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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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彩雲走了我再過去,免得大奶奶臉上沒意思。”小蕓道:“還是姐姐想得周到!”

說著話,兩個人手拉手地一起出去。剛送小蕓出到院門,正好迎頭碰上彩雲領著入畫走過來,笑道:“妹妹新年好!”貝兒對她一向敬重,忙道:“給姐姐拜年!”方要行禮,彩雲一把拉住,笑道:“快別這樣,咱們姐姐妹妹的,用不著這些虛套子!”一邊說著,便回頭罵小蕓道:“大奶奶身邊這會子連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連你也眨個眼的工夫就溜得沒了影兒!趕明兒回過娘娘,把你們一個個的狠狠責罰一頓,才知道用心呢!”小蕓忙笑道:“就因為她們都跑了,就我一個人,這才趁著姑娘過來的時候抽空來這邊給幾位姐姐拜年,正要趕回去呢!怎麽姐姐也不在我們那兒多坐一會兒?”彩雲道:“大奶奶蔫蔫的沒精神,我好意思一直煩她?自然說幾句話就走!你趕緊回去吧,大奶奶這會兒正找你呢!”

小蕓聽了,忙回了一聲,匆匆忙忙過那邊院兒裏去了。彩雲回頭對貝兒道:“這一個還算好的,其餘那些更一個個全都是扒高踩低的順風鬼兒!”說著一笑,便挽著貝兒的手一同走向正房,還沒到門口,已高聲笑道:“人呢?拜年的來了,都躲著不敢見人的不是?”

佩玉鳴鸞在屋裏聽見是她的聲音,忙一同迎出。彩雲雙手作揖,笑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笑鬧著迎進屋裏,佩玉鳴鸞忙遞上早備好的糖果蜜餞等物。彩雲抓起一把糖果回身塞進入畫兜裏,笑道:“這些糖果正好給我們入畫當零嘴,不過我可沒有這麽好打發!”一邊說著,便將手往前一伸,笑道:“快點拿來!快點拿來!”佩玉鳴鸞齊聲笑道:“你不吃糖果瓜子,還要我們拿什麽?”彩雲笑道:“別裝蒜了,沒聽說過‘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這句話?”

佩玉笑道:“看看這人臉皮厚不厚,馬上就要做舉子夫人了,我們沒跟你要打賞,你倒好意思跟我們要紅包!”鳴鸞嘴一撇,接口道:“可不是呢!瞧一幅春風得意的樣子,故意到我們面前耀武揚威來了吧?”彩雲聽了,由不得臉色一端,道:“你們這話什麽意思?誰耀武揚威來著?”鳴鸞冷笑道:“得得得!別這樣假惺惺的了。王妃娘娘已經將你許給了呂管家才中舉的那個小兒子,眼見就要來擡人了,這事合府裏誰不知道呢?一共四個一起進來,我們還一點著落沒有,連翠屏也不過配了個小子,偏你就是個有臉有福的,一出去就得個舉子夫人當!這陣兒倒遮遮掩掩的起來,什麽意思呢?”

彩雲把臉一拉,道:“你說誰假惺惺了?我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你想當舉子夫人的不是?你盡情當去好了!我彩雲有福也好沒福也罷,別說舉子夫人,就是知府夫人,宰相夫人,誰愛當誰當,我彩雲不稀罕這個福氣!”一句話把個鳴鸞嗆得滿臉通紅,道:“我……我說什麽了我?這事合府裏人人都在議論,偏我就說不得了!你不稀罕這個福氣,難道我就稀罕了?就算我稀罕,我們也沒有那個命!何苦呢,自己得了好就罷了,還拿這話堵我們!”一邊說著,禁不住哭了起來!

