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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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個小王爺所以兇橫霸道,只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軟弱和不自信而已,反對他多了一種親近之意。

過一天,貝兒吃過中飯略睡了一會兒起來,一時閑坐無趣兒,忽然想起,自從那一次見了大奶奶綠珠一面之後,綠珠再也沒有來過這邊院子,所以兩下裏雖然只是隔著一堵矮墻,卻再也沒有機會見面。趁著左右無事,何不過去看看她去,順便也探探她的口風,若她對殷烈也有情意,就算這個世道容不得他們兩人有什麽結果,起碼心心相照,對於殷烈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於是叫上小蕓,兩個人一同去到隔壁的院子看望大奶奶。

殷烈這些天常在貝兒屋裏歇宿,院兒裏的丫頭們如何能不私下議論?貝兒只求問心無愧,並不理會這些閑言碎語。幸虧因他們兩個晚上熬夜,早上都起來很晚,有一天趁著小王爺在貝兒屋裏熟睡未醒,佩玉跟鳴鸞各自都悄悄進屋查探過的,見兩人果然和衣而臥,雖然心裏仍有疙瘩,也已無話可說。其他的丫頭卻已皆知貝兒如今乃是小王爺身邊最得寵的人物,所以對她的態度比之從前大不一樣。就連大奶奶綠珠院兒裏的丫頭,因只隔著一堵院墻,也都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一見貝兒來了,兩個小丫頭便趕緊迎上來,笑道:“貝兒姑娘怎麽有空過來這邊?”

小蕓問道:“大奶奶在不在?我們姐姐專門過來給奶奶請安呢!”小丫頭忙道:“奶奶剛被娘娘叫過去問事,這會兒也該回來了。姑娘先進屋裏稍坐一坐!”一邊說著,忙讓進正面靠左手的一間屋子。

貝兒向屋裏一望,只見屋裏裝飾樸拙端莊,靠墻放置著一排書架,架上擺滿書籍,東墻上又掛著一柄寶劍,看來不像是女子的閨房,倒想是一間男子的書房。果然小蕓悄聲道:“大奶奶的臥房在後邊樓上,這兒是從前的小王爺的書房,聽說這麽些年了,屋裏的裝飾一樣也沒變過,大奶奶平時常在這屋裏看書寫詩!”貝兒心中暗暗嘆息,由此足見綠珠對殷雄的情愛之深,而她心中所承受的苦痛亦是可想而知。難怪跟她相見一面,不過短短幾句交談,便能察覺她眉眼之中驅之不散的哀傷和孤獨。

另有小丫頭遞上茶來,貝兒謝了一聲,回頭見書桌上放著一本書,隨手拿起一看,乃是一本《詩經》。小丫頭笑道:“這是我們奶奶早上起來正看的一本書!我們奶奶平時沒什麽事,除了做針線,就喜歡看書寫詩!”貝兒笑了一笑,隨手一翻,忽從書裏飄落兩張紙箋。

小丫頭搶上將紙箋拾起來遞給貝兒,道:“這還是我們奶奶昨兒寫的詩,寫完之後倒一個人坐在那兒流了半日的淚。我們大家都不識字,不知道她寫的什麽,也就沒法兒解勸。聽說姐姐也是個能認字寫詩的,以後倒要經常過來跟我們奶奶講談講談,也免得她每寫一回詩就要傷心一回。”

貝兒隨口應了一聲,細看那兩張紙箋,只見第一張上是模仿唐朝大詩人李白的《長相思》格式寫成的一首詩。寫道:

長相思,在汴梁。

金戈鐵馬忽相向,孤雁單飛心愴愴。

將軍無奈隨風去,臨行依依覆望望。

伊人如玉守西窗,

但求顰尖莫久傷,亦願綠綺譜新唱。

昨日既成黃花落,更有癡人悄斷腸,

寧斷腸,不仿徨。

貝兒對書法頗有幾分研究,見這幾行字雖談不上龍飛鳳舞,然銀鉤鐵劃,剛勁遒然,一看便知是男人手筆,正與當日她從《史記》中所發現那首《長恨歌》的筆跡一模一樣!下面也無落款,只在紙箋右下角,用朱筆點了一個紅點。

