜之下,眼圈又紅了起來,忙跟小武一起先將殷烈扶坐起來,再端過稀粥一口一口餵給殷烈吃。

一碗粥下肚,殷烈精神略振,又命洗硯去將褚冠傑跟康子安請進來。

一會兒兩人進來,看見殷烈坐起身來,也都十分歡喜。褚冠傑搶到床前,道:“兄長已經昏睡五天了,可把我給擔心壞了!”殷烈自己也沒料到居然已經昏睡五天,不過他此時顧不得這個,只是向著褚冠傑略一點頭,便問康子安道:“子安那一天說到……彩雲跟林越強夫妻趕了輛馬車與我妻子分頭而走,我妻子……的馬車墜落懸崖,那彩雲跟林越強呢?莫非……他們倆也遭了難?”康子安尚未回答,褚冠傑搶著道:“這件事還是我跟兄長說吧!那天子安兄讓我借給他幾個親兵、另加上幾位高手,當時他並沒跟我說要幹什麽,我想著子安兄必是怕以我跟安平王府的關系,把事情捅破的話會令我難做。不過……事後我詳細詢問過親兵,據他們所言,他們護著彩雲林越強的馬車出城沒多遠,便被幾個大漢攔住。那些人大概是顧忌著我府裏畢竟還有一位泰安公主,所以沒敢跟我府裏的親兵動手,只是客客氣氣地圍著馬車轉了兩圈,弄清楚馬車上只有彩雲林越強,便放馬車過去了。後來……我府裏的親兵將馬車又往前送了一段路,這才轉回京城。而那之後再也不曾見過彩雲夫妻,想必是……已經遠走他鄉了。”殷烈一下子渾身抖顫,喘籲籲地道:“如此說來……如此說來……我妻子……我妻子很可能……並未遭難,她……很可能……尚在人世!”

康子安忙道:“小王爺此話怎講?”殷烈道:“以我妻子……對彩雲跟林越強的恩義,倘若她當真遭難,這兩人……除非也同時遭難,否則……他們必定會守在京城等我回來向我面陳詳情!而今……他們倆既然無影無蹤,那必是……那必是……在我妻子跟前服侍了!”說到此處,殷烈越想越對,禁不住喜淚橫流。康子安與褚冠傑相互一望,褚冠傑忍不住道:“倘若……他兩人是怕留在京城再遭陷害、又或者……他們眼瞅著恩人已逝,留在京城徒惹傷心,所以……遠避他鄉了呢?”

殷烈稍一考慮,便重重搖頭,道:“不會的!林越強我雖不是十分了解,但彩雲這丫頭自小就在我府裏,她為人爽直,恩怨分明,倘若……我妻子當真遭難,她絕對不會遠避他鄉,無論有多艱難,她也會留在京城,等我回來跟我報訊!”康子安臉現喜色,道:“如此說來,嫂夫人……或許只是使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馬車雖然掉落懸崖,她自己……卻早已不在馬車之上?”殷烈道:“必是如此!要不然……不可能她隨身的幾個心腹,全都無影無蹤,連一個留下來給我報訊的都沒有!”

褚冠傑仍是疑慮重重,又道:“就算……嫂嫂尚在人世,可是……兄長卻到哪裏去尋她?要知道……義母已經聲稱嫂嫂難產而亡,皇上因為這個,才有意將長公主許配給兄長,倘若……兄長大張旗鼓尋找嫂嫂,無論找不找得到,只怕是……不單義母,連兄長都要犯下欺君大罪了!”

殷烈本來喜不自禁,竟沒想到這一層。康子安更是猛的一楞,瞅瞅殷烈,又瞅瞅褚冠傑,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殷烈心裏轉得幾轉,終於還是一字一字道:“即便是犯下欺君之罪,我也不能讓貝兒流落在外,只要她還活著,我就一定要找她回來!”褚冠傑年紀雖小,處事卻穩,略想一想,又道:“既然如此,莫如……兄長暫借著散心之名跟皇上告個假,先暗暗尋訪個一年半載的。能找到嫂嫂固然好,倘若……找不到,也不至於犯下欺君之罪。”殷烈一想也對,遂一把握住了褚冠傑的手,道:“你們當時……助我妻子逃脫,可知我妻子當時是要逃往何方?”褚冠傑忙道:“這個就要問子安兄了。”

