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著往前擠，前邊有幾個瘦小力弱的站立不住紛紛落水。於是哭聲，罵聲，哄笑聲，尖叫聲連成一片。

大小船舟順水緩緩飄過，直至全部過完，已用了整整一個多時辰。之後花舟調轉方向，逆流而上，依舊是小舟先過，然後才是那些大型畫舫。兩岸人聲安靜下來，開始有人高喊“某某府某某人賞幾多銀子給某某院某某姑娘”。舟上不再有舞蹈，只是一位當家美人挺立在船頭，當聽到岸上喊出自己的名字，那美人便盈盈施禮以致答謝。

貝兒緊靠窗戶，雙眼盯著從窗外緩緩而過的大小畫舫，只看得目不轉睛，大飽眼福。殷烈以及嚴康二人因有貝兒在場，不好出言評論，卻也緊盯畫舫，細細觀賞。尤其殷烈嚴偉光兩個，每看到令自己心動的美人，仍會忍不住地互遞眼色，會心而笑。

那些大小花舟明知有錢的大爺多在酒樓就座，因此經過酒樓之下時總會行使得格外緩慢。酒樓中便也不斷有人喊出要捐給哪一位姑娘多少銀兩。連嚴偉光也賞了一個叫“藏春閣”的院子一位名喚“柳月容”的紅牌**一百兩銀子。

殷烈原是最愛湊這種熱鬧的，只因礙著有貝兒在，一直忍著沒出聲。直到最後一艘畫舫過來，只見船頭一位美人，迎風俏立，裙袂飄飄。看船上懸掛的巨字橫幅，原來是京城最出名的幾大妓院之一“飄香館”的柔香姑娘。殷烈在方才跳舞的環節，已對她十分註意，此時仔細看來，更不由得怦然心動。

這位柔香姑娘並不像其他女子一樣頭上珠翠環繞，而只是用一枚碧玉簪將一頭青絲松松地挽在頭頂。然而就是這麽松松一挽，已勾得在場幾乎所有男人心癢難搔。仿佛伸手過去拔掉簪子，烏黑的長發就會傾瀉而下。她的眉眼未含笑而自媚，她的朱唇不開啟已銷魂。她比起黃鶯兒多了三分妖嬈，比之小桃紅又少了一些媚俗。倘若說先前所見那位女扮男裝的大家閨秀讓人一見望俗，那麽她，就能讓所有的男人留戀紅塵。

貝兒一見柔香模樣，心裏自然而然就蹦出八字評語：柔媚妖艷，風騷蝕骨。回頭向殷烈一望，只見他眼睛微微瞇起，輝煌的燈火映在他的眸子裏，就像兩團火焰在不停地閃躍跳動。

貝兒回過頭來重新打量那柔香姑娘，心裏不住安慰自己沒有什麽好生氣的，像這樣的女人，別說殷烈那樣的貪色鬼，只要是男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康子安自然也細細觀賞一回，回頭見殷烈雙眼瞇起，嘴角微抿——他原是殷烈最相好的朋友，殷烈的這種表情意味著什麽，他心裏很清楚——便由不得回過頭來跟嚴偉光相視一笑。

嚴偉光湊到殷烈跟前，低聲笑道：“怎麽樣？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極品吧？”殷烈“哦”的一聲，脫口問道：“這位柔香姑娘，我從前怎麽沒見過的？”嚴偉光笑道：“她原是飄香館去年年底才出來的當家姑娘，那陣兒你正忙，每回約你出來，你都說沒空。你別看這位柔香姑娘外相看著柔媚風騷，性情卻是十分高傲，一向只賣藝不賣身。不過她所以留著處子之身，只怕就是為了等到今兒奪得花魁之後再……”他這番話原是湊在殷烈耳邊說的，但說到最後，仍顧忌到有貝兒在場，最後幾個字便沒有明說，只是向著殷烈擠擠眼睛，“哈哈”笑起來。

