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活不到現在，所以我們真得好好幫他挑一位好姑娘！我瞧著碧兒就不錯，這丫頭跟了我兩年了，生性踏實，長相也還清秀。要不你明天去問問洗硯，看他願意不願意，如果願意就幫他們做成好事，如果不願意，咱們再慢慢替他另挑好的。”殷烈道：“也好！只是……碧兒的態度怎麽樣呢？倘若洗硯願意了，她卻不願意，咱們總不能逼著她嫁吧？”貝兒笑道：“今兒吃飯的時候，我瞅著碧兒悄悄看了洗硯好幾眼，畢竟洗硯這樣的相貌人品並不多見，所以只怕她是願意的！”殷烈笑道：“這樣就好了！”停了一停，摟緊了貝兒又道：“好貝兒，咱們不說別人，我倒想問問你，怎麽你就這麽狠心的，明明沒死，也不讓人傳個口訊，你可知道……我聽說你墜落懸崖可有多傷心？那幾天……我不吃不喝，差點兒就殉情而死了！”

貝兒伸出手來，無限疼惜地輕撫著他臉，道：“那你……怎麽又想到我沒死？不會是……綠珠告訴你的吧？”殷烈道：“她怎麽能夠告訴我，她也以為你死了！好貝兒，其實是你自己告訴我的！”貝兒“啊”的一聲，道：“此話怎講？”殷烈道：“那幾天我一想到你懷著孩兒墜落懸崖，就心痛得不想再活！後來……我就夢見你告訴我說，你沒死，還叫我好好想一想，如果你真死了，怎麽會連句話都不留給你！等到我醒來一想，才覺得自己真是很笨！既然彩雲沒有跟你一起走，自然是要跟你約定在什麽地方匯合的。倘若你真的墜落懸崖，彩雲必定返回京城，等我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你最後說的話做的事，不可能他夫妻二人無親無故流落他鄉。所以我才決定要出京城去找你，我聽他們說你往南而去，首先想到的一個是廣東，因為我知道你……在你那個時候就是廣東人。可又想你身懷有孕，難以去遠，等生下孩兒，孩兒稚嫩，只怕也不能長途跋涉。所以我又想到了蘇家兄妹乃是逃難到此，你們真要逃出京城，倒是可以往他們家鄉暫住。只是他兩人並未簽過賣身契約，我竟從未留心他兩人家鄉具體在哪個縣哪個鎮。幸好朱奎聽說我要出外尋你，回去跟綠珠一說，綠珠才說出你臨行前留給她的話。我一刻也沒耽擱，立刻向皇上告了假，只說要出京城游玩散心。幸好皇上並未多問，便予恩準。之後我便帶著洗硯到信陽來找你。只是沒想到你住得離信陽城這麽遠，我又不敢大張旗鼓，只能找幾個可靠的人一個村子一個村子慢慢尋找，到現在已經找了將近半年，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貝兒聽著感慨萬千，道：“我就知道一旦你想明白過來，必定會料到我沒死。再加上……我只怕讓人往京城報訊，一旦引起你爹娘警覺，我怎麽樣不要緊，只怕咱們的孩兒要跟著受苦，所以……縱然心裏百般思念，我也只能咬著牙等著盼著你來找我！”殷烈一聽便恨恨不已，道：“我娘這一次實在做得太過分了，幸好你沒事，要不然……”說到這兒，一時卻說不下去。貝兒苦笑道：“終究她是你娘，她做的一切……起碼從她的角度，都是為了你好！就比方……我的的確確不是施貝兒，她當我是妖孽，怕我早晚害了你，也是人之常情！”殷烈道：“她把你害成這樣，你倒替她說起好話來！你要是妖孽，這世上也沒有一個好人了！”貝兒一笑，不願跟他糾纏這個話題，遂道：“你剛說……你跟皇上告了假，告了多長時間的假？為什麽你之前又說……你既然出來了，就不準備再回去？”殷烈道：“我跟皇上只說要出來散心，沒說要出來多長時間，皇上也只說讓我盡快回去。不過我想過，倘若我找不到你，今生是再也不願回去見我爹娘了。倘若找到了你，一旦帶你回京，我娘……也就犯下了欺君之罪，再要我娘在皇上面前咬定你是妖孽，到時候……只怕是要玉石俱焚了！所以……出京之前我已經將兵權交到了兵部，本來就是打算不再回去了。從今兒我就跟你隱居在這裏，安安靜靜教養我們的孩兒，以後你再幫我多生兩個男孩兒女孩兒，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貝兒這幾年日夜思念，今日終於盼到他來，耳聽他說得情真意切，不由得又有些眼眶潮潤，忙忍了一忍，道：“真要這樣，那倒好了！可是……你這樣一身好本事，真要從此無聲無息隱居在此，豈不心裏屈得慌？何況……終究你身為人子，從此不見爹娘一面，別說太過不孝，你心裏又怎能安定？再說……洗硯也是有爹娘的，難道……連他也要為了我們拋棄爹娘？”