康子安忙道:“嫂夫人曾經考慮過要到邊關去找你,又怕邊關戰事兇險,倘若路上被敵兵截獲,恐怕要禍及你身,因此……嫂夫人只說要往南而行,但具體在哪兒落腳,並沒有完全說定。”殷烈道:“既如此,那我就往南找下去罷了。”褚冠傑忍不住嘆道:“南方廣大,要找個人……可真是……太難了!”殷烈道:“再難,我都要找到她!”一邊說,便掙紮下地。又一疊連聲喚著趕緊拿飯來。

褚冠傑康子安互望一眼,也不知道是該為殷烈歡喜,還是該為殷烈擔心。

五十四脫官尋妻兒 稚齡認親長(1)

信陽位於淮河上游,因其山清水秀,氣候宜人,素有“江南北國、北國江南”的美稱。此地本是富庶之地,但在十年前一場大旱,信陽赤地千裏,民不聊生。老百姓不得不拖家帶口,遠逃他鄉,以至大片田地荒廢,很多村落也都只剩空空的破草房。直至最近幾年百姓回流,信陽才逐漸恢覆生計,重現往日之安寧富足。

在離信陽城三十多裏有一個村落,村裏有一戶姓蘇的人家。十年前那一場大旱,蘇家人死傷過半,剩下一個老父親帶著一兒一女遠走他鄉。直至六年前蘇家人回轉老家,許是在外幾年發了財,竟而買下了一片土地,又建起了一座莊園。將土地租給了一些佃戶,靠著每年收些租子過生活。

因這家人行事低調,對待佃戶也比一般的地主要寬容,所以這幾年倒也安安靜靜不曾與人有過什麽糾紛。

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忽然從蘇家大門裏奔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只大風箏,一邊跑,一邊“咯咯”笑。另一個穿著花衣裳的小女孩兒隨後追出,口裏不斷叫著:“哥哥等等我!哥哥等等我!”緊接著一個丫頭奔出來,口裏也叫:“少爺跑慢些,小心跌倒了!”

偏是她一句話剛落音,小男孩兒撲地就摔一跤。但那小孩兒竟沒叫痛,不等丫頭驚呼著跑到近前,他已經爬起身來,又往前跑。

一直跑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小男孩兒才站了下來,等後邊的丫頭拉著小女孩兒跑到近前,他把手上的風箏往那丫頭手上一遞,說道:“你幫我舉著!”那丫頭丟了小女孩兒,依言舉起風箏。小男孩兒擡步要跑,又停住,扭頭向著一直充滿恭敬、也充滿仰慕的盯著他看的小女孩兒一笑說道:“等我放上了天,再給你玩!”小女孩兒頓時滿臉喜色,脆生生叫了一聲:“謝謝哥哥!”

小男孩兒自得地揚一揚眉,一邊放繩,一邊往前開跑。那丫頭跟在後邊跌跌絆絆跑了幾步,揚手丟開風箏,誰知她丟得早了,那風箏往上躥得一躥,就一頭跌落。恨得小男孩兒直罵:“笨死了!”

忽聽馬蹄輕響,兩匹駿馬緩緩行近。前邊一匹馬上一位高壯漢子,年紀約莫三十餘歲。後邊緊隨的是一位二十一二歲的小年輕。那漢子相貌俊朗,氣度威武。小年輕卻生得十分俊秀,看他衣著打扮,該是那漢子書童一類。

小男孩兒一雙眼睛直落在前邊那漢子臉上身上,對那漢子威武氣度艷羨不已,只恨不能馬上長大也跟這漢子一樣。那漢子一雙眼睛也在男孩兒身上流連不去,尤其男孩兒一雙骨溜溜的大眼睛,更是令漢子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那丫頭見有陌生的男人走近,尤其當頭的男人一眼不眨地直盯著他們少爺看,生怕是遇上了拐帶小孩兒之類的人物,趕忙叫道:“少爺我們回去吧,一會兒奶奶該找你了!”小男孩兒對丫頭的話充耳不聞,反回過身去一手搶過丫頭手上的風箏,便向那正跳下馬背的威武漢子奔過去,口裏叫道:“叔叔,你幫我舉一舉風箏好不好?”那漢子笑道:“好啊!”隨手將頭上遮陽的草帽摘下來,向後遞給正下了馬趕上來伺候的書童。