殷烈更是心癢難搔！耳聽已有人將賞銀叫到了三百兩，那已是今晚最高數目了。嚴偉光忍不住伸手在他身上一推，笑道：“小王爺今晚真的只準備當個旁觀者了？”殷烈眼睜睜地瞅著畫舫就要從酒樓下駛遠，禁不住一陣情急上來，顧不得過後貝兒怎麽取笑，“哈哈”一笑，張口叫道：“安平王府殷烈出一千兩給柔香姑娘買花兒戴！”

此言一出，四面嘩然。去年他出銀五百搶走花魁，凡紈絝輕薄子弟無不記憶猶新，不想他今年居然出到一千。安平王府在京城裏算不上權勢最大，財富最多，然大多數位尊勢顯、財大氣粗者，最年輕的少說也在四十歲以上，顧著臉面身份，不好動輒花上數百上千兩銀子去公然捧一個**。而一般年少輕狂者，既不像殷烈這樣父親在外沒法管，母親在家管不住；也不如殷烈全盤操控著府內產業，而且本事大會賺錢。因之今晚到場的豪門公子數不勝數，卻無一人能跟他正面相爭。一千兩賞銀一報，花魁爭奪勝負既定。

嚴偉光大聲喝彩，笑道：“終是小王爺大手筆，好氣魄！”酒樓內有相熟的也紛紛過來笑嘻嘻地跟殷烈拱手道喜，直說：“今年花魁又歸小王爺所得，可喜可賀！”殷烈一邊跟人客套，一邊斜眼向著貝兒一瞅，見她兀自瞅著窗外，看不見她臉色如何。眼瞅著“飄香館”的畫舫正緩緩退了回來，忙從懷裏掏出幾張銀票悄悄塞到嚴偉光手上，湊近他耳邊低聲道：“我得先把她送回去！一會兒柔香姑娘上來答謝，你先替我將賞銀給她，跟她說……就說我今兒不方便，明兒自會到‘飄香館’見她。”嚴偉光有心說兩句俏皮話，向貝兒一望，又咽了回去，也就點一點頭，擠眉動眼地一笑。

殷烈回過頭來，湊在貝兒跟前道：“天晚了，這會兒熱鬧也沒了，我們回去吧！”貝兒回頭道：“人家正將船倒回來準備答謝你呢！這會兒就走，可不是掃了人的興致？再說你銀子還沒給，既然自己喊出來，這會兒想反悔也晚了。”殷烈笑道：“誰反悔了，我已經將銀子給了嚴兄請他替我打賞。真要等到這些人上來答謝，啰裏啰唆半個時辰都完不了，你不等得著急，我倒嫌麻煩，還是趕緊走的好！”

貝兒聽他這樣說，只得站起身來。殷烈向著嚴康二人拱手道別，便拉著貝兒的手匆匆忙忙下樓。樓上樓下的人都聽見他出一千兩銀子幫柔香姑娘奪得花魁之名，正人人驚羨他艷福洪厚，忽見他拉著一個清秀少年匆匆下樓，無不感到驚訝，紛紛回頭向著他二人觀望。

殷烈對眾人側視一概不理，一直出了酒樓大門，又向前行得一程，貝兒忍耐不住，忽的將他手狠狠甩脫，冷笑道：“你出一千兩銀子給人，倒弄得自己生像是逃跑一樣，這錢出得冤不冤？”殷烈臉上有些不自在，訕訕一笑，道：“有什麽冤不冤的，原是湊個熱鬧罷了。”貝兒道：“這會兒心裏恐怕很後悔不該帶我一同出來吧？不然，今兒晚就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良辰吉日了不是？”殷烈明知瞞她不過，只好一言不發。

貝兒心裏有氣，低著頭往前急走。忽然臂上一緊，已被殷烈抓住胳膊帶了回來，貝兒站立不穩，不由自主向後跌入他懷裏。殷烈一手摟著她，一手向著迎面而來的一個漢子狠狠一推，口裏罵道：“他媽的，走路不長眼睛？碰著了她，我要你的命！”