彩雲道:“我怎麽堵你了?你不先冷嘲熱諷的,我能堵你?每回說個話夾酸帶刺的,在別個兒面前還行,在我面前可不吃這一套!何況我得了什麽好了叫你這樣眼紅來著?我不過是有苦說不出來罷了!”一邊說著,自己也哭起來。入畫趕緊掏出手帕替她抹淚,道:“姐姐別哭,她就是這樣一張嘴,理她做什麽?”彩雲從她手裏接過帕子,道:“我們吵我們的,你不要在這兒插嘴,你先出去!”入畫應了一聲,悄悄瞪鳴鸞一眼,只得先退出去了。

佩玉上來勸道:“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先提這事,我跟兩位道歉行不行?都是自己姐妹,有什麽好吵的,大過年的,讓人聽見了笑話!”鳴鸞哭著把手一甩,道:“別在這兒裝好人了!合著你們一個夫人一個姨奶奶,都是好樣的,誰還敢笑話你們不成?也不過是我們這沒臉沒福的惹人笑話罷了!”便哭著跑了出去。把個佩玉又嗆得滿臉通紅,道:“這話怎麽說的?我好意相勸,怎麽就成了裝好人了?”彩雲忍不住就要追出去爭講,貝兒急忙拖住她胳膊,連道:“姐姐消消氣!”

佩玉忙也忍一忍氣,勸道:“罷了!她就是這脾氣,咱們跟她生氣,氣死了也白饒!你是不知道,昨兒小王爺剛發了一場大脾氣,她心裏也難受,所以說話急躁些!大過年的,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將她話擱在心裏了!”貝兒去倒了杯水過來,又道:“姐姐喝杯水!”

彩雲抽抽鼻子抹抹臉,接過水杯喝了兩口,回頭一想,卻也有些後悔,起身道:“我性子也急些,這就過去跟她陪個不是去!”佩玉忙笑道:“這個倒不必!她原是個沒有隔夜仇的,明兒你再來,仍然是好姐妹。這會兒趕著過去跟她說話,她一陣氣還沒順,別又吵起來,更不值的了!”彩雲道:“她要真氣不順,我讓她罵我兩句不還嘴就是!姊姊妹妹的,難道還能吃了我不成?”

說著正要走出去,鳴鸞紅著眼睛覆又進來,道:“有姐姐這句話,不枉了我平時真心待姐姐一場!原是我說話難聽,該我向姐姐賠不是才是!”彩雲忙伸手拉住了她,道:“我幾句話說得也不中聽,咱們姐妹之間,都別當回事情了。”便伸袖替她擦抹眼淚。

鳴鸞滿腹委屈,哭道:“我也不過是心裏羨慕姐姐罷了!娘娘千挑萬撿幫姐姐找一個舉子做相公,合府裏誰不羨慕來著?可姐姐……就拿那些話來堵我!想當初我跟佩玉一起調到這邊來,我還自以為從此有了一個安身的地方,誰知……佩玉還得了娘娘的親口許諾,可我呢?別說為了那玉三羊的事情,已招得娘娘大不愛見,就連小王爺……自從來了個貝兒姑娘,何曾正眼看過我們一眼?反是有氣有恨地都往我身上撒,我竟成了一個現成的出氣筒!如今想再回去伺候娘娘都回不去,竟是落得個兩邊摸不著!姐姐不稀罕舉子夫人,我倒真是稀罕的!只要能夠趁早地脫離這個牢籠,別說舉子夫人,就是一戶普通人家,只要正正經經的,我都高興來不及了!就可惜我沒有姐姐這樣好的福分!”一邊說著,愈哭得擱不住。

貝兒聽她言語中提到自己,由不得滿面通紅。礙著有彩雲在這兒,又不好即刻退出。彩雲回頭向她一瞅,一邊替鳴鸞抹著眼淚,一邊忙道:“你別恨貝兒,她也是個身不由己的!有些苦,只有自己知道……!”一陣心事湧上心頭,喉嚨裏便咽住了說不下去。佩玉也哭起來,道:“大過年的,快別說這些了!誰讓咱們是女人,是奴才呢?慢慢熬著吧!”

