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換一個丫頭嫁過去倒好！可在咱們府裏要找一個跟彩雲品貌相當的也難，畢竟姓呂的如今也有個功名在身，若是相差太遠他心裏未必樂意！再有這個月底就要過門，這會兒就想從外邊找一個美貌的買進來也已經來不及，所以我想了又想，只怕娘為此事犯難，這才趕緊進來跟娘商量！”

王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道：“莫非你心裏已經有了好的人選？別在這兒跟我賣關子了，且說出來聽聽！”殷烈笑道：“那彩雲的品貌，在府裏原是上上之選，兒子想來想去，唯有一個鳴鸞，才能跟她不相上下！所以兒子就想，莫如就把她們兩個換一換，讓彩雲到我院兒裏去，把鳴鸞給那姓呂的就罷了！”王妃聽說，回頭一想，由不得冷笑一聲，道：“我以為你真有幾分孝心，真是幫為娘的分憂來了，不想原來如此！我聽說那位貝兒姑娘跟鳴鸞原是死對頭，跟彩雲倒是一對貼心人，只怕這又是她設好的計較，攛掇著讓你進來使這個花招的吧？”

殷烈素知自己的娘親十分精明，卻也沒想到會被她這麽輕易看破，忙笑嘻嘻地道：“怎麽會呢？原是我自己心裏早想這樣！不瞞娘說，自從娘將佩玉鳴鸞兩個給了我，佩玉倒是沒什麽說的，唯獨這個鳴鸞，實實的又急躁又倔強，兒子竟是轄制不住她！所以……嘿嘿！兒子早就看著彩雲比她好，只是娘身邊就剩彩雲一個貼心人，這才一直沒敢跟娘提！如今出了這事，反正她也不肯嫁去呂家，娘倒不如將她給了我，讓我慢慢調教她去！”王妃冷笑道：“就怕你耍個花槍，不上兩天，再找個緣故將她攆出去，即遂了她的意，也討了貝兒姑娘的歡心，可不是一件兩全其美之事？”殷烈笑道：“我怎麽舍得攆她走？就算她故意調皮，我就不信我還能治不下她來！”

王妃重重哼了一聲，靜下心來想了一想，又道：“就算依你所說，只怕鳴鸞未必肯從你屋裏出來，沒有個為了那個賤丫頭不依，就來逼迫另一個的！”殷烈忙道：“這個請娘放心，我已經問過鳴鸞了，她也是願意的。不然，我也不會來跟娘說！”王妃點點頭，禁不住長嘆一聲，道：“她既是你屋裏人，就該有個貞操節守，就算死，也該死在你屋裏才對，不想……竟也生了個外心！如今府裏的奴才一個個的都不得了，跟從前竟是大不相同！這裏邊恐怕是有個什麽緣故，多早晚把這禍亂的根子清理出來，奴才們才能規矩些！”

殷烈聽他娘話裏有話，可也不能就認她說的是貝兒，也就不好主動分辨，只得又道：“那麽娘到底答不答應呢？”王妃道：“鳴鸞原是你屋裏人，這件事合府裏誰不知道？你再將她嫁給呂家，呂家的心裏就能夠舒坦？好好的一件美事，不要鬧到最後竟成了我們當主子的逼迫奴才娶媳婦了！”殷烈道：“我可從來也沒有沾過鳴鸞！就算呂家的不願意，進了洞房，自然也就無話可說了！”

王妃道：“我再想想，總也得先將那賤丫頭關幾天再說！你去吧，我也乏了！”殷烈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只好起身退出。

二十四移花能接木 以李代桃僵（2）

回到院兒裏，跟貝兒原原本本一說，道：“我對彩雲可從來沒有這份心，可不這樣說，我娘決不能饒她。原是為了你，才讓我擔了這個虛名。”貝兒聽了，忙問：“那麽王妃的意思到底肯不肯照你說的辦呢？”殷烈忙道：“我娘這陣兒正在氣頭上，等氣過以後，靜下心來想一想，這樣做原是替她解了圍，自然也就依了我了。”貝兒這才略放了一放心，瞅著殷烈展顏一笑。殷烈仔細看她臉上，似乎比先前略消了些紅腫，也才安心。