這首詩通篇倒是在描述“將軍”對“伊人”——亦即是從前的小王爺殷雄對大奶奶綠珠的殷殷深情。臨終時無奈而不舍,時刻記掛著“伊人如玉守西窗”,諄諄叮嚀“但求顰尖莫久傷”。而“亦願綠綺譜新唱”這句,實際上就是在勸導綠珠改嫁了。但不知這只是詩人的願望,還是從前的小王爺殷雄真有這樣的想法,倘若這真是殷雄的意願,那麽這位從前的小王爺足可算得是一位曠世難尋、大愛大癡、並且不為世俗所拘的奇男子了。

詩的最後兩句,筆調稍稍一轉,既是勸解綠珠,也是簡單表述寫詩人自己的感情。而“寧斷腸,不仿徨”這六字結句,簡短而有力,將寫詩人的癡情和堅定,躍然紙上。

貝兒心中暗覺詫異,不知這個人寫的詩為什麽會同時出現在大奶奶跟小王爺的屋裏,又為什麽大奶奶綠珠跟佩玉鳴鸞兩個丫頭都會牽扯進來。想來其中另有隱情,不是她一時半會兒能夠想得明白。

便不再多想,再去看第二張紙箋上的詩句,乃是參照李白的另一首《長相思》的格式寫成。字體娟秀清雅,風采飄逸,該是女子手跡。其書法造詣應在第一首詩之上,而詩的意境也比第一首詩幽深而靈巧。寫道:

朔風颯颯添冷衫,枯燈搖搖照無眠。

甘守西窗盼夫歸,盼得一去永不還。

從此羅衣皆褪色,素面不理孤桐弦。

相思催得淚漣漣,

貪枕求舊夢,夢醒肝腸斷。

莫謂妾心寒,只恐今生已無緣!

貝兒心知這必是大奶奶綠珠的手筆,寫這首詩的時候,對過世已久的丈夫思念欲絕:“從此羅衣皆褪色,素面不理孤桐弦。相思催得淚漣漣,貪枕求舊夢,夢醒肝腸斷。”;而最後一句:“莫謂妾心寒,只恐今生已無緣!”既是傷心與丈夫的緣分已盡,又是對眼前的這份感情欲休難休,更對未來的人生充滿了仿徨驚恐!體貼她身處境遇,實是讓人可憐可嘆。

貝兒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大奶奶對這位寫詩的男子只怕已是頗有情意,而小王爺殷烈,就只能是落得一個單相思了。想著正要將紙箋夾進書裏,忽見小蕓面色煞白,瞅著她手上的紙箋,似是極為吃驚,心中不由得一動!只是此時不好開口詢問,便若無其事將紙箋重在書裏夾好,仍放到書桌之上。

忽然綠珠的貼身丫頭翠屏匆匆忙忙走進來,擡頭看見貝兒,問道:“姑娘怎麽有空過來這邊?”小蕓忙道:“我們姐姐專門過來給大奶奶請安!”翠屏便道:“不巧得很,王妃今兒興致好,要留奶奶在那邊吃中飯!我回來給奶奶尋一條手絹,這就還得過去,姑娘只好改日再來吧!”貝兒聽說,忙站起身來,跟翠屏相互別過,領著小蕓回去。

十八 初解真情事 情真難相親(2)

到了下午,正跟小蕓說著話,忽聽外邊一個小丫頭說道:“大奶奶過來了!”貝兒一聽,忙跟小蕓一起迎了出去。正見綠珠走進院子,翠屏以及杏兒等幾個丫頭隨在身後。

貝兒見她今日穿著仍與上次一樣素淡雅致,娥眉輕鎖,碎步如蓮,在一群穿紅著綠的女人簇擁之下,更顯得情致天然,風情萬種。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來:“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中暗暗嘆息:如此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偏偏寡居閨房,枯老終身,所謂“紅顏薄命”,恰恰應在了她身上。

綠珠一擡頭看見貝兒,喜得快步上前,笑道:“聽說上午妹妹過去找過我,所以特來探望!”貝兒忙斜身福了一福,道:“見過大奶奶!”綠珠一把拉住她手,道:“妹妹不需多禮!”