殷烈道：“你放心！我出京之前，已經將洗硯爹娘安置妥當，另托了朱奎照應，洗硯在沒在身邊區別不大。等過個三年五年，洗硯真要思念爹娘了，他自然可以回去，也能順便幫我跟我爹娘悄悄帶個平安信。那時候皇上就算還能想起我來，只怕也懶得再理我了。至於說……我身為人子，你難道不是身為人女？你也有爹有娘，可是你為了我不僅拋下爹娘，甚至連再見爹娘一面的可能都沒有，你能做到，我為什麽不能？再說到……我有本事，也就是帶兵打仗的本事，從前還沒什麽，我只管沖鋒陷陣，奮勇殺敵，可是現在……我有妻有子，為了我的妻兒，我也需要保重我自己！”

貝兒擡起眼來，借著紅燭搖曳的光芒，看著殷烈俊朗的臉龐和深情的眼光，歡喜又欣慰的淚水，終於還是慢慢地溢出眼眶。再次確認當初拋下一切回來跟他在一起，是她前生今世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五十五無情毀有情 一諾逾千載（1）

原來洗硯長相俊俏，在男人中算得上少見，所以一來就引得貝兒身邊的小丫頭碧兒偷看了好幾眼。不想她這麽一看，洗硯也留了心。隔天殷烈問起來，洗硯心中歡喜，嘴上只說任憑小王爺做主。於是略過一月，殷烈挑一個好日子，便讓洗硯跟碧兒拜了天地。

之後殷烈便安安心心在莊子上住了下來，為避免惹出麻煩，家下人等俱都改口稱呼他為“老爺”，不再稱呼他為“小王爺”。外邊的事務仍由玉柱林越強打理，殷烈每日只在家陪伴妻子，侍弄幼子。因見殷盼年紀雖小，卻癡迷武功，正是他殷家一脈相承，歡喜之餘，也開始每天悉心教導兒子練武。貝兒初始還怕殷烈天性無忌，很難在這窮鄉僻壤久住，不想一連幾個月，眼瞅著他父子二人一個教一個練，竟是不亦樂乎，便也慢慢安下心來。

不想一家人剛快快活活過完新年，京城裏忽然傳來消息，說是安平王犯了事情，被皇上一道聖旨削去了王職，責令其休官養老。其子殷烈流落在外久不歸朝，亦被罷掉將軍職位，貶為庶民。

殷烈聽到這消息，不由得沈寂了半晌。貝兒體察他的心思，輕聲慢氣道：“會不會……是你久不歸朝，惹惱了皇上？”殷烈苦笑搖頭，道：“若是因我久不歸朝，皇上該當先發下通告文書，責令我盡快返京！如此不聲不響突然就罷免了我父的王職，只怕是……皇上已經知道了……你並沒有難產而死。皇上曾有心將長公主許配於我，你若未死，對皇上可說是莫大的羞辱！皇上能留著我爹娘的性命，只怕已經是照顧到蘭筠娘娘的臉面了。”貝兒急道：“我沒死這件事不過寥寥數人知曉，如何就能傳到皇上耳朵裏去？”殷烈道：“天下無不透風的墻！何況我殷家頗受皇眷，不知有多少小人暗生嫉妒，我久不返京，這些人自然會千方百計打聽原委。”貝兒道：“那現在怎麽辦？是不是……你回京看看你爹娘去？”殷烈道：“暫時還不能回！一則皇上怒氣正盛，我若回去，只怕皇上還要降罪於我；二則我爹娘方受此辱，我不帶你回去便罷，我若帶你一同回去，他們自然又將這筆賬算到你頭上！可是……別說咱們已經有了兒子，就算沒有盼兒，我也跟你說過，這輩子我再也不會跟你分開了。”