過得兩日，王妃果然傳下令來，要將鳴鸞調到她身邊使用。佩玉在屋裏幫著鳴鸞收拾好衣物，鳴鸞禁不住拉住了她手哭道：“我平素雖然嘴壞，心裏可從來對姐姐沒有一點惡意！這會兒真要走了，心裏竟是放不下姐姐！小王爺當那個貝兒姑娘心肝寶貝一樣，處處寵著她順著她，不過就是因為我平時不服她，所以當我眼中釘一樣，如今終於找到機會把我擠出去，以後她就省心了！她倒好意思說什麽……全是為了我好，憑什麽是為我好？彩雲看不上的人，倒把我代替過去，我臉上還能有什麽光彩？可誰叫咱們比不上人家手段高明，能把小王爺緊緊網羅住呢！如今我走了，她就該拿著姐姐作故事了，姐姐從此竟是要處處小心在意的才好。”佩玉聽著也哭起來，道：“我處處讓著她從來不敢跟她爭，還要我怎麽小心在意？真要她逼到我跟前，橫豎還有一死！”說得兩個人抱頭而哭。

不想貝兒見鳴鸞要走，雖跟她一向不和睦，也不能躲著不見。正走過來送行，剛到門口，就將兩個人的對答盡都聽在耳裏，由不得一陣又是氣惱又覺抱屈。在門口站了一站，等她兩個哭得稍停些，方一步跨進去，道：“姐姐今日要走，我也沒什麽好送姐姐，唯有幾句話請姐姐記在心裏！俗話說‘人心隔肚皮’，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那麽簡單，到底別人做的事情是好心還是惡意，一時半會兒也看不清楚，總得在日後慢慢去體會印證！姐姐倘若認定了我是存心排擠姐姐，我也無可辯駁，我只能告訴姐姐，與其被一群大小妻妾擠得喘不過氣來，終不如走出去自己當家作主，就算過得貧賤些，心裏舒坦！這些話姐姐今日聽不懂沒關系，人生漫長得很，總有一天姐姐能夠慢慢體會。”說著一笑，也就回頭走出去了。

一番話說得鳴鸞一楞一楞半天回不過神來，佩玉忙道：“小王爺還在那邊屋裏等著你去磕頭呢，快走吧！”替她擦擦眼淚，就攜了她手出來。

殷烈正在屋裏坐著，看見她進來，冷哼了一聲不語。鳴鸞“噗通”一聲跪倒，重重磕下頭去，哭道：“婢子今日一走，再不能在小王爺身邊服侍，唯求小王爺多多保重，日後平步青雲，福壽昌隆，婢子就是死了，也死得心甘情願！”殷烈聽她這樣說，想起素日情分，由不得長嘆一聲，道：“原是你自個兒願意的，這會兒又來說這樣話！況且那姓呂的也是個有出息的人，你嫁過去，斷不會吃一點苦，說什麽死呀活的？佩玉快將她拉起來！”佩玉聽說，忙上前要拉，鳴鸞掙紮著又磕了兩個頭，方站起身來，只是嗚咽不住。

殷烈道：“你也別哭了，回頭讓我娘看見，還當你是不願意回去服侍她，心裏必定不喜！”說著停了一停，又道：“我知道你心裏恨貝兒，其實……你們是不明白她！她對誰都沒有壞心眼兒，也從來不會在我面前說任何人的壞話，反是出了什麽禍事，都往她自己身上攬。我所以對她好些，原是可憐她的這個性情。但我娘對她有成見，你如今到了我娘身邊，我娘倘若問起來，我可不希望聽見你說她任何一句不是。”說得鳴鸞愈發大哭道：“小王爺放心，婢子雖然嘴壞，可有話當面說，不會在背後編排人的是非。”殷烈嘆道：“那就洗洗臉，趕緊過我娘那兒去吧！日後……成了親，諒那姓呂的也不敢薄待你！”