貝兒聽她們說得悲苦,心中也是一陣兒淒涼,有心上前說兩句話,但一則與鳴鸞不睦,二則佩玉未必是個能夠守口如瓶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正好入畫走進來道:“娘娘著人過來叫姐姐回去呢!”彩雲一聽,忙擦了擦臉,跟佩玉等三人道了別,也就領著入畫回去。

二十二節婦從夫願 烈女守舊約(1)

原來按照王府慣例,會在每年的二三月份,挑滿了二十歲的大丫頭配給外院的家丁小子。大奶奶綠珠跟前的大丫頭翠屏就已許給了一個管家的兒子,過了年就要圓房的。彩雲比翠屏略小半歲,從十四歲進入王府作丫頭,到現在已經整整五年。當時跟她差不多時間進來王府的,除了翠屏,還有佩玉、鳴鸞二人。四人中翠屏年歲最長,彩雲次之,佩玉比彩雲略小一歲,鳴鸞又比佩玉小了倆月。因彩雲爽直忠義,佩玉謹小慎微,而翠屏稍嫌木訥,鳴鸞過於急躁,所以從一開始進來,彩雲跟佩玉兩個就最得王妃喜愛。後來王妃見綠珠身邊缺少了大丫頭,先將翠屏調過去服侍。之後殷烈從戰場回來,又將佩玉鳴鸞兩人給了愛子,身邊就只剩下彩雲一個。皆因彩雲不單忠心耿耿,而且處事利落,言行公正,所以對她十分倚重!眼見得彩雲也將年滿二十,王妃只怕將她許給家裏的普通小子太委屈了些,再說自己臉上也不好看,一直為這事暗暗留心。

可巧府裏的大總管呂福家才考上舉子的那個小兒子,年底進府裏來拜見小王爺,王妃因上次他家裏請客的時候身上不舒坦沒去成,這次便也隔著門簾受了他一個禮。一見他相貌清秀,文質彬彬,不由得想起了彩雲,一問他尚未定親,便將彩雲許給他為妻。呂舉子早就聽說彩雲品貌端正,性情爽利,何況又是王妃身邊最得寵的丫頭,日後官運亨通,都要著落在她的身上。當即大喜,忙跪伏在地叩謝王妃恩德,便定於正月二十六日迎娶。

消息一出,合府裏人人都誇彩雲有福氣,更惹得一眾丫頭個個羨慕,人人妒嫉!貝兒自一進來,便得彩雲處處維護,因對她十分敬重,聽殷烈說起這位呂舉人容貌俊秀,品行端正,便也暗暗替她歡喜。

不想今兒聽彩雲跟鳴鸞爭吵幾句,似乎對這門親事並不中意,貝兒有心想問,又礙著鳴鸞佩玉在場,況且她跟彩雲雖然惺惺相惜,交情還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就跟大奶奶綠珠比起來,也少了幾分親近之意。一句問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剛好王妃著人來喚,彩雲也就告辭回去。貝兒回到自己房間,想起大奶奶綠珠那兒還等著自己去勸,心裏琢磨了一琢磨,便也出了院門,往隔壁綠珠住的院子而來。

因是從前的小王爺殷雄住的院子,地方倒比殷烈的院子還要寬闊一些。天井兩邊各有大大小小六七間房屋,正面是三間正房,房頂飛檐畫脊,明顯比兩邊的房子修建得雄偉而華麗,跟後面綠珠的閨樓正好相襯。三間正房的布局都還是殷雄在日的設計,當中一大間是客廳,靠左是書房,靠右是殷雄用膳小憩的屋子。

院兒裏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小蕓正獨個兒坐在書房裏,看見貝兒進來,趕緊迎出來,道:“姐姐可來了,我正等得心焦呢!”貝兒一笑,問:“大奶奶呢!”小蕓道:“這陣兒精神不好,在樓上歇著呢!我引姐姐上去!”貝兒道:“你跟我上去了,若有人過來拜年,豈不是連一個招呼的人都沒有?”小蕓道:“我引姐姐上去了就下來!何況哪兒有人會到這兒來呀?人說‘人走茶涼’,小王爺走了這麽些年了,這茶……早涼得要結冰了!”