那人被推得向後一個趔趄，眼見殷烈高壯兇惡，不敢跟他相爭，只得隨口說了一聲：“對不起！”貝兒掙紮著從他懷裏站穩，擡眼瞪他一眼，道：“你兇什麽兇？原是我走路沒看人，該我跟人家道歉才對！”殷烈道：“我不管！反正誰敢碰著挨著你的身子，我都要廢了他！”貝兒氣道：“你……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殷烈道：“我就是！反正在你眼裏，我做什麽錯什麽！”

貝兒氣得啞口無言，只好不再吭氣，又向前走了幾步，方回頭道：“我知道是我打攪了你的好事，你也不用這麽生氣，我自己能夠找到回家的路，你趕緊丟下我回去見你的柔香姑娘罷了！”殷烈道：“到底是你生氣還是我生氣？我又沒有丟下你不管，你冷嘲熱諷的沒完沒了！你也聽見了，人嚴兄還娶了一位郡主娘娘，不照樣添了幾房小妾，而且成日在外胡混沒人管？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偏你就是不依不饒！你若是……真從了我也罷了，你又打死不肯依我，還見誰都一再聲明跟我什麽關系也沒有，果然什麽關系也沒有，這又吃的哪門子幹醋呢？”貝兒臉上一熱，道：“誰……誰吃醋了？我又不是你什麽人，我……鬼才會吃醋呢！”殷烈冷笑道：“這樣酸言酸語的不是吃醋，什麽叫做吃醋？”

貝兒無話可說，紅著臉又向前奔，殷烈一把將她抓回來，伸手摟住她肩膀。貝兒使勁掙紮，殷烈摟緊了不丟，低聲在她耳邊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吃醋，我心裏快活得緊，開心得不得了！你才是我的寶貝，只要你……肯依我，我不去見那……今兒的花魁就是！而且我向你保證，無論我這輩子有多少女人，最疼最愛的始終是你！”

貝兒回過頭來瞅著他，良久方搖一搖頭，道：“你的保證我不相信！那花魁生得如此嫵媚，我跟她一比，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鄉下丫頭而已。你就算一時不去見她，心裏也必想著她，什麽意思呢？”殷烈嘆道：“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生得有多好看！人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在我眼裏，誰也比不上你！”貝兒心上一動，回頭向他一瞅，正見他兩眼熱辣辣地瞅著自己，忙又回轉了頭，道：“我還是做你的丫頭穩當些，真做了你的……，恐怕早晚也沒什麽好下場！”

殷烈由不得一陣毛躁上來，道：“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樣？難不成我就什麽都不管不顧，就跑去跟我爹娘說要娶你做正室？而且一輩子只守著你過一個姬妾也不要？我爹娘還有宮裏的蘭筠娘娘決不會答應的，到時候恐怕連你現在的位子都保不住！況且……佩玉已經是我的人了，我總不能為了你連她也攆出去吧？”貝兒兩眼細細瞅著他，忽而展顏一笑，道：“你不用急成這樣！你……什麽也不用做，我從來沒想過要做你的正室。原是我的不好，既然發了誓要一輩子只做丫頭，就不該……跟你說這些氣話。小王爺，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裏，我……我們還是保持現在的關系就好，從此後我再也不會……理會你這些事情就是。”

殷烈悶悶無言，心裏覺得空蕩蕩的，瞅著懷裏這個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的寶貝，忍不住地唉聲嘆氣，道：“你不肯依我，也只能由得你，我又舍不得把你怎麽樣！就算你想氣我，想罵我，還是隨你的性子好！真要你也跟我規規矩矩的，更沒意思了。”貝兒嫣然一笑，咬了咬嘴唇，道：“不說這些廢話了，咱們還是快走吧！這麽晚了，我們不回去，只怕佩玉會一直等著。”殷烈只得應了一聲，摟著她肩膀護得緊緊地，穿過人流繼續往王府方向走。