鳴鸞佩玉聞訊也都迎了出來,相讓著進到正屋坐下,奉上香茶,佩玉瞅著綠珠似有話想跟貝兒說,跟鳴鸞使個眼色,兩個人都退了下去。翠屏杏兒也都隨後退出,綠珠方拉著貝兒的手道:“妹妹千萬不要拘束,有人的時候也就罷了,沒人的時候,咱們還跟從前一樣,姐妹相稱倒好!”

貝兒忙道:“我一個奴才,哪裏配跟奶奶姐妹相稱?上一次……只因剛剛入府,全不懂得府裏規矩,所以隨口亂叫,奶奶千萬不要放在心裏!”綠珠擡起頭來,一雙盈盈美目怔怔地瞅著她,良久方幽幽一聲嘆息,道:“自跟妹妹相見一面,聽妹妹一開口就叫我‘姐姐’,我心裏聽著可有多高興,從此就當妹妹是個親妹妹一樣!這些日子以來時常想念,只是我寡居不祥之人,實不好到處走動,也不見妹妹去望我一眼!不想……妹妹現在倒生疏起來,只怕不是妹妹不配,倒是怕我這不祥之身,連累了妹妹!”一邊說著,便丟了她手,低首噙淚。

貝兒自進內院到如今足足兩個多月,也曾聽說過綠珠的事情,知道府裏上上下下都只是表面奉承,其實暗地裏都對她頗有輕賤疏離之意。此時見她這樣,心中一陣淒然難受,也有一些感懷之意,雖身份低微,又比她小著好幾歲,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給她幫扶和寬慰,便反握住了她手,道:“姐姐千萬不要這樣說!其實從看見姐姐第一眼起,我心裏就當姐姐是個親人一樣。只是……我身份低賤,府裏又人多嘴雜,我實不想連累到姐姐被人說閑話而已!況且有什麽祥不祥的,姐姐這樣一位絕代佳人,上天竟是把世上所有的精華靈氣都集中在了姐姐身上,我能夠跟姐姐相識相知,竟是不枉了來這個世道走一遭!”

綠珠哪裏能夠知道她最後這句話實是另有所指,聽她說得誠懇,心裏方覺安慰,更落下淚來,忙又忍住,拉著她手和言緩語問長問短。

原來綠珠從前隨身的幾個大丫頭都已配人,如今的翠屏原是王妃派給她的。那翠屏眼見如佩玉鳴鸞等幾個丫頭都到了好處,偏是自己被調到了一個克親克夫的“掃把星”身邊,因之心裏十分不順!平素對綠珠便也不怎麽上心,其他的小丫頭就更不必說。所以綠珠在院兒裏竟是連一個貼心人也沒有!好不容易有一個貝兒進來,一則識書達禮,談吐不俗;二則一見面就對她十分親近,不像其他丫頭表面還有幾分奉承,暗地裏卻恨不得躲離得她遠遠的。所以當貝兒是個知音,跟她無話不談。

貝兒見綠珠盈盈而笑,愈顯得容光絕世,百媚橫生,心中忽的升起一個念頭,便瞅著綠珠怔怔的。綠珠見她神情恍惚,笑道:“妹妹怎麽啦?”貝兒“啊喲”一聲,禁不住滿臉興奮之色,道:“我幫姐姐畫副肖像吧!姐姐這樣的絕世風華,倘若不能傳世,豈不可惜?”綠珠喜道:“妹妹還會畫畫?”貝兒道:“我也……不知道畫得好不好,從到這兒來,也沒正經畫過!不過……我好像……從小就喜歡畫畫,而且……也學過一些工筆畫的繪畫技法!”