貝兒聽她說得苦澀,心中也禁不住有些感慨。一時無言以對,相攜著從書房旁邊的過道轉過去,後面又有一片小院兒,往後才是一棟精致華美的兩層小閣樓。小蕓引著貝兒順著閣樓一側的樓梯向上走,小聲解釋道:“樓下三間,原是大奶奶的書房和琴房。咱們大奶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聽說從前的小王爺活著的時候,常在這兒看大奶奶寫詩,聽大奶奶彈琴,有時候大奶奶也會陪著小王爺下棋。後來小王爺沒了,大奶奶偶爾還會寫寫詩,可是再也沒有彈過一次琴,也不再跟任何人下棋。把那幾間房子也鎖起來,除了她自己偶爾進去待一陣兒,哭一陣兒,其餘誰也不讓進去。”貝兒聽了,心中愈覺淒然。

樓上也有三間房,正中一大間就是綠珠的臥室,靠左一小間是丫頭住的屋子,靠右一間是綠珠懶得下樓的時候,梳洗用膳的地方。

小蕓引著貝兒進到臥室,綠珠正躺在床上流淚,聽見門響,直起身子一看,忙要起身下床,貝兒急忙走過去用手扶住,道:“奶奶就坐在床上,跟我說說話就行,不用下床!”綠珠淒然一笑,道:“你又叫我奶奶了!”貝兒忙道:“是我錯了,姐姐莫怪!”見她臉上兀自掛著淚珠,忙掏出手帕替她拭淚,嘆道:“姐姐身子本來就弱,倒要自己保重些才好!”綠珠道:“有什麽好保重的,他一走,丟下我一個人,這心裏可有多難熬!我倒想隨他一起去,他又……讓人帶信給我,說是不讓我隨他去,他要我開開心心活著!可是沒有他,我怎麽還能開心?我倒希望早點死了,也許在九泉之下,還能趕上跟他再見一面!”

貝兒見她一邊說,一邊淚珠順著白玉般的面頰滾滾流淌,不由得也落下淚來,勸道:“姐姐千萬不要這樣想,我想……小王爺對姐姐這般情重,倘若知道姐姐要死要活的,他在泉下有知,也不安心!”綠珠愈哽咽不住,道:“我知道他的心意!我……跟那人說的話妹妹想必都聽見了,我在這府裏就只有妹妹一個知心人,什麽事也不願瞞著妹妹!他臨走安排得好好的,讓……別的人來照顧我,可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今生今世,絕不可能再有其他念想!”貝兒心知直勸她未必肯聽,便想了一想,方問:“姐姐信不信轉世投胎之說?”

綠珠一怔,流著淚道:“你怎麽忽然問這個?”貝兒道:“跟姐姐說句實話,我從前是不信的,但是現在,我倒有些信了!”綠珠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美目瞅著她,道:“你的意思是……你是說……我夫君他……也許早已經轉世投胎,再世為人了?”貝兒道:“倘若人死了以後真的會轉世投胎的話,小王爺去世已經這麽久,早該再世為人了!可是我想,他對姐姐這般情重,見不到姐姐開開心心的,他又怎麽能夠安心轉世?只怕到現在還在苦海裏邊熬著,看著等著姐姐呢!”綠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道:“這麽說……這麽說……倘若我現在就死,說不定……說不定就能夠跟我夫君再見一面?”貝兒道:“倘若鬼魂之說確有其事的話,那麽我想是的!”