二十九浪子迷花魁 情郎跪府門（1）

當晚回到王府已經過了四更，先往外書房換回衣服。外書房裏仍然只有洗硯一人守著，貝兒進裏間換過女裝，這才跟殷烈相隨著進去內院。

佩玉果然守著門，看見他們回來，也不問去哪兒了，就服侍著殷烈歇息。貝兒自回旁邊的書房睡下不提。

到了第二天，殷烈一早起來，心裏記掛著那位女扮男裝的天仙美人，忙帶上幾個小廝出去往“福來”客棧。

福來客棧原是一家極簡陋的客棧，那玉柱玉蓮兄妹就擠在一個狹窄的房間裏，聽外邊有人報說“小王爺”到了，玉蓮趕忙迎了出來，就在院兒裏跪下給恩人磕頭。殷烈忙叫她起來，一問原來昨晚那位女扮男裝的大小姐已經請了醫生給玉柱看過傷勢，並且送來了傷藥。姓蔣的卻一直沒有再過來找麻煩。

問起那女子的來歷，玉蓮兄妹卻並不知曉，只聽見小姐喚那丫頭叫“妍兒”。殷烈又問醫生是哪一位，兄妹倆也只知姓曲，其他都不清楚。殷烈大失所望，可也不能因此就不再管他兄妹死活，於是命人將兄妹倆送到王府附近一處宅子安置下來。又讓人到太醫院去一打聽，回說太醫院並無姓曲的醫生，殷烈只好暫且將這事放下，看看時間不早，便帶了小武等人徑往嚴大將軍府上。

嚴偉光也才剛從潤王府回來，一見殷烈進來，“哈哈”笑道：“今兒一早就到潤王府，不想潤王爺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已經將姓蔣的狠狠責罰一頓，並嚴令他不得再在外邊打著潤王府的旗號為非作歹！又說起你少年英雄，當著我面前對你好一陣子誇讚！”殷烈大喜，道：“沒想到潤王爺的消息如此靈通！”

嚴偉光“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忽而轉換話題，笑道：“昨兒跟你一起的那小姑娘到底是你什麽人？我瞧著小王爺遷就她得很呢！”殷烈摸了摸後腦，笑道：“當真只是我身邊的一個丫頭，只因她識書達禮，說出話來又頭頭是道，所以我平時很是寵愛，不想倒慣得她常常地跟我使些小性子！連在嚴兄面前，也不留一點情面，委實不好意思！”嚴偉光笑道：“她罵我的話原本有理，我並沒放在心上，反是覺得，我要有這樣一個丫頭，也會像小王爺一樣處處順著她！只不過……小王爺尚未娶正妻，不會到時候……就立了她為正吧？”

殷烈啞然失笑，道：“這怎麽會？我雖然寵著她，可她出身……實在太過貧賤，就算我不在意，也得顧著王府的臉面，再則我爹娘也決不能夠答應！”嚴偉光雙手一拍，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忽又問道：“安平王爺這一兩個月就該回來了吧？”殷烈不知他今兒說話為什麽話題轉得這麽快，向他瞅了兩眼，答道：“帶信回來說大概也就是在三月份吧！”嚴偉光又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殷烈狐疑地瞅著他，笑道：“你今兒怎麽啦？什麽事就好了？”嚴偉光“哈哈”一笑，道：“沒事！你父王凱旋而歸，豈不是一件好事？”殷烈總覺他言有未盡，卻也不好追問，只得罷了。

從嚴府出來，即往飄香館去與柔香相會。殷烈豪闊之名京師聞名，飄香館的鴇兒聽說他來了，趕忙迎接出來，笑道：“小王爺可算是來了，我們柔香姑娘一直盼著小王爺大駕，要酬謝小王爺昨晚的捧場呢！”殷烈笑道：“不知這位柔香姑娘是哪裏人氏，為什麽我從前來就沒見過她呢？”鴇兒笑道：“我們柔香姑娘原是去年年底才從蘇州過來的，小王爺已經很久沒有來過我們這兒，自然不得相見！不過我們柔香姑娘早聽過小王爺的威名，一直對小王爺芳心暗許，掛牌幾個月，到現在還守身如玉等著小王爺！幸好小王爺也有心，昨個兒捧了這個場子，不枉了我們柔香姑娘這片情意！”殷烈笑道：“真的？”鴇兒道：“小王爺若是不信，等會兒見到柔香姑娘自己問她好了！”