貝兒聽他說得句句在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能慢慢將身體偎進他懷裏，盡量讓他感覺到一些溫暖與安撫。

之後幾天，殷烈雖然強打精神，貝兒仍能看出他心中難受。明知他必然掛念爹娘，但以他所言，現在又不是回京看望爹娘的時候，貝兒只能盡量體貼著他，嘴上絕口不提此事，暗地裏卻請玉柱遣一個可靠之人回京城打探一下情況。玉柱想著安排其他人去總不放心，還不如自己親自走一趟。於是略過幾日，等到天氣轉暖，路上積雪消融，便借口要出門談樁生意，帶了兩個從人趕去京城。

這一去就去了將近一月，這一日殷烈正在屋裏跟貝兒說話，外面突然有人報說：“蘇大爺回來了！”殷烈一聽，立刻起身走了出去。貝兒原沒有什麽男女之防的概念，何況這兒的院子遠不似安平王府那樣還分內院外院，平時跟玉柱林越強等人時時見面，也沒怎麽避過嫌，所以她也跟在殷烈後邊走出去。

只見玉柱風塵仆仆的，見了殷烈方要行禮，殷烈一把拉住，張口就問道：“我爹娘身體可好？”玉柱不由一楞，轉眼向著貝兒一望。貝兒也正發著楞，殷烈道：“她並沒有跟我說，不過……從你說要出遠門，我已經知道你是要到京城裏去查探我家裏的情況了！”玉柱恍然大悟，這才謹謹慎慎道：“我回去京城以後，直接去了康大爺府上，據他所言，老太爺跟老夫人已經從王府搬了出來，在郊外另置了一座院子居住。環境雖不如從前的安平王府，不過空氣好，也安靜，養老是很不錯的了。只是老太爺在剛剛被罷免王職的時候，曾經病過一場，現在雖然好了，精神已經不比從前。幸好朱奎朱大爺辭掉了將軍職位，將王府諸般生意全都接在手中，替老太爺老夫人省掉了好大一片心。我在京裏幾日，曾隨著朱大爺進了一次府裏，看得出來老太爺對朱大爺還是頗為倚重，不過……老太爺跟從前比較起來，確實顯得清瘦了好些！”

殷烈一時無語。貝兒明知他心裏必定痛如刀割，忙接過話頭問道：“老太爺……可認出你來？”玉柱道：“我從前見老太爺的機會並不多，這次也只是遠遠瞅了老太爺幾眼，所以……老太爺並不知道我回京的事，自然也不會註意到我。我也沒敢讓朱大爺提起咱們家的事情。”

貝兒點一點頭，忙請玉柱先去歇息，之後夫妻倆回進房中，貝兒瞅瞅殷烈的臉色，道：“我想著……要不你還是回一趟京城吧！終究……爹娘年紀都這麽大了，咱們做子女的，怎麽能夠放得下？”殷烈苦笑搖頭，略等了一陣，方道：“再等幾個月再說吧！有朱奎照應著，想來……也沒什麽不妥當的。”貝兒點一點頭，道：“以朱奎的行事為人，自然沒什麽不妥，只是……可也奇怪，你娘恨朱奎入骨，怎麽……爹爹他老人家卻竟願意將府裏的生意交給朱奎打理？”殷烈道：“朱奎在前線征戰多年，我爹爹素知他的為人，至於……綠珠之事，我爹爹也知道是我兄長心之所願，所以……並未因此事怪他。綠珠現在長居深閨，外邊的人並不知道她原是我的長嫂，對我殷家的名聲也就沒什麽影響。”貝兒輕輕一嘆，道：“沒想到……老爹爹竟是一位開明之人！”殷烈苦笑道：“比起我娘，他是開明多了！況且……他長在外邊做大事的，心胸也要開闊很多，不像我娘，一旦鉆進牛角尖，到死都還認著她的理！”