綠珠被她一番疑疑似似的說話聽得懵懵怔怔的,道:“妹妹怎麽……自己的事情,好像不肯定似的,倒把我說糊塗了!”貝兒忙笑道:“有些事情連我自己都是糊塗的,姐姐不用理我!現在我也不能肯定到底能不能畫,等備齊了畫畫用的東西,我自己先試一試,等試好了,再來給姐姐畫像!”綠珠笑道:“那我等著妹妹!”

兩個人手拉著手又說了一會兒話,綠珠生怕待久了被殷烈回來撞見,也就起身告辭。

貝兒送了她出去,返身回到自己屋裏。小蕓隨後進來,笑道:“我在外邊聽見姐姐說要給大奶奶畫像,真沒想到姐姐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難怪大奶奶這樣看重姐姐!”貝兒笑道:“我可不懂彈琴下棋!至於畫畫,也是突然想起來,還不知道能不能畫好!尤其像大奶奶這樣的絕世容光,可別給我畫糟蹋了!”小蕓道:“等姐姐試好了,也幫我畫一張!”

貝兒一笑,轉而道:“大奶奶這樣一個絕世美人,偏偏……!真是天妒紅顏,造化弄人!她不嫌我出身卑賤,當我親妹妹一樣,我竟是無從報答!”說著長長一嘆。小蕓也黯然神傷,道:“這都是各人自己的命,誰也鬥不過!”

兩個人相對嗟嘆,貝兒忽然想起一事,拉住了小蕓的手問:“妹妹本家是姓朱的吧?”小蕓道:“是!姐姐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貝兒笑笑不答,又問:“妹妹家裏還有其他什麽人?”小蕓道:“除了我跟哥哥,另外還有叔叔嬸嬸。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們兄妹原是隨著叔叔嬸嬸長大的。不過……”說到這裏,撇一撇嘴,接著續道:“叔叔嬸嬸對我們兄妹一點都不好,我哥哥就是被他們逼得無法,才賣身進王府為奴的!我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叔叔嬸嬸對我刻薄得很!直到我哥哥得了從前的小王爺的信任,經常往家裏拿錢,又替他們也在王府裏謀了一份差使,他們才對我分外好起來。就這樣,後來我哥哥隨小王爺遠赴邊關,他們仍嫌我在家裏吃了閑飯,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將我送進府裏做丫頭。不過幸好只是簽的長工,倒沒敢賣我。再後來我哥哥隨現在的小王爺從邊關回來,小王爺格外降恩,不但廢了我大哥的賣身契,還替他在王府左近置了一處宅子。我哥哥一點兒不計前仇,反說我兄妹畢竟是叔叔嬸嬸養大,他兩老又年長無子,倒將他兩個接到家裏奉養,如今加上我一家四口,過得也還算和睦!”

貝兒聽說,不由得讚道:“你大哥倒真是一位能擔當有度量的好漢子!”小蕓一揚脖子,道:“那是當然!而且我大哥文武雙全,府裏的這些奴才,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他!所以從前的小王爺當他心腹,現在的小王爺也對他十分倚重,連王爺王妃都對他刮目相看呢!合府裏大大小小的奴才,更沒一個敢在我大哥面前調皮的。”說著左右一望,悄聲笑道:“跟姐姐說個笑話!府裏的這些丫頭,除了最頂尖兒的幾個一心想當姨娘外,其餘人人都把心思放在我大哥身上。就可惜我大哥眼界太高,連一個也瞧不入眼。”

貝兒忽而想起那個曾經見過兩面的英武隨從來,笑道:“你的這個大哥,說不定我倒是見過的!”小蕓喜道:“真的?姐姐怎麽能有機會見到他?”貝兒笑道:“他是不是也跟小王爺一樣,高高的個頭,雖不如小王爺那麽強壯,但看起來很結實的樣子?比小王爺還略清秀些,而且行動果斷,不大愛說話的?”小蕓喜道:“是啊是啊!原來姐姐真是見過他。”