鴇兒上前敲了敲門，叫道：“柔香，殷小王爺來見你來了！”只聽得裏邊一個柔媚的聲音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鴇兒應了一聲，跟殷烈賠笑道：“小王爺盡性取樂，老婆子就不打攪了！”殷烈隨手打賞了她一錠銀子，鴇兒謝過收下，也就喜滋滋地下樓去了。

殷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一直也未見來給他開門。正有些不耐，“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一個小丫頭站在門裏嫣然笑道：“柔香姑娘請小王爺進來！”

殷烈跨步進去，只見屋裏布置得甚是簡潔，正中安置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各式酒菜，看模樣還是熱的，想是剛從後門送入。往後一掛粉色薄幔從屋頂上垂掛而下，將屋子分為裏外兩間。

殷烈見薄幔後影影綽綽似有人影，心中一動，就想掀幔進去，那小丫頭“卟哧”笑道：“小王爺先坐下來喝杯酒吧！這會兒也正中午了，想必也餓了！”一邊說著，便替他斟上酒。殷烈“哦”了一聲，一邊坐下一邊瞅著幔裏道：“請柔香姑娘一起來吃吧！”小丫頭道：“我們姑娘已經吃過了！”

殷烈心不在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見小丫頭提壺來斟，邊伸手將酒壺從她手裏接過，道：“你出去吧，我自己來！”小丫頭答應一聲，瞅著他嫣然一笑，也就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掩上。

殷烈等她一出去，就想起身進去薄幔，忽聽“噌”的一聲響，一記琴音從幔後傳出，接著一個柔媚的聲音道：“小王爺安坐飲酒，奴家為小王爺彈奏一曲下酒可好？”殷烈這會兒哪裏有心思聽曲飲酒，卻也不好顯得太過急色，只得道了一聲：“如此有勞姑娘！”將酒杯斟滿，端起來一口喝幹。

只聽“叮叮咚咚”琴音響起，忽高忽低，忽緊忽慢，緊張時如同碎珠跌落，舒緩時恰似清波蕩漾。這位柔香姑娘的琴技竟是高明之極！然而那殷烈原是個貪歡急色的俗人，耳聽音色柔媚，愈撩得他心癢難搔，哪裏還能夠靜下心來細細品味琴中妙處？等到幾杯酒下肚，更是按捺不住，當即放下酒杯，起身掀開薄幔進去。

那柔香正端坐在一架古琴旁專心彈奏，聽見他進來，擡起頭來嫣然一笑！她臉上薄施淡妝，昨兒遠觀已覺姿色撩人，此時近看，更是渾身上下無處不嬌，無處不媚。尤其一笑之間，愈顯得媚眼含春，蕩心動魂。

殷烈禁不住渾身發燥，雙眼跟她眼神糾纏，慢慢走到她身後，蹲下來將她軟軟的身子往懷裏一抱。

“噌”的一聲，琴音嘎然而止，柔香靠在他懷裏嬌笑道：“小王爺不好好聽琴，是否奴家的琴音入不了小王爺的雅聽？”殷烈將嘴唇湊到她耳邊，笑道：“你彈得好極了，不過我這會兒哪裏還能聽得進琴去？”柔香嬌笑躲閃，道：“小王爺昨兒匆匆而去，奴家還以為是奴家生得太過粗俗，嚇著了小王爺，所以傷心得一晚上睡不著覺呢！”殷烈笑道：“你要還算粗俗的，這世上就沒有美人了！”一邊說著，就將她抱起來走向旁邊的大床。