貝兒想起從前種種，一時無言以對。殷烈無精打采，自起身進內室躺著去了。

轉眼又過數月，過了殷盼整七歲的生日，貝兒見殷烈每天強作歡笑，明知他終究放不下爹娘，不免再次開口勸他回京看看，殷烈仍說要再等等。這一等只等到進入八月，殷烈終於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帶著妻兒回轉京城。

玉蓮玉柱既然回歸故土，自然是不能追隨他們再往京城。餘下林越強彩雲夫妻原是京城人氏，洗硯父母則在京城，這幾人都是盼著想回京的。於是跟玉蓮玉柱、再加上已經嫁給玉柱的入畫等人灑淚別過，幾對夫妻領著兩個孩兒，分別坐了幾輛馬車，向著京城緩緩而行。

到將至京城，殷烈命林越強先行一步進京城打探情形，等林越強返回頭來，卻是朱奎、康子安、以及褚冠傑一同來接。見了面朱奎倒頭便拜，殷烈一把拉住，道：“這兩年幸虧你在我爹娘身邊照料，倒是我該給你叩頭才對！”康子安接口笑道：“我看你們都別這麽客氣了，這一下回來就好，日後咱們兄弟又可以時時見面了！”

褚冠傑等那兩人跟殷烈寒暄過後，方上前一步拜倒，道：“小弟見過兄長！這兩年小弟竟未能在義父義母面前略盡孝心，實在慚愧！”殷烈忙伸手相扶，康子安又道：“這個可真不能怪褚王爺！…………從前的褚侯爺，現在已經升了王爺了！……他原想日日在老太爺身邊盡孝的，只是每一次老太爺看見他，都難免想起殷兄，總有個幾日郁郁寡歡，所以褚王爺竟不敢太頻繁地去看望老太爺老夫人。不過褚王爺私下裏做的事情可不少，上次……嫂夫人並未難產而逝的事情被皇上知曉，本來龍顏震怒，多虧褚王爺金殿力保，又求著泰安公主進宮在太後面前說了多少好話，這才使皇上免降重罪，只是罷去了老太爺的王職。另外這兩年也是褚王爺時時照應著，才使那班見風使舵扒高踩低的小人不至落井下石，興風作浪！”

殷烈一聽，趕忙又謝褚冠傑，嚇得褚冠傑趕忙伸手將他攙住，連道：“這原是我這做兒子的應該做的！況且泰安公主進宮求情，並非因我所求，實是她跟嫂嫂姊妹情深！這幾年為了嫂嫂生死難料，公主不知私下裏哭過多少回了。”殷烈忙道：“等我見過爹娘，自然讓貝兒前去王府拜謝公主！”朱奎道：“這些天我總想著二爺也該回來了……”

剛說到這兒，殷烈一口截住他話，道：“別叫我二爺！你也是做過將軍的人，況且……於理於情，我們都只該稱兄弟，不該分上下！”朱奎知道他沒說出來的是什麽話，略一躊躇，便改了稱呼，道：“……我曾經試探過老太爺的意思，老太爺嘴上不說，心裏實是對……兄弟十分掛念，如今又帶了孩兒回來，老太爺看見，必定喜出望外！”殷烈道：“但願如此！”

於是兄弟幾個邊走邊談，一起護著馬車，也不用進京城，而是直接去往城郊殷家新置的府第。

五十五無情毀有情 一諾逾千載（2）

安平王即被削去王職，所居自不能跟從前的安平王府相比較。如今的殷府雖然也分內院外院，但卻遠不如從前妻妾兒女各占一個院子。即便從前的王妃、現在的殷老夫人也跟其他姬妾一個院子住著，身邊的奴才也不似從前一般前呼後擁，如今在殷老夫人身邊服侍的，也就是兩個丫頭、和一個媳婦而已。