鳴鸞覆又跪下，又磕了幾個頭，方被佩玉拉著出去洗臉。殷烈心裏空蕩蕩的，在屋裏呆坐一陣兒，也就起身出去外院。

再說彩雲被關在柴房裏，每日殘羹剩飯，草窩破被，苦受煎熬。到十二這天，已經被關了整整三天。殷烈架不住貝兒軟求硬磨，只得帶著她穿過後院子，到廚房旁邊的柴房來探望。

兩個老婆子正守著門口閑聊，見殷烈進來，忙都起身見禮。殷烈隨手將兩錠銀子遞過去，囑咐道：“她們兩個原是好姐妹，所以特來探望！但今日之事萬不得洩露出去，若有一點風聲傳到王妃耳朵裏，可別說我到時候認不得兩位媽媽！”

兩個老婆子不想這個閑差事也能賺到銀子，當真是喜從天降。忙收起銀子，一邊喜滋滋地稱謝不已，一邊忙開了柴房門，恭恭敬敬請貝兒進去。一邊又端過一張椅子，用袖子抹了又抹，方請殷烈坐下。一個老婆子陪著說話，另一個就趕緊走到院子口去望風。

彩雲正坐在草堆裏發怔，聽見門響，回頭見是貝兒，忙站起身來，道：“妹妹怎麽來了？”貝兒見房裏連一張床都沒有，就是一張破舊棉被鋪在草窩裏，回想自己從前在菜園子時的情景，便有些觸景生情。又見彩雲形容憔悴，早不似從前神采飛揚的模樣，禁不住紅了眼圈，一把拉住了彩雲的手，道：“姐姐可受苦了！”

彩雲忙道：“妹妹快別哭，還是趕緊地離了這裏！依著王妃的脾氣，讓她知道妹妹來看我，只怕要連累到妹妹身上！”貝兒忙道：“姐姐放心，我原是求著小王爺帶我過來的。他現今就在門口守著，以他那個脾氣，就有人看見，也不敢傳到王妃耳朵裏去。”彩雲聽說，忙走到門口向外一望，回過來重新握住貝兒的手，笑道：“我從第一眼看見妹妹，就知道妹妹是個不同凡響的，如今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以小王爺那樣脾氣，連王妃尚且拿他沒有辦法，偏是在妹妹面前順順當當服服帖帖的，居然老老實實幫妹妹把著門！這哪裏還像那個橫行跋扈、唯我獨尊的小王爺呢？”

貝兒禁不住“卟哧”一笑，忙用手擦掉眼淚，道：“都這個時候了，姐姐還拿我取笑！我要真有姐姐說得這麽本事，早該將姐姐救出來了，哪裏能讓姐姐受這些苦。”彩雲眼中一熱，急忙忍住，拉著貝兒一起在草窩裏坐下，道：“我對妹妹也沒什麽好處，不想……妹妹竟是心心念念記著我！昨兒我聽兩個老婆子在外邊說風涼話，說是娘娘已經將鳴鸞調回到身邊，日後這舉子夫人的福分，只怕都要著落到鳴鸞頭上受用。我一聽，就知道必是妹妹在小王爺跟前設計救我。不然，小王爺怎麽能夠舍得放鳴鸞出去呢？”