柔香故作媚態，嬌笑推搡，道：“那也用不著這麽急色呀！”殷烈一邊不斷親吻她嘴唇頸項，一邊含含混混道：“見到你不急色，就不會是個正常男人！”柔香道：“小王爺還沒吃中午飯呢！”殷烈道：“吃你就夠了，還吃什麽飯！”

於是倒在床上，盡性戲耍一回。

一時事畢，殷烈頗覺意猶未盡，柔香軟在他懷裏有氣沒力道：“小王爺快要了奴家的命去了！”殷烈“哈哈”一笑，心中充滿又是滿足又是得意，更有一種所向無敵的丈夫氣概。

他原是沒吃午飯的，肚中感覺分外饑餓。在床上略躺了一會兒，方要起身，柔香按住了他不讓他動，軟聲道：“奴家自到京城，就對小王爺十分傾慕，今日得能跟小王爺歡會，實是奴家的福氣！小王爺且躺著別動，小王爺就是奴家的主子，一切都有奴家服侍。”殷烈大樂，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瞅著她下了床隨意披了一件長衣出去，到門口吩咐人重新送了熱酒熱菜上來，又將酒菜放在托盤裏端到床前，一口一口餵給他吃。

殷烈心上愈加快活，就在柔香房裏廝混了整整一下午，其間柔香又為他跳舞彈琴以添興致。到向晚時分，殷烈惦記著倘若不回去，明日貝兒不知會怎麽取笑，又忍不住將柔香抱上床去戲耍一回。誰知一旦上了床，更是難分難舍，終於還是在飄香館歇下。

二十九浪子迷花魁 情郎跪府門（2）

第二日又在床上消磨到近中午時方起來，柔香道：“聽說明兒是小王爺的生日，奴家不敢在正日子裏跟家裏人搶，小王爺索性今兒就不回去了，奴家早一天替小王爺慶祝！”殷烈笑道：“你的消息倒靈通！”柔香道：“奴家自來京城，心心念念都在小王爺身上，自然將小王爺的事情打聽得清清楚楚！”殷烈大樂，只是心裏記掛著貝兒，唯恐再不回去露個臉又要惹一場氣生。便只說府裏尚有些事情要辦，等過了後半晌再來，跟柔香抱了又抱親了又親，方依依別過，上馬回轉王府。

一路走著，尋思回去怎麽跟貝兒解釋。心想憑貝兒的靈性，必能猜到他這一晚是找“花魁”去了，實在也不好解釋，只能由得她一番冷嘲熱諷，再慢慢哄她了。回頭再想想貝兒酸言酸語的模樣，心裏倒泛起一種溫馨甜蜜的感覺，覺著偶爾跟貝兒吵吵嘴鬥鬥氣相互撒撒性子，其實別有一番情趣。

心裏想著心事，不覺到了王府門口。忽聽小武“咦”的一聲，道：“小王爺你看！”殷烈一擡頭，只見大門左近直挺挺跪著一個年輕人，王府一個看門的家丁正惡聲惡氣地指著他罵道：“王妃已經發了話，讓你先準備好一千兩銀子再來，你還死跪在這裏做什麽？再要賴著不走，別怪大爺不客氣了！”一邊說著，上前照著那年輕人就是一腳。那人被踢得一晃，卻一聲不出，牢牢跪在地上不肯動彈。

那家丁罵罵咧咧正要再踢他一腳，殷烈驅馬近前，喝道：“怎麽回事？吵吵什麽呢？”家丁擡頭見是小王爺，忙躬身行禮，恭敬回道：“回小王爺的話！這個人……不知道從哪兒偷了一百兩銀子，就癡心妄想跑來替彩雲姑娘贖身。王妃昨兒已經說了，要他準備好一千兩銀子再來，誰知他就是賴著不肯走。昨兒已經在門口跪了一整天，今兒一早又來了。”那人一聽是小王爺，忙伏地叩頭，口中只道：“求主子們開恩！求小王爺成全！”