那綠珠多讀詩書,通情達理,本非愚昧之人。但自從殷雄去世,她一個人枯守空房,苦熬七年,嘗盡相思之苦,心中隱隱地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跟殷雄再見一面,哪怕是做鬼都行!雖然明知鬼神之說其實縹緲虛幻當不得真,但心之所至,竟是寧可信其有不願信其無!此時貝兒的一番話正好說中她心中所盼,由不得一雙美目睜得大大地瞅著貝兒,急促喘著氣,喃喃道:“那麽我……那麽我……”

貝兒知道她要說不說的是什麽意思,又道:“還有一個說法,不知道姐姐有沒有聽說過!說是每個人來這世上都是有因果報應的,什麽時候死,什麽時候活,都有一個定數!倘若一個人因了一時的苦難煎熬,就用自裁的方式結束自己生命來逃避的話,是要下十八層地獄受苦的!雖然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不是真的,但如果什麽鬼魂啊轉世啊之類的事情確實存在的話,那麽這件事也未必就是毫無根據!”綠珠急促地道:“我不怕!不管有什麽樣的因果報應,只要能夠再見他一面,哪怕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苦,甚至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一點也不怕!”貝兒料到她會如此回答,一字一字又道:“換了我是姐姐,也會跟姐姐一樣想法!但是姐姐可要考慮清楚了,小王爺絕不可能讓姐姐一個人受苦,姐姐是不是要讓小王爺陪著姐姐,一同在萬劫不覆的地獄裏遭受上刀山下油鍋之酷刑煎熬,並且永世不得超生?”

綠珠猛地一楞,一想到殷雄受苦受難的情形,頓時驚慌失措,脫口道:“不!不!我一個人受苦就罷了,任憑上刀山下油鍋,我都不怕!但是……但是我不要他陪著我受苦!”貝兒雙目含淚,輕輕握住她手,嘆道:“姐姐對小王爺情深如此,我想,小王爺對姐姐,也是同樣的心意啊!倘若人死靈魂真的能夠不滅,小王爺只怕一直都守在姐姐身邊,看著姐姐天天這樣傷心,小王爺恐怕比上刀山下油鍋還要難受啊!”

綠珠楞怔怔地瞅著貝兒,很久很久,突然爆發一樣猛烈地哭了出來。貝兒將她緊緊抱住,一邊陪著她流淚,一邊輕輕拍打她後背安撫。

很久很久,綠珠才漸漸哭止了,自己用手絹抹了抹臉,道:“謝謝妹妹解勸!可是……可是……我知道他一心為我好,所以什麽都替我安排得好好的,可是自古女子從一而終,我若真依了他的安排,我卻成了個什麽人了?”貝兒正色道:“姐姐這種想法,我倒覺得十分迂腐!連小王爺尚且能夠看開,姐姐怎麽就作繭自縛呢?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妻死續弦,憑什麽我們女子就得乖乖地守在屋裏等著男人的寵幸,就算丈夫死了,我們還要一輩子獨守空房?我們女人也是人,並不比男人少了什麽,男人能幹的,我們女人一樣能幹,憑什麽我們就要比男人低著一等?那些三從四德的陳規陋俗,原是一些小心眼兒的男人編出來勒逼欺壓我們女人的,像小王爺這樣心胸開闊古今少有的偉丈夫,壓根就沒有把它當回事情!所以不單活著的時候對姐姐一心一意,臨死還想著替姐姐安排後路,就怕姐姐因了這些規矩要替他守一輩子孤寡!只可惜天底下像小王爺這樣深情的男人實在太少,姐姐既有這樣的福氣,就應該好好珍惜,不要理會什麽三從四德、什麽從一而終的胡說八道,只管一股勁地去追求屬於自己的新的幸福!”