貝兒忙將殷烈那日跟王妃說的話訴說一遍，末了道：“姐姐千萬別多心，他並不是真對姐姐有非分之心，他跟我說了，等姐姐到了我們院兒裏，是放是留盡可從容計較。”彩雲忙道：“我都明白，妹妹為了我煞費苦心，可叫我怎麽感激？不過這件事委實難辦，王妃原是個……比之小王爺更不能忤逆之人，這一次我辜負了她的美意，讓她當著眾人的面前失了顏面，她未必就肯這麽輕易饒恕我。妹妹能救則救，若不能救，也不要太過苦惱。有朝一日，我那……林家哥哥到王府來尋我的時候，妹妹替我給他捎個口信，說我不曾辜負與他，我也就足感妹妹的盛情了。”貝兒道：“姐姐千萬不要這樣說！姐姐不貪富貴，不棄糟糠，原是做人的根本！我想著王妃就算一時有氣，等到氣消的時候，未必就不能網開一面。何況還有小王爺全力幫忙，只要姐姐咬牙忍過這一陣兒，我相信姐姐跟那位林大哥，最終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彩雲明知她並不了解王妃的性情，卻也不好多說。貝兒又說起入畫求她搭救之事，彩雲道：“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對她好些，原是看著她身世可憐，不想今日連累她為我操心！”嘆息了一回，遂又道：“大恩不言謝！今兒我就不多說了，妹妹還是趕緊離開這兒，留得太久，終有不便！”貝兒也怕待得久了傳到王妃耳裏更難相救，只得道：“姐姐耐心等幾天，等王妃火氣消了，我再求小王爺接你出來。”

兩個人執手出到門口。貝兒跟老婆子道：“彩雲姐姐今日雖然落難，不定日後能夠怎樣，還求媽媽們多照顧些！”兩個婆子齊聲答應，笑道：“姑娘慶管放心，既有小王爺出面，我們心裏自有主張！”貝兒謝了一聲，這才回頭跟彩雲道了別，殷烈也向著彩雲一笑，就攜了貝兒的手，一徑回去。

二十五元宵花燈鬧 深閨春色染（1）

第二天是正月十三日，再過兩天便是元宵佳節。京都城裏處處搭建燈樓，家家懸掛彩燈，比之三天大年尤為喜慶。安平王府大門口也搭起了一座燈樓，正中一座巨型走馬燈，燈上繪制著八仙過海、五子登科等圖案。四角懸掛八角琉璃燈，頂上兩條龍燈圍著一顆明珠，形成雙龍戲珠燈。

院子各處也都披紅掛彩，處處懸燈。殷烈又買來許多焰火，準備著晚上燃放。

至十四日晚，全城大放花燈，一連五日的元宵燈會正式開始。天上明月高懸，地上華燈競彩。又有五彩焰火不時在半空中絢爛綻放，又有赤膊上陣的舞龍舞獅隊隨著鑼聲鼓點翻躍騰挪。人人笑聲朗朗，處處喜氣洋洋！小孩兒手上拎著花燈，大人臉上映著花燈。更有久藏深閨的少女少婦，也在這一年一度的元宵燈會紛紛出動。或三五結伴，或呼妹喚嫂。賞花燈，讚花燈。正恰似出了籠的鳥雀，一路嘰嘰喳喳，笑笑鬧鬧。或你推我一下，或我踩你一腳。也免不了時不時地交頭接耳，拿過往的年輕小夥私語玩笑。

安平王府門前的大燈樓將四周映照得亮亮堂堂，引得游人紛紛駐足觀賞。王府內院的女眷們，只因家規森嚴，不能像平常百姓家的女兒一樣上街觀燈，那些十幾歲的小丫頭，哪一個是耐得住寂寞的？便千方百計攛掇著各房主子出到門口觀賞自家的燈樓。

就連王妃聽身邊的丫頭媳婦不停說起今年的燈樓因是小王爺親自督造，搭建得比之往年尤為雄偉壯觀！一吃過飯，也領著一大群丫頭媳婦婆子奶媽浩浩蕩蕩出來觀賞。一時燕語鶯聲，爭嬌鬥妍，將燈樓團團圍定。門上的親兵家仆，看見王妃出來觀燈，趕忙散在四周維持照應。卻禁不住來往路人不顧看燈，只顧看人。

那王妃終是個端嚴穩沈之人，也只略看了一看，又向街道兩邊絢爛燈河遙望了幾眼，就領著眾人回去內院。王妃一走，各房姨太太也都領著丫頭們出來觀燈。一撥接著一撥，正跟門前的走馬燈似的。直到各房姨太太都出來看過之後，才見小王爺殷烈親自領著丫頭們出來。