殷慕延被削去王職，追根究裏固然是兒子不爭氣，放著好好的長公主不娶，非要去尋找那生死難料的“糟糠”之妻。但從前的王妃處事不明、行事不智更是難脫罪責。正所謂家醜不外揚，倘若她不將貝兒是妖孽之事洩露給蘭筠娘娘知道，自然不會有欽天監上門查探，更不會引得貝兒離家私逃。等到殷烈凱旋歸來，最多娶不了長公主，做不了駙馬爺。但他身為兵馬元帥、神威將軍，一樣可說是光耀門庭。偏偏前王妃利欲熏心，不僅求蘭筠娘娘私遣禁軍追殺貝兒，甚而謊稱貝兒難產而死，並求得蘭筠娘娘在皇上面前說盡好話，終使皇上有了將長公主許配殷烈的念頭。等到朝中對手揭穿此事，皇上顏面無存，不能不惱羞成怒，沒將他殷家滿門抄斬，已是僥天之幸。

所以殷慕延心裏對這位正妻也是不無怨懟，這兩年竟是極少進殷老夫人的房間，平時只在兩個溫柔識趣的小妾房中歇息。這一日正跟一個姓陳的小妾說著話，忽聽外邊報說褚王爺等人前來拜望，殷老爺忙出前院迎接，卻見一人搶了出來，“噗通”跪伏在地，只道：“不孝兒殷烈叩見爹爹！”殷老爺身體一晃，朱奎趕緊搶上一步將他扶住。殷老爺一手指住了殷烈，喘了半天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道：“你……你……你是烈兒？你還有臉回來？”殷烈跪伏在地不敢回話。康子安趕忙悄悄拉過殷盼，向著殷老爺指了一指，悄聲在孩兒耳邊說道：“那是你祖父，快上去拜見祖父！”

那殷盼遠比一般的小孩兒要機靈，聞言立刻上前，就在他爹爹身邊趴下磕頭，口稱：“孫兒給祖父磕頭！”

殷老爺本來滿腹辛酸，一腔怨怒，忽聽得孩兒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轉眼一望，老眼昏花之中，只見一個孩兒趴伏在腳邊不住叩頭。殷老爺一手抓住旁邊朱奎的胳膊，勉強站穩腳跟，這才吸了一口氣，顫巍巍地道：“你……你喚我什麽？”殷烈拉過孩兒，含淚向著殷老爺道：“回爹爹話，這孩兒……已經滿了七歲，正是……你兒媳離京之後誕下的……咱們殷家的骨血！”

殷老爺一把推開朱奎，彎腰就想去拉孩兒，卻不料心情激蕩一個趔趄，朱奎忙又伸手相扶。殷老爺這才蹲下身來，兩眼專註地看著孩兒嫩嫩的小臉。那孩兒也不懼生，反而一雙大眼睛在殷老爺臉上轉來轉去，脆生生地又道：“祖父，你是我祖父對嗎？好祖父，我娘說你見了我肯定會歡喜，但是見了爹爹肯定會生氣，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殷老爺咧嘴想笑，老淚卻不由得在眼眶中隱隱浮現，只能連連點頭道：“好！好！這模樣……當真……跟你爹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殷家……有後了！我殷慕延……總算是……沒有太對不起祖宗！”

殷烈同樣情難自已，叫了一聲“爹爹”，趴伏在地抱住了殷慕延的腳。殷慕延想要將他踢開，腳動了一下，卻終於還是叫了一聲：“我的兒，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手將孫兒緊緊攬抱在懷裏，歡喜的眼淚終於還是溢出了眼眶。

消息傳進內院，兩個姨太太歡天喜地趕忙來看孫兒，偏是殷老夫人臉上淡淡的，只對進來報喜的媳婦說了一句：“回來了嗎？還有了孩兒？好！好！以後……咱們殷家又該熱鬧了！”說完，就進屋躺著去了。

不久殷烈領著妻兒過來給老娘磕頭，殷老夫人出來見了孫兒，許是見孫兒跟殷烈小時候頗有幾分相像，眼眶也不由得紅潤起來，將收藏多年的一個殷烈小時候戴過的金鑲玉的項圈拿出來給孫兒戴在頸子裏，之後便又轉身進去內室，對兒子殷烈、兒媳貝兒連瞅上一眼也沒有。

之後幾日，殷烈夫妻每天一早帶著孩兒給爹娘請安問好，殷老爺越瞅著孫子越喜歡，兩個姨太太也是卯足了勁討這個乖巧伶俐的小孫子的好。唯殷老夫人臉上始終淡淡的，除了偶爾會抱一抱小孫子，對兒子兒媳一直不理不睬。