小男孩兒滿臉歡笑奔到跟前,正要將風箏遞給威武漢子,瞅見威武漢子摘下草帽,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濃黑的眉毛,卻不由得楞了一下,便瞅著漢子呆呆的。那漢子笑道:“怎麽啦?”男孩兒道:“叔叔……怎麽跟我娘掛在床頭的我爹的畫像一模一樣?我娘說……我爹早晚都會來找我們,所以每天都要讓我看看我爹的畫像,讓我以後見了我爹,能夠一眼認出來!叔叔……不會就是我爹吧?”

那漢子在男孩兒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已是渾身抖顫,等到小男孩兒認認真真將一番話說完,那漢子眼眶泛淚,顫聲問道:“你你你……叫什麽名字?”男孩兒道:“我叫殷盼!我娘說,是盼望我爹早點兒來找我們的意思!”那漢子大叫一聲:“我的兒!”猛一把將男孩兒摟在了懷裏,口裏只道:“兒啊!兒啊!我是你爹!可憐我的兒,都這麽大了,竟是第一次看見爹爹!”那男孩兒歡呼一聲,就在漢子懷裏咯咯笑起來,嘴裏連道:“我有爹爹了,我有爹爹了!爹爹這麽高這麽大,等我長大了,會不會……也像爹爹……一樣高一樣大?”那漢子眼含熱淚不斷親吻男孩兒嫩嫩的臉頰,只道:“你是爹爹的兒子,自然……以後會跟爹爹一個模樣!”

這漢子自然就是神威將軍殷烈了,那男孩兒則是施貝兒十月懷胎誕下的殷烈的親骨肉殷盼。

原來貝兒在逃離京城之前,已經想好了一個去處。只是事關重大,一旦洩漏出去,只怕引得追兵窮追不舍。因之除了綠珠,包括康子安都只知她會逃往南方。那綠珠初時也以為貝兒已經隨著馬車墜落懸崖,心痛之餘,並未想將貝兒要去的地方告知殷烈。直到殷烈認定貝兒並未真死,並立誓一定要找回貝兒,綠珠才將貝兒臨行前說的話告知朱奎,再由朱奎轉告殷烈。

當時貝兒等人趁著侯府高手攔阻追兵,在一個隱僻的山彎處下了馬車,只玉柱一人趕著馬車將追兵引至懸崖。而在馬車墜落懸崖之時,玉柱亦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之後一行四人會齊彩雲夫妻,另雇馬車去往玉柱玉蓮兄妹的老家信陽。但貝兒已懷孕八月,又受這一場顛簸驚嚇,竟而動了胎氣,只好先在一個小山鎮住了下來,由玉柱玉蓮兄妹先回老家買地蓋屋,貝兒則在足月生產、並且孩兒滿了月之後,才由彩雲夫妻、加上入畫等三人護著,緩緩往信陽而行。

在信陽隱居一年,彩雲也誕下一個女兒。因怕惹出禍端,幾個女人基本上足不出戶,外邊事務只由玉柱林越強二人打理,對外只稱林越強是玉柱在逃荒時候認的兄弟。那林越強當初為替彩雲贖身,曾跟著老鄉出外經商,雖未曾賺得大錢,卻也懂得一些經營之道。玉柱則為人誠懇,行事穩重,兩人搭檔,倒也珠聯璧合。

到入畫滿了十八歲,貝兒做主將她嫁給了玉柱為妻。玉蓮則嫁給了鄰村一家富戶的兒子。也就在半年以前,從京城傳來消息,說是神威大將軍殷烈凱旋歸朝,皇上大喜之下,有意將長公主許他為妻。當時彩雲就想讓林越強進京去找殷烈理論,貝兒說道:“皇帝要許婚,他未必就肯娶!何況我先被認定是妖孽,之後又被王妃說成是難產而亡,倘若我現在貿然回京,只怕會令殷家落得個欺君的罪名!所以……我們還是等在這兒,他如果心裏惦記我,自然會在處理好京城裏邊的是非之後來這兒找我。如果……六年了,他對我的感情倘若已經不如從前,那麽,他當他的駙馬,我只好好將孩兒養大便可!”彩雲道:“倘若他也以為你真的墜落懸崖了怎麽辦?”貝兒笑道:“他沒有那麽笨,只看他有沒有心而已!”