那殷烈原是個不安分的，往年燈會，總會吆喝著一群狐朋狗友滿城裏亂竄，一為觀燈，一為尋色。但今年因有貝兒在，他竟一改常態，所有親朋好友來約觀燈，一概推絕。當晚華燈初上，便領著貝兒等一眾丫頭出門口看燈，不想剛走出院子，聽說王妃也要出來觀燈，明知她對貝兒有成見，不願跟她撞上，只得又回去。

貝兒對院兒裏懸掛的各式新奇彩燈一盞一盞看得饒有興致。只可惜一眾丫頭都不識字，猜燈謎這一項卻無法進行。忽而想起正值元宵佳節，人人興高采烈，唯獨彩雲被幽禁在柴房裏受苦，又難免心有戚戚之感。殷烈知她心思，一心要討她歡喜，便在院子裏燃放起焰火炮仗。一時間滿天五彩繽紛，引得丫頭們尖叫躲閃，又笑又跳。其他院兒裏的丫頭隔墻看見，也都慌忙跑過來湊熱鬧。

貝兒見隔壁大奶奶綠珠的院兒裏靜悄悄的，不知她現在幹什麽，可巧看見綠珠身邊的小丫頭杏兒也跑過來觀看小王爺放焰火，忙叫過來一問，杏兒道：“大奶奶已經歇下，只怕是又想起我們……從前的小王爺了！其他姐姐們也都跑到各處院子裏熱鬧去了，這會兒只有小蕓姐姐守著房門！”

貝兒聽了，忙要走過去看看，隨即又想當此良辰吉日，朱奎自然會挖空心思進來跟綠珠相會，也許根本就用不著自己多事。也就撂在了一邊。

直至二更時分，殷烈估摸著各房的太太姨太太們都已安靜，才攜了貝兒的手，領著丫頭們一起出到大門外觀燈。貝兒一路被他捏著手，總覺得周圍的奴才們瞧過來的眼光都怪怪的，但這些日子殷烈老是喜歡行走牽著她手，好像已經成了習慣，只怕掙掙扯扯的更不好看，也只好由得他。等一出大門，眼見燈樓雄偉輝煌，不由得又驚又喜，楞了半天才發出讚嘆之聲。尤其燈樓正中那盞走馬燈，足足一人多高，燈罩四周繪滿五彩圖案，隨著燈籠緩緩旋轉，映照得四周觀燈的人臉上紅黃青白，不斷變換。

貝兒心中猜想這走馬燈之所以能夠轉動，大概是在燈籠的上部安裝了扇葉，底座的蠟燭燃燒，致使熱氣上升吹在扇葉上，便帶動外面的燈罩不停旋轉。其他丫頭卻不明白這個道理，一個個嘰嘰喳喳議論不休，希奇得了不得。

殷烈見貝兒滿臉興奮，心中也自歡喜，攜著她手圍著燈樓繞走一圈，一邊觀賞，一邊指點解說。細細賞看一回，貝兒回過頭來向著街道兩頭一望，眼見得家家門口高懸彩燈，形成一條輝煌絢爛的五彩燈河，街道上來來往往盡是觀燈之人，一時喜之忘形，拔腳就要往街上走，殷烈一把拉住，道：“幹什麽去？”

貝兒喜道：“我們快去街上觀燈去！”殷烈道：“那怎麽行？你一個女孩兒家的，怎麽好拋頭露面往街上跑？”貝兒道：“怎麽不能跑？不是說每年的元宵節女孩子也可以上街觀燈的嗎？你看看，那邊就有幾個小姑娘！”殷烈道：“那些都是小家子的女兒，怎麽能夠跟你比？就撇開咱們王府的規矩不說，你生的這個樣兒，真要走出去，人也不看燈了，只顧看你了！”說得貝兒緋紅了臉，嗔道：“你胡說什麽啊？”殷烈向著兩旁的游人一指，道：“你自己看看我是不是胡說？”