貝兒微微一笑,有一句話在嘴邊滾了一滾,又沒說出口。忽聽外邊的小丫頭報說小王爺回來了,小蕓趕緊走出去,貝兒也走到門口。殷烈正走向正房,看見她出來,瞅著她一笑,也就先到那邊去了。

吃過飯,照例進貝兒房裏算賬。兩個人仍然沒有什麽話說,只聽見“劈哩啪啦”撥打算盤的聲音。偶爾擡起頭來相互一望,心裏都有一種怪怪的、又很舒暢甜美的感覺。

當晚算完賬還不到三更,殷烈伸了個懶腰,跟貝兒道:“好不容易早收工一回,這些天夠辛苦你了,快趕緊歇著吧!”說著便要起身過去主屋那邊,貝兒想起畫畫的事,道:“有一件事想求小王爺!”殷烈忙道:“什麽事你說就是,我總會給你辦到!”貝兒道:“我從小……喜歡畫畫,不過……從來這兒,也沒畫過!今兒突然想起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畫,所以想求小王爺幫我買些繪畫用具,我想有空的時候再練習練習!”殷烈一拍前額,道:“是了!我記得你曾經在雪地上畫過一幅畫,你總說閑在家裏無聊,我竟沒想起來這個!明兒一定幫你買回來就是!”瞅著貝兒一笑,心癢癢地有些想留下來,但此時時間尚早,一則不願讓貝兒覺得他另有企圖,二則真留下來這一晚必定十分難熬,也就開門過去主屋。貝兒掩了房門,自進內室歇息。

到第二日起來,殷烈吃過早飯,囑咐佩玉道:“讓她多睡會兒,待會兒再把早飯給她送進去!”佩玉忙應了一聲,殷烈也就出去了。

鳴鸞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每天早上都要交待一遍,當真成了他的寶貝了!”佩玉想說一句話又沒說,幽幽嘆了口氣。

殷烈出到外邊,因昨晚在帳上查出了一點問題,所以帶了小廝去到外邊店鋪,這一上午就在處理這件事。下午又到其他店鋪巡視一圈,抽空親自去買了一套上好畫具,至向晚時分,便又早早回府。

騎著馬剛走到府門口,忽見門旁停著一乘小轎,兩個轎夫蹲在地上歇息,另有一個小丫頭守在轎旁,看見小王爺一行人回來,趕緊起身行禮。

殷烈一眼認出那小丫頭乃是小桃紅的貼身婢女,不由得大皺眉頭!原來自跟貝兒和好,殷烈已經很久未去找過小桃紅。那小桃紅原是一個水性女子,如何能夠耐得住寂寞?因之時常差人過來相請。但這些日子殷烈心思都在貝兒身上,況且跟小桃紅之間純是**,並無一毫真性情在裏邊,最初的熱情一過,對那種瘋魔一樣的交歡方式便不剩了多少興趣;再加上年關將近,委實事忙,便只推說有空再去。小桃紅怨懣之餘,今兒就索性自個坐了轎子到王府門口等他。

聽丫頭說小王爺回來,小桃紅急忙從轎裏出來,嬌滴滴地福了一福,口稱:“見過小王爺!”

殷烈這些天在外邊一辦完事就回內院,已有多日不曾沾過女子。雖然內院兒裏有的是美貌丫頭,第一個佩玉早就被他梳攏過的,但既有貝兒在跟前,他對其他女子也就提不起來興趣兒。他原是一個好色貪淫之人,這些日子實已憋得很了,一見小桃紅眉眼含春,頓時又有些心癢癢的。只是急著要給貝兒送畫具進去,心思轉得一轉,終是討貝兒一笑更加緊要,便道:“今兒沒空,你先回去吧,明兒我過去看你就是!”一邊說著,便回頭吩咐朱奎道:“你送紅姑娘回去,之後就回家歇著,今兒不用再進來了!”