殷烈幾個至交好友如嚴偉光等人聽說他回來，也都趕來相見。貝兒則在回來的第三天，就去了朱奎府上與綠珠說話。——朱奎在辭掉官職以後，為方便照應，就在殷府左近購置了一座院子居住。——小蕓聽說貝兒回來，也慌著趕來相見。姊妹幾個連說了幾日話，貝兒才又擇了個好天氣，帶著兒子進城去拜望泰安公主。

可巧泰安公主也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小孩兒十分投契，一見面就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泰安公主當即讓他們倆結拜了兄弟，並教導他們以後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貝兒滿懷感激，卻只能放在心裏。

中午跟泰安公主一起吃了飯，貝兒想往康子安府上去拜望康子安夫人柳書寰，泰安公主不好挽留，只是那兩個小孩兒正玩得高興，竟是難分難舍。結果貝兒只好應公主所請，將孩兒暫留在忠勇王府中，等兩日後王府再派人送回。

下午又跟柳書寰說了一會兒話，之後貝兒回轉郊外殷府。也不知這一天是不是東跑西跑受了些風寒，到第二日貝兒竟感覺身上有些不舒坦起來。請來大夫一看，只說是這一路返回京城長途跋涉，導致經血不調，只是這幾日才發做出來。不過也不是什麽大病，只需安心靜養便好。

殷老夫人先一日聽說小孫兒留在了忠勇王府，心中已生了一個念頭，今日又聞貝兒身上不舒坦，那真是天賜良機，於是讓人在小廚房燉了一壺參湯給貝兒送了過去。只說這個湯對女人調理經血十分有效。

自從貝兒回來幾日，殷老夫人連話也不曾跟她說過一句，突然表現出這般善意，貝兒心裏倒有些奇怪。殷烈瞅著卻十分高興，道：“我娘的性子我知道，她一向寧折不彎，如今咱們帶著孩兒回來，她心裏其實跟爹爹一樣歡喜，只是這臉上有些下不來而已！所以今日趁著你身上不舒坦，幫你煎了參湯送過來，既顯出她的大度，也是她當婆婆的關懷兒媳！你要不放心，我先喝一口！”一邊說，果真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

貝兒想起從前的事情，原是有些不放心，但見殷烈喝了一口，忙將湯碗奪了過來，嗔道：“女人的藥，你也來搶！”便仰起脖子將湯藥咕嘟咕嘟喝個幹凈。

到了第二日，殷盼仍在忠勇王府沒回來，殷烈想著人去接，貝兒卻想著已經跟泰安公主說好了兩日之後王府自會派人送回，便勸止了殷烈。到傍晚時分殷老夫人又著人送了一壺參湯過來，貝兒昨日喝那一碗參湯，身上感覺確實好了一些，忙接過參湯一口飲盡，想了一想，索性借這個機會去見見婆婆，說不定婆媳之間慢慢也就好起來了。便叫了殷烈一起往殷老夫人的房間而來。

殷老夫人正在房中端坐，聽說他們來了，仍舊坐著沒動，直到殷烈扶著貝兒進來叩了頭，殷老夫人也沒讓他們起身，便兩眼看著貝兒，道：“你這會兒……身上可有什麽感覺？”貝兒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問，怔了一怔便道：“昨兒喝了娘送過去的參湯，感覺身上舒坦了好多，所以今日過來……”剛說到這兒，忽然感覺小腹中猛地痛了一下，後邊的話便說不下去。只聽殷老夫人接口道：“終究年輕好啊！我也喝了一碗湯，而且比你喝得晚，這會兒……我腹中已經感覺疼痛起來，沒想到……你倒還沒發作出來！”

殷烈猛聽此言，脫口驚道：“娘這話什麽意思？”殷老夫人道：“昨兒那一碗參湯是好的，今兒這碗參湯，我加了一點鶴頂紅！”她嘴上說得平平淡淡，就好像那鶴頂紅只是平常佐料一般。殷烈卻大吃一驚，一跳起身道：“娘，你……你……！”忙回臉去看貝兒，只見貝兒已經用手按住了小腹，臉上顏色也開始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