綠珠傻傻地聽著她的話,似懂非懂,似解非解。貝兒知道她未必能夠一下子聽懂,握住了她手,又道:“我今兒的話姐姐細細想一想!我們每個人不單是為著自己而活著,也是為愛我們的人而活著!愛我們的人希望我們開心快樂,而我們自己,倘若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出個精彩,也就算是白活了!姐姐是一直活在對小王爺的思念之中,讓自己傷心難過一輩子,也讓小王爺在九泉之下不能安心呢?還是拋棄過往,勇敢地做出對自己人生最好的選擇?這些都要姐姐自己好好把握!我知道這個世道很多事情未必能夠如我們自己所想,但起碼我們應該想方設法盡全力去爭取!就算因此而死了,也是死而無憾!而且真要走到了那一步,姐姐也可無愧無悔地到九泉之下去跟小王爺見面了!”

貝兒言盡於此,也就不再多說,望著傻不楞怔的綠珠一笑,先起身出門下樓去了。留下綠珠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小蕓送飯進來,略吃了兩口放下,將殷雄的衣服從櫃子裏翻出來,一件一件地翻看一遍。發了一陣呆,又一件一件地疊起碼回櫃子。之後下樓,將樓下一直鎖著的三間房間打開,先將殷雄常坐的那把太師椅細細抹拭幹凈,又將掛在墻上殷雄平時練武用的一柄寶劍摘下來抱在懷裏,坐在那把太師椅中撫摸一陣兒,再移坐到殷雄花重金為她購置的一柄古琴旁,低聲道:“夫君!夫君!你若真的……在為妻身邊守著,就聽為妻再為你彈奏一曲,這就放心地去吧!為妻聽你的話,一定會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禁不住眼淚一滴一滴滾落下來,用袖子撫一撫琴上落滿的灰塵,伸出纖纖蔥指,“噌”的一聲,八年來第一次,撥響了一根琴弦。

二十二節婦從夫願 烈女守舊約(2)

小蕓聽見琴聲,趕過來一看,只見大奶奶端坐在古琴邊彈奏,臉上掛著溫柔而甜蜜的笑意,淚珠卻順著面頰滾滾而落。小蕓聽她琴聲幽雅,似充滿纏綿思念之情,卻並無多少淒苦哀傷之意,心中一熱,眼淚便也滑落下來。

一曲終了,綠珠擡頭見小蕓站在門口流淚,展顏一笑,道:“你哭什麽?”小蕓道:“奶奶能夠重新彈琴,真太好了!”一邊說著,忙走過來替她將臉上的淚珠輕輕拭幹。綠珠一笑,道:“貝兒妹妹說得不錯,小王爺愛我惜我,到死都放不下我,我早該知足了!這一輩子能夠遇到他,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要不知道感恩,反一天到晚坐在屋裏怨天怨地,竟不是對不起我自己,竟是對不起他對我的好了!”小蕓一聽大喜,早知貝兒口才絕佳,必能勸得大奶奶回轉心意,果然自己沒有看錯。

綠珠停了一停,忽而想起一事,從懷裏摸出一對翡翠佩飾,將其中一只遞到小蕓手上,臉上紅了一紅,低聲道:“這個……是你哥的,你……還還給他,跟他說……”說到此處停了一停,愈發紅了臉,低聲又道:“也沒什麽好說的,他……自然都明白!”

小蕓見是一只精雕細鏤的翡翠鴛鴦,心中喜慰,忙答應一聲,道:“奶奶中午沒怎麽吃飯,這陣兒晚飯就要送上來了,奶奶在哪兒吃?”綠珠道:“就在這兒吧!從前小王爺活著的時候,說我吃飯的時候最好看,我知道他其實是生怕我不吃飽,如果……他真的還有靈,我要吃得開開心心地好讓他看!”小蕓心中即覺辛酸,更覺歡喜,忙走出去安排。