朱奎答應一聲,便跟小桃紅道:“紅姑娘請!”小桃紅一聽,頓時大發嬌嗔!殷烈哪裏理她,一徑趨馬進去府門。小桃紅無可奈何,也只得上轎回去。朱奎騎著馬隨同護衛。

小桃紅現住的地方離她原來所居鄭家院子也不甚遠,都在王府附近。拐個彎也就到了。小桃紅下了轎子,向著朱奎飛了一個媚眼,嗲聲道:“有勞了朱大爺,且進屋坐坐吧!奴家昨兒才買了一壇好酒,容奴家敬朱大爺一杯以表謝意!”朱奎臉色一端,道:“你現在既是小王爺的人,說話行事都得放尊重些,不然,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把個小桃紅嗆得滿臉通紅,索性撒起潑來,道:“我說什麽啦,你就這樣沒來由的教訓我一頓?不過是個奴才罷了,有什麽了不起?竟欺負到我的頭上來!”

朱奎不去理她,自轉過馬頭,揚長而去。氣得小桃紅跺著腳追著罵了幾句,方被丫頭勸了進去。

到第二日下午,殷烈果然來尋,進屋也無二話,就相摟相抱著倒在了床上。一對淫夫蕩婦許久未曾交合,這一戰直至兩個時辰方才停歇。

小桃紅軟綿綿地用手撫弄著殷烈厚壯結實的胸肌,道:“昨個兒送我回來的那個奴才,好無禮的!送我到了家門口,我說請他進來坐坐再走,也不過是句客套話,不想他居然老實不客氣真就進來了。我見他這樣,忙躲進了裏屋,他居然跟我們丫頭要酒喝,糾纏了老半天才走!”殷烈一聽,斜眼瞅她一眼,一時也不說話,就起身穿衣。

小桃紅纏在他身上,道:“好人,這麽久不見來,怎麽剛來一會兒就要走呢!”殷烈道:“年關了,忙得很!”將她推到一邊,自尋到衣服穿好,方回頭跟玉體橫陳地斜躺在床上的小桃紅道:“你這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說我手下人的壞話,我也不追究了!我的人是什麽樣子我心裏清楚得很,以後再要妄進讒言,別說我不懂得疼愛!”小桃紅瞠目結舌說不出話,殷烈又道:“缺什麽,讓人去跟我說,以後不要再到府門口等我了,一個婦道人家,讓人看見,成何體統!我有時間自會過來探望。”說著回身將她抱了一抱,也就出門回府。

十九 好心洩密事 巧語掩私情(1)

到了第二日,殷烈因先一晚看帳睡晚了些,出來外邊已至半晌。剛走進書房,小武就進來報道:“朱管家說有事回爺,已在外邊等了很久了!”殷烈問道:“哪個朱管家?”小武道:“就是朱大爺他親叔叔!”殷烈“嗯”了一聲,又問:“他找我能有什麽事?朱奎呢?”小武道:“我聽見朱大爺跟朱管家說讓他回去,可朱管家一定要等見了小王爺才肯走!”殷烈點點頭,道:“那就讓他進來吧!”