也因這一番對答,一家人才在明知殷烈回京的情況下,沒有遣人回京找殷烈報信,只是著意收集京城裏邊傳來的訊息。幸好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京城裏並未傳出長公主下嫁神威將軍的消息。倒是在上個月,玉柱往城裏采購,偶然聽說有一個外地來的大富豪在信陽城裏買了套房子,並廣遣家奴四處打聽一個叫蘇玉柱的人。玉柱又驚又喜,趕忙回去告知貝兒。貝兒聽說,料定必是殷烈找來了。依著彩雲的意思,就要讓玉柱或者林越強主動上門去找殷烈,貝兒卻道:“如果真是他,既然已經找到這兒來,自然能很快找到我們!如果不是他,我們上門認親,竟是自投羅網了,所以我們還是靜觀其變最好。”彩雲一聽有理,也就放下主動上門的念頭,只是囑咐林越強跟玉柱時刻註意城裏的動靜。

這一日彩雲入畫正陪著貝兒在屋裏邊做針線邊說話,彩雲道:“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怎麽小王爺還沒找到這兒來呢?我這幾日竟是抓心抓肝的,沒一晚能睡得安生!”入畫接口道:“可不是呢!我天天晚上也睡不著,又想著小王爺快點兒來,又怕來的不是小王爺!我們都這樣,姑娘只怕更是安生不了!看看姑娘這幾日,都熬出黑眼圈了!偏偏玉柱去打聽,又說那個大富豪並不姓殷,弄得咱們現在竟是想去主動相認都不敢!”貝兒道:“他身為安平小王爺,神威大將軍,倘若太過張揚,只怕要驚動得官府天天來拜他了!所以……我還是認定是他,只不過……信陽這麽大,咱們這兒又偏僻,要不動聲色找到我們,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入畫道:“姑娘既然如此肯定是小王爺來了,又為什麽不讓玉柱前去相認呢?”貝兒笑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正說著,忽聽“哐當”一聲,大門好像被人大力撞開。幾個人嚇了一跳,彩雲首先站起身來出去,只見一個丫頭正一頭撞了進來。彩雲喝道:“你是怎麽的了?慌慌張張做什麽!”那丫頭方要回答,彩雲一眼瞥見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手上抱著一個男孩兒正從大門走進來,彩雲一怔之下,先是脫口叫了一聲:“小王爺!”隨即瘋了一樣跳起身來,向著屋裏又笑又叫道:“姑娘快出來,小王爺……小王爺他真的尋過來了!”

貝兒手一顫,一針紮在手指上,趕忙丟開了手。入畫跳起身來要出去,又停住,轉身扶著已經動彈不了的貝兒,跌跌絆絆奔到房門口。彩雲伸手從另一邊將貝兒扶住,貝兒張目一望,但見明媚的陽光下,寬闊的庭院中,一個男人挺拔威武地站在那兒。手上抱著一個男孩兒,眼泛紅潮,嘴唇輕顫,想說話,卻竟吐不出來一個字。只是癡癡地望著貝兒,連一眼也不眨。

貝兒咧嘴想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五十四脫官尋妻兒 稚齡認親長(2)

彩雲瞅瞅貝兒,又瞅瞅殷烈,想說一句話,卻禁不住哽咽出聲,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入畫瞅著那相互凝望的兩個人,瞅著他們眼裏只有彼此,也忍不住喜淚橫流。直到一聲嫩嫩的孩子腔打破靜寂:“娘,我一眼就認出爹爹了,你是不是要好好獎賞我?”貝兒方“啊呀”一叫,忽然哭出聲來。殷烈一手抱著兒子,上前一步,另一手將今生來生、生生至愛的妻子,緊緊緊緊攬抱進了懷裏。

良久良久,這一對至真至愛的夫妻終於松手丟開。兩個人貪婪地相互打量著對方,根本就舍不得將眼光移往別處。偏是那孩兒大煞風景,滿是疑惑問了他娘一句:“娘,爹爹來了你不高興嗎?你為什麽哭?”貝兒咧嘴想笑,卻笑不出來,忙用袖子擦抹眼淚,道:“娘是在笑!”