殷烈上下一打量，見他生得濃眉大眼，身高膀闊，便道：“你是叫林越強的吧？”那人忙又叩頭，仍道：“是！求主子們開恩！求小王爺成全！”殷烈想了一想，道：“你在這兒跪著也不濟事，還是先回家歇著，慢慢等消息吧！”林越強伏地不起，道：“小人聽說彩雲為了小人，已被囚禁數日，小人怎能安心自個兒回家裏歇著？王妃要一千兩銀子，小人做牛做馬，這一生總能湊齊！只求主子們放過彩雲，有什麽懲罰處置，小人甘願代她承受！”殷烈瞅著他看了又看，方點一點頭，道：“也罷，那你就先跪著吧！”回頭跟看門的道：“不許再對他又打又罵的！”家丁忙躬身應：“是！”殷烈才又上馬，從側門進去王府。

到內院門口下了馬，自有小武將馬牽走。殷烈想了一想，不回自己院子，先往王妃院兒裏。進屋給王妃請了安，便道：“那姓林的一直在門口跪著，娘真準備讓他拿一千兩銀子來給彩雲贖身？”王妃一聽他提起這事就生氣，冷笑道：“他要跪就跪好了！別說他沒有一千兩銀子，就有，也得看我高不高興！”殷烈道：“可他一直在門口跪著，就對我們王府的顏面也不好看。”王妃道：“有什麽好看不好看？如今竟是人人皆知我身邊的大丫頭跟外邊的男人私定終身，我的顏面早已經丟盡了！我倘若再依了他們，愈發落我一個縱容家奴的罪名了！既然如此，憑他怎麽跪去，要想出我王府的大門，除非是她的一具屍首！”殷烈見他娘話說到這份上，忙笑道：“既然如此，娘幹脆早點把彩雲給我，只要她進了我的屋子，我就不信姓林的小子還不死心！”王妃道：“這事以後再說吧！就算真把她給你，總也得等到鳴鸞過了呂家的門以後再說。他們兩個既然一個情願關著，一個寧願跪著，那就由得他們的意好了。我倒正好借此正一正我王府的家法，也給其餘那些個輕浮野浪的奴才們做個榜樣！”

殷烈見王妃的話毫無轉圜餘地，只好應了一聲出來。回到自己的院子，果然貝兒一直等著他，一見他進來，忙迎了上去道：“你可回來了！聽說彩雲的那位姓林的大哥趕回來了，還帶了一百兩銀子要給彩雲贖身，誰知道……王妃卻要他先拿一千兩銀子過來再說。他昨兒已在府門外跪了整整一天，聽說這會兒又在外邊跪著了，你快想想辦法救他們一救！”殷烈笑道：“早知道你一定會為這件事又來跟我糾纏不清，我剛在門口看見姓林的，已去向我娘求過情了。”貝兒一聽，忙問：“王妃怎麽說？”殷烈搖了搖頭，道：“這兩個人也是不知好歹，這樣鬧得天下皆知的，我娘愈發地沒有退路，索性就要拿他們做個榜樣，所以這事兒比以前更難辦了！”

貝兒低下頭來一想，覆央求道：“要不……你平時放在我這兒的銀票，差不多也有一千幾百兩了，王妃不是說要林越強拿一千兩銀子來嗎？幹脆把這些拿出去給他得了，反正……你隨隨便便就能給人一千兩！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是我跟你借的好了。”殷烈聽她說到“隨隨便便就能給人一千兩”，生怕她緊跟著扯出“花魁”的事情，忙道：“我放在你這裏的銀子，原是給你花用的，隨你賞什麽人罷了，難道我還能讓你還回來不成？況且真是你要銀子用，別說一千兩，就是一萬兩，一百萬兩，我也會給你湊。可是你以為我娘缺錢花？她要一千兩，不過是存心刁難罷了。就算姓林的真拿一千兩銀子來，我娘也決不會放過彩雲！”