原來朱奎的這位叔叔單名一個豐字。朱奎十三歲那年,父母便相繼病逝,當時妹妹小蕓才五歲,父親在臨終時將兄妹倆托給了弟弟朱豐照管。朱豐娶妻徐氏,因懷第一胎時不慎流產,之後再無胎孕。那徐氏天性吝嗇小器,雖然膝下無子,對待兩個孩兒仍是十分刻薄!朱奎也還罷了,一則年紀已長,很能幫家裏做些事情;二則是個男孩兒。最嫌小蕓年幼,又是個女娃兒,早晚也是賠錢貨,因此幾次三番要將小蕓送人。朱奎萬般無奈,自賣自身進入王府為奴,將賣身錢交與嬸嬸,只求叔叔嬸嬸將妹妹撫養成人。之後每月從王府所領月錢,也都悉數交到嬸嬸手裏,徐氏這才無話可說。那朱奎勤懇忠誠,兼且自小讀過幾年書,雖沈默寡言,胸中卻頗有幾分智慧,進王府沒多久,當時的小王爺殷雄便對他刮目相看,將他調到身邊伴讀,隨著自己一同練武習文,並不認真當他是個奴才。朱豐夫婦見侄兒有此出息,自是喜出望外,也不敢再薄待小蕓。略過兩年,殷雄長大成人,開始接手王府事務,夫婦倆又央求侄兒在小王爺面前求情,讓他夫婦二人也都在王府中謀到個差事做。

直至邊關戰事爆發,朱奎隨小王爺出征前線,臨別一再叮嚀叔叔嬸嬸好好照看妹妹,等他回來之後再圖報答。朱豐夫婦自然滿口答應。誰知朱奎一去七年,眼見小蕓年歲漸長,朱豐夫婦不願小蕓在家裏吃閑飯,遂托人將她也送進王府作了丫頭。之後朱奎隨殷烈一同回京,殷烈不但銷了他的賣身契,還替他置辦了一處房產。朱豐夫婦自然更對侄兒百般巴結。朱奎見妹妹已經長成一個美貌大姑娘,叔叔嬸嬸雖將她送入王府作丫頭,也不過簽了幾年長工,並沒敢真的賣她。何況叔叔嬸嬸雖然不好,但倘若不是他二人,兄妹倆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再加上叔叔嬸嬸沒有兒女,他也不忍心拋下不管。於是不計前嫌,將叔叔嬸嬸接進新家,像對待親生父母一般相待。

朱豐夫婦見他如此,自也不無所感。何況兩人膝下無子,養老送終都得依靠這個侄兒,這才有了幾分真心相待,事事都替他操心著。見他二十七八尚未娶妻,自他一回來,便托媒求妁四處替他張羅。那朱奎品貌端正,文武雙全,又是王府近臣,遠近說媒提親的將他家門檻都踢破了,但朱奎竟是一概拒絕。前兒又有人找上門來提了一門好親,竟是一位大財主家的女兒,倘若親事能成,對朱奎的前途大有助益。而且據說女孩兒相貌端莊,識書達禮,很能配得起朱奎。朱豐夫婦喜出望外,忙說給朱奎聽。不料朱奎仍是一口回絕,並言明此生絕無娶妻之想,讓叔叔嬸嬸不要再為他操心。夫婦倆一聽就急了,一連幾日勸他不聽,夫婦倆一商議,索性就進來王府求小王爺殷烈做主。

那朱豐一早進來王府,等了足有一個多時辰。朱奎一再求叔叔回去,朱豐道:“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有個男人一輩子不娶妻的!我們既然說你不聽,只好來求小王爺給你做主。倘若小王爺也說不娶親是個正理,我跟你嬸嬸從此再不管你!”

朱奎唉聲嘆氣,只好不再言聲。忽從裏邊傳出話來,說是小王爺在書房接見。朱豐趕忙打起精神,垂手哈腰進到書房。見屋裏只有洗硯站著伺候,忙跪下磕頭道:“小人叩見小王爺!”殷烈忙道:“你是朱奎的叔叔吧?快不用行這個禮!洗硯,扶老人家起來!”洗硯聽說,忙上前扶起。殷烈方笑道:“老人家進來,可是有什麽事?”朱豐恭恭敬敬道:“原是為了侄兒朱奎的親事,想來求小王爺替他做主!”