殷烈叫了一聲：“貝兒！”忙伸手扶住貝兒，轉目怒瞪向殷老夫人。卻見殷老夫人也已變了臉色，一只手緊抓椅背，已經有些坐立不住。殷烈一聲怒吼到了嘴邊卻吼不出來，只能一邊扶住貝兒，一邊嘶聲大叫：“來人，快請大夫！”

殷老夫人頭上已經密密地生出冷汗來，嘴裏卻冷笑道：“叫大夫？叫什麽大夫……也來不及了！我知道……你會恨死我，可是……你從前何等孝順？何等上進？我原指望……母憑子貴，原指望……我姚氏終有一天……能夠憑著我兒，擺脫這卑賤出身的恥辱，可是……就是這個女人！”她忽然挺直身體，一手指住了貝兒，聲音也變得尖細起來，咬牙切齒道：“就是這個妖孽！她迷得我兒神智盡失，迷得我兒……不忠不孝！想那褚冠傑文才武略均不及我兒，就因為娶了泰安公主，便為侯為王，可是我兒呢？就因為這個妖孽，竟淪落得削王罷官！我早就不想活了，等到今天，就是為了……跟這妖孽同歸於盡！我是……活不成了，這個妖孽……也休想活著……繼續妨害……我兒！”

她說到後來，嘴角漸漸滲出血絲，聲音也由先前的尖利高亢，變得陰森卻細弱。殷烈眼睜睜瞅著親娘在生死邊緣徘徊掙紮，就算想罵她瘋了，此刻也無論如何罵不出口。回臉再看貝兒，貝兒嘴角也正滲出血絲來，卻望著殷烈微微一笑，聲音細微道：“你別傷心，這次……我恐怕是……真的……要回……我的年代了。”殷烈心如刀割，明知以鶴頂紅的毒性，這一次絕難挽回，不由得雙目淚水滾滾而下，哽咽道：“好，你回去！不就是……一千年嗎？我會……到一千年之後去找你！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貝兒努力向上伸出手來，殷烈趕忙用手握住她手放在自己臉上，貝兒這才耳語般地說道：“小王爺，我再叫你一聲小王爺好嗎？就像我們從前那樣！”殷烈連連點頭，道：“好！你叫我什麽都好！”貝兒笑道：“小王爺，你從前……逼我為奴，我曾經……有多恨你！可是……現在，如果讓我重來一次，我仍然會選擇……到這個年代來找你！能夠遇見你，是我這輩子，下輩子，最幸福的……一件事！”

殷烈猛地哽咽一下，忙又忍住，盡量平穩道：“是！從前……我不懂什麽是愛，我總想著……三妻四妾！直到遇見你，我才懂了……什麽是全心全意！也才明白，原來……全心全意……愛一個人，是這麽美的……一件事！”貝兒臉上現出一抹絕美的笑意，道：“所以……我們都了無遺憾了對嗎？所以……我要回去了，你要答應我，好好的……教養我們的兒子，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媳婦，再給我們……添幾個……孫子！”殷烈連連點頭，道：“你放心回去吧！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兒子，等他……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孩兒，我就……去你的那個年代找你，找一千年……也要找！”貝兒點一點頭，道：“好！我等你，等一千年……也會等！”

殷烈渾不理會匆忙趕進來的男男女女，更不再向他那已經軟在椅中、嘴角流血雙目合攏的親娘多看一眼，只是兩眼牢牢盯著貝兒雖顯灰白、卻依舊美麗的臉蛋，眼中淚水狂流不止，一滴一滴將貝兒臉蛋浸濕。

貝兒已經說不出來話，只是兩眼看著他，看著自己摯愛的丈夫，看著丈夫的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只聽見丈夫嘶聲狂叫：“貝兒，你等我，我會到千年以後去找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貝兒嘴角再次流露出一個笑意來，襯著不斷湧出的血絲，竟然有一種慘烈的美感！

她感覺自己飄離了這原本不屬於她的身體，依依不舍地再向仍抱著那具身體叫喊著“貝兒貝兒”的她至愛的男人多看一眼，然後倏地一下子，她被某一種神奇的力量，拉進了無盡的黑暗！

（正卷完，請看副卷《古畫奇緣》）

一路暖陽

2015年05月06日（初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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