自那日之後,綠珠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每天寫寫詩,彈彈琴,要不就或去花園走走,或去隔壁院兒裏跟佩玉貝兒等人說說話聊聊天。偶爾甚至會招呼著丫頭們一同拋拋繡球,踢踢毽子。跟從前動不動就坐在屋裏哭的那個大奶奶生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丫頭們之所以不怠見她,故因嫌她是個“掃把星”,但與她每每傷心,時時落淚也不無關系。跟她在一起,總是讓人感覺無比壓抑。今見她一改深閨怨婦的習氣,逐漸恢覆殷雄活著的時候之和順溫柔又不乏俏皮活潑的性情,那群丫頭也都是十幾歲的年紀,哪有一個是不愛玩鬧的?如今有她領著頭兒玩耍,自然個個歡喜,主仆間的關系也漸漸地融洽熱乎起來。院子裏竟是時常的笑聲不斷,再也見不到往日的死氣沈沈。

朱奎從妹子手上得回那枚翡翠鴛鴦,又聽妹子說起綠珠的變化,自是又驚又喜!略隔一日,忍不住再次潛入花園,同綠珠見上一面。眼見綠珠巧笑嫣然,容姿煥發,不覆往日之幽怨淒苦,在他面前也不再刻意避忌。雖沒有什麽密語私言,然眼波流轉之中,卻明顯多了縷縷情絲。

只是他們一個是坦蕩君子,一個是守節貞婦,雖彼此心儀,卻不涉狎淫。即便如此,朱奎已經大喜若狂,礙著內外有別,不能去向貝兒當面叩謝,然心中感恩戴德,刻刻不忘,惟求日後尋機報答。

貝兒自初一勸過綠珠之後,也過去探望過她幾次,有時候綠珠也會主動來找她說話。貝兒見她笑語盈盈,和順開懷,眉梢間曾經抹不掉的那一抹哀怨愁苦蕩然無存,心中也自歡喜。

不想至初八日,院兒裏忽然有消息傳出,說是呂福婆娘帶了聘禮進來叩見王妃,彩雲居然當面悔婚,並說自己早有心上之人,這輩子除非等到心上人前來贖身,否則終身不嫁!王妃當著人前臉面盡失,不但不允悔婚,反將她狠狠責罰一頓。但彩雲緊咬牙關,堅不松口。王妃盛怒之下,將其關入柴房,不許任何人求情探望。

貝兒一向不喜歡聽是道非,然自進內院以來,得彩雲頗多維護,她原是一個知恩圖報之人,一聽這事,心裏怎能不急?忙要找人仔細探問,可巧剛吃過中飯,就見入畫走進院兒裏,先過去跟佩玉說了兩句話,走出來正看見貝兒站在書房門口,向她招手道:“入畫你過來我問你一句話!”

入畫答應一聲,忙走過來,一進到屋裏,瞅著四下裏沒有其他人,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求姐姐救救我姐姐!”

貝兒趕忙拉她起身,道:“我叫你過來,就是想問你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先別哭,慢慢跟我說!”入畫一時哪裏能夠止得住?貝兒拉她坐在椅子上,不停幫她擦著眼淚。好一會兒,入畫才抽抽咽咽訴說出來。

原來彩雲在家的時候,原有一個鄰居,這家有個兒子叫林越強,比彩雲略長兩歲,兩個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彼此情根深種,相互都很明白對方心意:一個非卿不娶,一個非君不嫁。連兩家的老人也都默認了這門親,雖未挑明,但走動起來比從前愈發勤便。不料彩雲的父親受人引誘,沾上賭癮,不但將家裏折騰得家徒四壁,還欠下一身賭債。有一日被債主勒逼不過,狠心將彩雲賣入王府為奴。林越強聞訊,追著到了王府門口,兩個人相對而泣,卻無計奈何。當時林越強指天立誓,一定會盡快掙夠銀子到王府替彩雲贖身。彩雲也表明心跡,無論如何都會等著他,哪怕等到老等到死,他不來,她就終身不嫁。