殷烈“哦”的一聲,笑道:“這個事情要他自己願意才行,我能替他做什麽主?”朱豐賠笑道:“他既是小王爺身邊的奴才,小王爺一句話,還有他敢不依的?自然事事都能做得他的主!”殷烈笑道:“你先說說是怎麽回事吧!”朱豐道:“小王爺明鑒!我那侄兒朱奎,今年已經二十七八的年紀了,可到現在也沒娶妻,把我老兩口急得!這一年不知替他托了多少媒提了多少家,可他居然一家也看不上!前兒有一個媒人上門提了一門好親事,原是一位大財主家的女兒,不但有萬貫家財,這女孩兒也是才貌雙全,喜得我們夫妻倆什麽似的!可回來跟他一提,他居然還是一口拒絕。任憑我們夫妻怎麽勸也不聽,還信誓旦旦說此生決不娶妻,叫我們夫妻不要再替他操心!可男人大了哪兒有個不娶親的道理?何況他父母死得早,就我這一個叔叔,我不替他操心誰替他操心?實在萬般無奈,這才進來求小王爺做主!”

殷烈一聽,由不得“哈哈”大笑,道:“如今的男人都怕受拘束,連我還不想娶,何況是他!依我說你們夫妻就別管了,由得他胡混兩年,等定了性子,不用你們說,他自然就要娶了!”朱豐愁眉苦臉,道:“他要真是個會胡混的,我們夫妻倒不著急了,誰年輕的時候還能沒有個風流性的?可是……小王爺也知道他這個人,竟是十足的一個正人君子,別說胡混了,我們就從來沒見他沾過任何一個女人的邊兒!我們夫妻揣摩著,竟想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所以這心裏七上八下的沒著落。”殷烈愈發笑得忍不住,道:“照你話中之意,莫非還怕他染上什麽‘斷袖之癖’不成?我瞅他再正常不過,決不會有這個怪毛病,你們就放心好了!”

朱豐笑道:“小王爺說笑了,我們倒從沒有懷疑過這個,也沒見他有過這些動靜,只是……”說到此,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道:“他自從邊關回來,總像是有滿腹心事!尤其最近幾個月,每天一回家,就獨自呆坐在屋裏,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有時候還會寫幾個字,然後就在那兒長籲短嘆。我們瞧著他這模樣有些不對,也曾問過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他又矢口否認!可我跟他嬸嬸都是過來人,怎麽會看不出來?我們心裏想著,他莫不是……喜歡上了什麽不該喜歡的人,所以才會這樣?所以這心裏急得什麽似的!迫不得已,這才來求小王爺做主,好歹許他一門親事,把他這個心安定下來,也免得日後鬧出什麽禍事來。”

殷烈甚是詫異,笑道:“有這等事?我倒沒看出來。他平時最正經不過,原來早已有了花花心腸!不過……倘若他真有了心儀的女子,早該跟我說了,憑她是什麽人,我總能為他做主!你且說說他到底寫了什麽字,可能看出一些端倪來?”朱豐悄聲道:“他每次一寫完,或是隨身帶走,或是隨手撕毀,到底寫的什麽,我們竟一直沒有看到過。直到大前天的晚上,他寫完一張紙放在桌上忘了收,我才偷偷摸到手上,一看,還真是一首情詩!我今兒就帶在身上,小王爺既然問到,就請小王爺過目。”一邊說著,就將一張紙箋雙手奉上。

殷烈接過一看,笑道:“只怕你所料不差,這真是前朝李商隱寫的一首情詩。我只知道朱奎武藝高強,跟我也不相上下,不想一手字也寫得頗具功底。”說著輕聲一讀: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讀罷,將“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這句細細咀嚼了一下,忽覺有些不對,禁不住“呀”的一聲。朱豐嚇了一跳,忙問:“小王爺可是看出了什麽?”殷烈道:“這字我在哪兒見過的!”朱豐賠笑道:“他服侍小王爺這麽些年了,小王爺自然識得他的字!”殷烈皺眉道:“不對,我從來沒見過他寫字!”

眼瞅著紙箋下方並無署名,只是隨手點了一個紅點,猛地裏想了起來,忽伸手一拍桌子,道:“是了!”朱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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