原來王府美貌的丫頭，都集中在殷烈院兒裏。尤其貝兒跟佩玉兩個，更是出挑的美人。一個玲瓏嬌俏，眉目如畫；一個體態苗條，美貌溫柔。加上王府的丫頭們穿著打扮比之尋常百姓家尤為婀娜艷麗，只引得過往路人紛紛側目。連門上的家丁小廝，也忍不住時不時地覷上一眼，跟幾個輕佻的小丫頭眉來眼去，心曲暗通。

貝兒被殷烈說得大不自在，當著眾人又不好跟他爭執，便一回頭去跟佩玉說話。殷烈見周圍人的眼光不時向著貝兒身上瞟，他左遮右遮也遮不住，便大不耐煩，道：“好了好了，看也看過了，該回去了！”

便拉了貝兒的手，不由分說率先進去府門。丫頭們見他進去，雖未盡興，卻也只好嘻嘻笑著隨在後邊。

貝兒被他強拉著進到內院，心裏有氣，一進院門便忍不住地重重甩脫他手。殷烈被她摔得一楞，道：“又怎麽啦？”貝兒道：“你一個堂堂男子漢，沒見得這麽小心眼兒，不說人家未必是在看我，就算看了，又少了什麽了？就把你急得趕緊往屋裏拽，你幹脆也找個屋子把我關起來不給見人就罷了！”一邊說著，便沒好氣地先進到屋裏。殷烈氣急敗壞跟著進去，道：“我怎麽小心眼兒了？合院子就你生得最好看，不是看你，還能是看誰？你是我的人，除了我，誰也不許看！”

說得貝兒臉一紅，回頭見他氣呼呼地瞪眼瞅著自己，明知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何況他這話雖然霸道，卻也恰恰說明他很在乎自己，便撅了撅嘴，道：“罷了，算你說得有道理行了吧？就把你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兒！”殷烈兀自消不下氣去，道：“不是你，就算晾在大街上，我才懶得理會別人看不看呢！你不知好歹，倒說我小心眼兒！”貝兒道：“我跟你賠不是還不行嗎？可我真的很想到大街上去看看，你知道……我從前不是這兒的人，好不容易趕上個元宵燈會，若不出去見識見識，豈不是白來了……這兒一趟？”

殷烈道：“我說不行就不行，你求也沒用！”就氣呼呼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貝兒挨到他跟前，軟聲央求道：“上次我們不是也出去過嗎？大不了我再穿上男裝，別人未必就能認得出來我是個女孩子，好不好嗎？”殷烈道：“上一次怎麽能跟這一次比？上一次下大雪，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何況我們同乘一騎，就遇見人，我也可以用披風把你遮起來！可是現在滿大街到處都是人，就算你換上男裝沒人知道你是個姑娘家，推推擠擠總是免不了的！倘若被人碰到挨到了你的身子，我可不要滿大街的殺人了！”

貝兒哭笑不得，道：“你真是……？”將“不可理喻”四字咽回去，用手拉住了殷烈胳膊輕輕搖晃，道：“我小心一點嗎，何況有你在跟前保護我呢！你這麽高大威猛，誰能到得了我身邊來？”殷烈聽她誇他高大威猛，心裏一甜，便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道：“好好好！我纏不贏你，我帶你出去還不行嗎？可是……我娘本來就對你有成見，倘若讓她知道你跟著我偷偷出去賞燈，一定更不高興！”貝兒道：“這幾日丫頭們誰不是各個院子裏亂竄，咱們悄悄一走，誰知道咱們去哪兒呢？”

殷烈想想也對，回頭再想想倘若真能跟她一同出去賞燈，自然心情比之往年不同，便也有些心癢癢的，只得道：“總有你說的！”貝兒大喜，道：“那咱們現在就走！”殷烈道：“今天已經太晚，明天十五家裏要辦團圓宴，後天再去吧！明天雖是正節，差不多的人都要在家裏團聚，所以一連五天的賞燈會，倒是後天十六這一天最熱鬧！”貝兒愈加喜悅，咬著嘴唇道：“還是你對我好！”