之後幾年,林越強拼死拼活,想盡辦法做事賺錢。但當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半大少年,掙到的錢僅夠糊口,哪裏能夠攢得下來?無可奈何之下,於三年前隨人遠走他鄉做生意。臨行跟彩雲偷偷見了一面,誓言若不掙夠贖身錢,一輩子也不回來見她。兩個人執手相望,叮嚀不舍,彩雲將這幾年在府裏攢下的幾兩銀子都給了他作本錢,殷殷囑咐他早去早歸。

不想那一日王府大總管呂福的小兒子呂顯揚進府裏給小王爺殷烈磕頭,王妃聽說呂家考上舉人的就是這一個,因格外嘉許,隔著珠簾親自接見。又見他相貌清秀,言行規整,一時高興,當場就把彩雲許給了他為妻。彩雲當時也在現場,只是萬沒料到王妃會突然將她許人,事前連一點口風都沒有,一時措手不及,眼見王妃興致勃勃,又不敢當著呂顯揚之面當場回絕。

之後一連數日,彩雲不斷托人回家裏打探林越強訊息,以便跟他商議對策。但回信都說自從林越強離家,整整三年,一直也沒有音信回來。把個彩雲只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偏是初一過來找佩玉鳴鸞兩人說話,鳴鸞心中不忿,忍不住地酸言冷語,一下子將她滿肚子委屈都爆發出來,兩個人因此大吵一場。不過兩人原是多年的好姐妹,彼此清楚對方脾性,一陣兒吵過,也就撂在了一邊。

那安平王府本來官勢顯赫,如今又有蘭筠娘娘在宮裏得寵,因之趁著過年前來王府拜訪送禮的竟是絡繹不絕。一直到了初八日,呂福婆娘見王府裏略松散一些,方備了幾份禮物送進來,一則感謝主子恩典,一則也是下聘的意思。彩雲眼見再不實話實說,更是難以挽回。因跪伏在地,懇求王妃收回成命。王妃分外詫異,問她道:“你在我身邊服侍這幾年,這些丫頭裏邊就數你最細致用心,所以我一直不舍得將你隨便給人!你呂奶奶的這個兒子當時你也見到的,不說他如今有功名在身,就是這個相貌年紀,也跟你足可相配!你如今倒不願意起來,卻是為何?”

彩雲正想著怎生回覆,呂福婆娘先笑道:“合府裏誰不知道娘娘待彩雲姑娘像親閨女一樣,她請娘娘收回成命,只怕未必是看不上我那不中用的兒子,只怕是舍不得娘娘是真的!”王妃聽說,方露出笑意,道:“傻孩子!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哪有個因舍不得就不出嫁的道理?何況等你成了親,還是要經常回來我身邊站站的,又不是從此不見面,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快站起來,再不許說這些渾話了!”

兩旁的丫頭聽了,忙要上前扶起彩雲,彩雲跪伏在地堅不肯起,叩頭道:“婢子一則確是舍不得娘娘,二則……婢子心裏……實是……已經有人,今生今世,決不能背他另嫁!”王妃一聽,頓時臉上變色,雙眼瞅著她,良久方道:“你說什麽?且細細說給我聽聽!”

彩雲一句話出口,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雖聽王妃語氣不善,仍跪在地上,將跟林越強之間的情分原原本本訴說一遍。

王妃聽著她話,神情漸漸陰沈,當著呂福婆娘的面,這臉上更是掛不住,勉強等她講完,便冷笑一聲,道:“好一對苦命的鴛鴦!我且問你,你跟這姓林的之間,可曾有過媒人上門提親?可曾得過雙方父母恩準?”彩雲跪在地上道:“無有!”王妃冷笑道:“慢說你沒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有了這些,你既賣身進了我家,從前的契約自然一筆勾銷!或嫁或配,自然任憑我王府隨意發落,又豈能由得你私定終身?我一向以為你規規矩矩,這才格外看重,不想竟是……!從前在家裏做的這些混賬事情,不說爛死在心裏就罷了,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前說出口來!不說我王府自有我王府的家規,難道這女兒家的三從四德,平素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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