貝兒急道：“那怎麽辦？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殷烈道：“你也不用太著急，等鳴鸞嫁到呂家以後，這事自然也就緩和下來，到時候我再去求我娘把彩雲給我。”貝兒道：“這頭婚事……是定在二十六的吧？還有十來天呢！彩雲已經被關了十來天了，再被關個十來天，可怎麽受得了？”殷烈道：“放心吧，自從我交代了看守的老婆子，這些日子彩雲雖被關著，倒並沒有吃什麽苦。”貝兒想了一想，又道：“那外邊跪的那一個怎麽辦？要不……你去跟他說我們正在想辦法，別叫他繼續跪著了。”殷烈忙道：“可不能說得這麽清楚，一旦傳到我娘耳裏，你就更是別想再救彩雲了。”

貝兒聽了一時悶悶不樂，殷烈要哄她開心，笑道：“你只顧著彩雲，那一對落難兄妹你就不管啦？”貝兒忙問：“是了，他們倆怎麽樣了？”殷烈笑道：“放心吧，我已經都安排好了。連潤王爺也知道了真情，姓蔣的不會再找他兄妹的麻煩了，所以日後也不用送他們離開京城。我見你挺喜歡那小姑娘，等她哥傷好了，就讓她進府裏來給你做個貼身小丫環，她哥哥就給我做個親隨，不用再靠賣藝為生，你這個好人自然也就可以做得徹底了。”貝兒聽了，方籲了口氣，道：“總算有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殷烈生怕她問起“花魁”的事，忙又笑道：“這會兒沒事，你給我畫像吧！你答應過的，可不能反悔！”貝兒瞅他一眼，道：“這會兒心裏正亂著，哪裏能夠畫得出來？要不……你是個好人，你再陪我去看看彩雲吧！”殷烈聽她說到“好人”二字，心裏一蕩，笑道：“多叫我一聲好人！”貝兒臉一紅，道：“你去不去嗎？”殷烈笑道：“去！敢說不去嗎？不過最好等到吃過中午飯的時候去，這陣兒院兒裏人多，讓人碰到傳到我娘耳裏，就弄巧成拙了。”貝兒點點頭，這才嫣然而笑。

此時已近正午，不久廚房送來飯菜，殷烈仍將貝兒愛吃的菜讓丫頭給她端過去。各自吃了飯，方前後相隨著，順花園一同走去後柴房。

柴房門口還是那兩個老婆子守著，看見兩人過來，忙迎了上來。殷烈仍像上次一樣打賞了兩錠銀子，兩個老婆子喜不自禁，忙開了房門請貝兒進去。

屋裏果然比之上一次多了一床被子，彩雲看起來雖然清瘦許多，倒也不是太過憔悴。貝兒才略放了一放心，說起林越強的事，貝兒忍不住讚道：“姐姐果然好眼力，像林大哥這樣癡情的男人，世上委實難找！”

彩雲聽了，一時又驚又喜，不由得落下淚來，貝兒忙勸了兩句。彩雲從懷裏摸出一只木刻的指環，紅著臉遞在貝兒手裏，悄聲道：“求妹妹一件事！這個……原是我跟他小的時候，家裏窮，沒有什麽貴重東西可送，他就雕了這個木戒指給我，上面刻了我們兩個的名字。如今……已經戴不上了，但是這些年我從沒有一刻離身，妹妹……讓人拿給他，跟他說……這一生一世，我總不會負他！叫他不要在府門口跪著了，他跪著，我心裏也難受。”

貝兒趕忙答應，接過木指環，只見雕刻得雖不十分精致，但經過這些年撫摸磨損，已顯得油光水滑，忙珍珍重重收起，又道：“王妃的氣到這會兒還沒消，姐姐只能再受一陣兒委屈，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求小王爺盡快將姐姐救出來。”彩雲忙道：“讓妹妹費心了！我其實也沒有吃多少苦，自從妹妹上一次來看過我以後，這兩個老婆子倒真是照顧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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