殷烈心中一蕩，道：“我也不要你讚我，你只要不說一天氣我兩回，我也就心滿意足了！”瞅著她被院兒裏的紅燈籠映照得紅紅的臉蛋，忍不住地就想抱進懷裏親個嘴兒，貝兒“嘻”的一笑，跑進院子裏跟丫頭們嬉鬧去了。

二十五元宵花燈鬧 深閨春色染（2）

第二日因是十五正節，一早幾個姊姊妹妹就隨著女婿回來娘家。只是幾個女兒都不是現王妃親生，跟她也就沒有太多話說，倒是姐妹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相互說了一些體己話，吃過中飯，也就告辭回去。

到了晚上，王府裏大開宴席，合府人丁無論高低長幼，均得發賞美酒佳肴。又請了同宗族的男女過來，堂客由王妃在內院親自接待，男丁則在外院就座，由小王爺殷烈主持敬酒。殷家除有一個至親的堂叔現任著雲貴總督以外，餘者皆不甚親。不過即是王府相請，除少數幾個妒富愧貧者托辭未到以外，甚至有些族譜中並沒有的，也都借機前來攀親聯宗，一時也理會不了那麽多。

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焰火紛紛，華燈競耀！將至四更天色，方漸漸安靜。

到十六這一日，殷烈記掛著要帶貝兒出去，早早吃過晚飯，就跟佩玉說道：“我帶貝兒院子各處走走，你也到王妃跟前湊個熱鬧去。大過節的，不要老是守在屋裏。”佩玉答應一聲，先送他們出去，方帶了小丫頭到王妃院兒裏奉承。

殷烈牽著貝兒的手順花園穿過，貝兒道：“你不是說要我換男裝的嗎？”殷烈道：“到外邊書房裏再換，免得被丫頭們看見，不用猜也能知道你是要隨我出去！”貝兒道：“外邊你們男人住的地方，我怎麽好去換衣服？傳出去，王妃更要罵我沒羞沒恥的了！”殷烈笑道：“這個我早想到了！我已經放了小子們一晚上假，這會兒都出去玩去了，書房裏只有洗硯一個人在。你也見過他的，他年紀小，口風又緊，就讓他看見你，也沒什麽要緊。”貝兒“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此時天色尚早，一輪黃澄澄的明月方剛升起，映照得周圍景物像罩了一層薄紗一樣朦朧可辨。院子涼亭裏也掛著幾盞彩燈，只是正值嚴寒時節，院兒裏枯木蕭索，冷清寒涼，卻也沒有人會在這會兒進到院子裏來。

一路上都不再說話，相互聽著對方的呼吸聲，自有一種溫柔甜蜜的氛圍。正行之間，忽見前邊假山石旁似乎有個人影閃得一閃，殷烈開口喝問道：“誰在哪邊兒？出來！”貝兒心中一動，忙笑道：“哪裏有人？定是你看錯了！”殷烈道：“我怎麽會看錯？”

正要走過去查看，果有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盈盈笑道：“婢子見過小王爺！”殷烈定睛一看是小蕓，便皺了皺眉，道：“大冷的天，你不在院子裏伺候你奶奶，跑到花園裏來幹什麽？”小蕓道：“我們奶奶……心裏悶得慌，所以叫我陪她出來走走！”殷烈一呆，道：“你奶奶呢？”小蕓一笑不語。

貝兒將他手使勁一拽，道：“你問恁多幹嗎？再不走，又該晚了！”便回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殷烈不由自主追著她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道：“快陪你奶奶回去吧！院子裏天涼，別凍著了！”

小蕓忙答應一聲。殷烈追上貝兒，相隨著走了一程，忍不住道：“你怎麽不說話？”貝兒道：“你想讓我說什麽？”殷烈無語，停了一停方又道：“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不過……你真的想錯了！我……因為……我大哥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才……關心些！”