旁邊的彩雲淚水尚未止住,已經忍不住“卟嗤”一聲笑出來,忙也用手擦一擦臉,道:“還是小少爺說得對,今兒應該高興才是!”一邊說,伸手要將殷盼從殷烈懷裏接過來,殷盼卻扭扭身子不肯,只道:“我要我爹爹抱!”殷烈親親兒子的小臉,既是滿懷舐犢之情,也借以掩飾眼中的淚光,之後方吸了一口氣,道:“就讓我抱吧!”轉眼看著貝兒,又道:“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把孩兒養了這麽大,竟不知……吃了多少苦!”話一落音,又一陣情緒湧動,恨不能再次伸手,將愛妻緊緊緊緊抱在懷裏。

彩雲忙道:“小王爺剛到,一定累了,且跟姑娘進屋裏坐下來說話!……碧兒,你去吩咐廚房,今晚咱們家要大擺宴席!對了,外人問起來,你只說家裏有人過生日,不可跟人說得太多!”先前照顧兩個孩兒的丫頭答應一聲,便走往後邊去了。彩雲一手牽著她的小女兒,給入畫使個眼色,也往後邊張羅去了。入畫將殷烈一家三口引進屋裏,上了茶,這才退出。

既然有孩兒在跟前,兩夫妻自然而然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孩兒身上。殷烈忍不住地問起孩兒是哪一天生的,生下來有多重,滿月的時候有多重,周歲的時候有沒有抓周等等。貝兒自然一一回答。偶爾殷盼插上一句充滿童趣的孩子話,逗得貝兒連哭帶笑,殷烈則摟著兒子又笑又親。

稍晚一點兒玉柱跟林越強也趕了回來,進屋就要給殷烈叩頭,殷烈想著這幾年多虧這幾人照應貝兒母子,況且貝兒一直不當他們是奴才,只當他們是長兄,所以殷烈趕緊雙手扶起,只說以後兄弟相稱。那兩人哪敢僭越,最終磕頭雖免了,卻依舊恭恭敬敬稱呼“小王爺”。

再等到了晚上,小家夥最先鬧著要跟爹爹睡,殷烈只得先將他哄睡了,才抱出去交給碧兒看護。兩夫妻終於單獨相處,盡解相思。

殷烈摟抱著愛妻依舊緊致而苗條的身體,當真是親也不夠愛也不夠。貝兒被他折騰得渾身酸軟,只能軟綿綿地躺在他懷裏,吐氣如蘭問出一句:“你來找我,你爹娘……是什麽態度?”殷烈一聽就恨恨不已,道:“我娘這般待你,我怎麽還能去管他們什麽態度?只不過……我娘說你難產而死,連皇上也知道了,我若是……大張旗鼓來找你,只怕……要犯下欺君之罪了,所以才不得不跟皇上告了假,只說出來散心,一個人靜悄悄地出來尋訪。沒想到你們住得離信陽城這麽遠,害我找了好幾個月。之前倒也找到過兩個叫蘇玉柱的,可惜都不是。一直到昨兒有人回報說這個村子裏也有一個叫玉柱的,而且是六年前才從外地回來,我想著這一次該是錯不了了,所以趕忙帶著洗硯趕了過來。”

貝兒道:“我正要問你,你怎麽帶著洗硯來了,小武呢?”殷烈道:“小武已經成了家,我這次出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倘若把小武帶出來,豈不害得人妻離子散?倒是洗硯一直還是單身,他又對我死心塌地,所以就把他帶出來了!”貝兒仰起臉來,眉梢輕揚,笑道:“我瞅著這孩子對你十分依戀呢!”殷烈不由得笑起來,湊上前親親她嘴,道:“你在想什麽呢?那孩子是對我十分依戀,不過我可沒有這些怪毛病!就連洗硯,他也是喜歡女人的,只是從小就在我身邊伺候,我對他又有些恩義,所以對我有些仰慕罷了。我正想著要找一個丫頭配給他呢!只是他這般俊俏的長相,要找一個配得上他的也難!”

貝兒道:“你說的是!從前若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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