貝兒想說“倘若真沒什麽你就不會這麽著急解釋”，回頭向他望了一眼，又沒說。輕輕一嘆，轉口道：“我真的沒想什麽，咱們快走吧！一會兒最熱鬧的時間過去，就沒意思了！”殷烈道：“今兒還早呢！”忍不住又伸手牽住了她的小手，貝兒掙了一掙，也就讓他握著。

小蕓看著他們兩個說著話漸漸走遠，方走回假山之後，輕聲道：“哥哥出來吧！”只見影子一晃，朱奎從暗影裏閃身出來，道：“她……怎麽沒來？”小蕓道：“幸虧沒來，不然可不又跟小王爺撞個正著？”朱奎停了一停，又問：“是她……不肯來麽？”小蕓道：“我根本就沒跟她說！”朱奎忙道：“卻是為何？”小蕓悄聲道：“她現就在樓上，大概是大過節的又想起了小王爺，已經在床上躺著了。這會兒院子裏一個丫頭也沒有，有些跑去王妃那邊奉承去了，還有兩個老實的也被我打發到別處玩去了。哥哥索性直接到樓上找她去，不勝過偷偷摸摸在院子裏擔驚受凍？”

朱奎嚇了一跳，道：“那怎麽可以？我怎麽能夠到她屋裏去？被人知道，她……她……她的名聲可就徹底毀了！”小蕓道：“難道被人在院子裏撞見，她還能保住名聲不成？左右是個死，哥哥何不幹脆來個直截了當？分明兩個人都有情有意，又有小王爺親口托付，偏是顧忌這個擔心那個，再這樣磨蹭下去，到老了也沒有個結果。”

朱奎沈吟不語，良久方一咬牙，道：“好，你帶我上去！”小蕓大喜，道：“這才是我敢做敢當的好哥哥呢！”

忙走過去輕輕開了後院門，探頭進去左右一望，回身跟朱奎做個手勢。朱奎迅速閃身進到門裏。小蕓左右瞅瞅，關了院門，自己先走到前邊看看情形，只見園裏靜悄悄地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方又回頭向著朱奎一招手，仍在前邊引著路。朱奎緊緊隨在後邊輕手輕腳轉過走道，順樓梯上到樓上。

到了綠珠門口，朱奎一顆心“卟嗵”亂跳，老半天也沒有勇氣敲門。小蕓看得著急，忍不住在他身後用力一推。“吱呀”一聲，房門推開，朱奎一個踉蹌進到門裏，小蕓一伸手，又將門順勢帶上。

綠珠正躺在床上出神，一時想起殷雄往日恩愛，一時又想到朱奎今日深情，一顆心禁不住紛亂如麻。猛聽房門響動，一驚回頭，忙從床上翻身坐起，驚道：“你……你……你怎麽上來了？快出去！”

朱奎見她身上只著貼身小衣，嚇得急忙轉身，就要開門退出。忽聽門外小蕓的聲音道：“杏兒你怎麽回來了？”朱奎大吃一驚，回頭向著綠珠一望，只見她也已驚得滿面煞白！朱奎不由自主奔到床前，伸手將她摟住，悄聲安慰道：“你別怕！真要有人進來，我就從窗子上跳出去，總不會連累你！”綠珠雙手抓住了他的衣襟，道：“不！不！”

忽聽門上有人敲了兩響，小蕓在外邊問道：“大奶奶，杏兒說是王妃娘娘讓送了一碟點心過來給奶奶吃，奶奶倘若還沒睡，就給奶奶送進來了！”朱奎一聽，便要離開床前去推窗戶，綠珠抓住他衣服死活不丟，顫聲向著門口道：“我……我已經睡了！”小蕓又道：“杏兒說要把點心送進來放在奶奶床頭，等奶奶餓的時候再吃！”綠珠道：“不……不用！就……就放在外邊吧！”一邊說著，深怕她推門進來，一手抓著朱奎，一手連連向著床上指了幾指。

朱奎一楞，瞬時間又喜又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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