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那……這……，小王爺，可是這詩有什麽不妥？”殷烈當即起身，道：“你先回去，我自然會有處置！”

朱奎見他臉色陰沈沈的，直後悔不該拿紙箋來給他看，忙跪倒在地，期期艾艾又道：“若是……若是……有什麽不妥，還求小王爺看在賤侄服侍這幾年，千萬饒他一回！”殷烈心裏憋著一股氣，只想找人發洩，冷笑一聲道：“饒不饒他，回頭再說吧！”便回頭對洗硯道：“這件事不許說出去，否則絕不輕饒！……這就送他出去吧！”洗硯忙答應一聲，上前攙起朱豐一同退了出去。

朱奎等在外邊，看見朱豐出來，忙迎了上去，見他臉上陰晴不定，笑道：“叔叔怎麽啦？可是碰了小王爺的釘子？我說了叔叔不肯聽，馬上就要過年了，小王爺事忙得很，哪能顧得這些個閑事？趕緊回去吧，別再為我操心了！”朱豐哪敢跟他說實話，唯唯諾諾的，趕緊回去跟他婆娘商議去了。

十九 好心洩密事 巧語掩私情（2）

殷烈等朱豐退出，眼瞅著紙箋上的字跡和紅點，實是按捺不住，其他事情都暫且放下，徑回內院去找貝兒。

貝兒也剛起床，梳洗過後，小蕓送進早飯，又進去幫她收拾床鋪。貝兒剛坐下來吃飯，看見殷烈走進來，臉色陰陰地不對，忙起身道：“小王爺怎麽進來了，外邊事不忙？”殷烈冷哼了一聲，將紙箋往她手裏一丟，冷笑道：“你看看這是什麽？”

貝兒接在手上，笑道：“這不是李商隱的詩嗎？誰寫的？”忽然“哎喲”一聲，擡起頭來驚詫地瞅著殷烈。殷烈冷笑道：“怎麽著？這可不會是你寫的吧？”貝兒心思電轉，明知一句話不對，必又惹得這個喜怒無常的小王爺雷霆大發，說不定還會連累別人。便展顏笑道：“這個……倒像跟從前的那首《長恨歌》是一個人寫的呢！”殷烈咬牙切齒，道：“那首《長恨歌》不是你寫的嗎？這會兒不打自招了吧？”

貝兒“卟哧”一笑，道：“就這事兒，值得小王爺生這麽大氣？”殷烈怒道：“你還能笑得出來？你跟其他男人寫這些東西，還騙我說是自個兒寫的，我能不生氣嗎？”貝兒道：“小王爺你先坐下來消消氣，讓我慢慢跟你解釋！”殷烈怒道：“還有什麽好解釋的？我可告訴你，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了，你不肯嫁我為妾也罷了，但你這一輩子都是我的人，敢跟任何男人牽扯不清，我都不會饒你們！”

貝兒臉色一端，道：“小王爺的話我記得很清楚，用不著一說再說！我說過我這一輩子不嫁小王爺為妾，可也絕不會將其他男人放在心裏！小王爺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總是說到做到！我連這詩到底是誰寫的都不知道，小王爺非要認定了我有奸情，連解釋都不肯聽，那我也是無話可說。”殷烈大怒，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她。貝兒毫不畏懼，也直視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殷烈見她眼中坦坦蕩蕩，終於忍一忍氣，往椅子上一坐，冷笑道：“好！你有什麽解釋，就解釋給我聽聽，任憑你花言巧語，也瞞不了我！”

貝兒松了口氣，回身倒了一杯茶遞到他手上，盈盈一笑道：“小王爺你先喝口茶消消氣，我慢慢跟你說！”殷烈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覆往桌上重重一放，嘴裏卻不言語。貝兒一笑，站到他身後，輕輕幫他揉捏肩膀，軟語笑道：“小王爺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詩到底是誰寫的？”殷烈惱怒道：“你……！你真的連誰寫的都不知道，又為什麽要攬在自己身上，騙我說是自己寫的？”貝兒道：“這裏邊有個緣故，原是因為你的脾氣壞，所以不敢跟你實話實說罷了。”殷烈道：“你不做錯事，我怎麽會脾氣壞？是你自己做賊心虛吧？”貝兒央求道：“算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先告訴我到底是誰寫的，我慢慢跟你解釋好不好嗎？”一邊說著，便輕輕推搡殷烈肩膀。

殷烈被她一陣軟聲央求，倒弄得沒了脾氣，只得回頭問道：“你真不知道這是誰寫的？”貝兒撇撇嘴，道：“自然是真的！有小王爺在跟前，我眼裏還能看得進誰呢？”殷烈聽她這樣說，心裏微微一甜，氣也就消了，瞪她一眼道：“什麽時候學得這麽嘴甜舌滑的！”貝兒吐吐舌頭一笑。殷烈哼了一聲，方道：“這人姓朱，你沒見他在下邊點了一個紅點嗎？你也見過他的，我兩次跟你碰到，都有他在跟前！所以……就算你真不知道是他寫的，恐怕也跟你脫不了幹系！”貝兒雙手一拍，道：“這就對了，這個人果然生得英武威風，也難怪會如此！”

殷烈聽她誇讚，由不得冷笑一聲。貝兒“哧”地一笑，道：“他比起我們小王爺自然不如，不過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了，以至於勾得府裏的丫頭們一個個都對他傾心不已呢！”殷烈道：“你這話什麽意思？”貝兒道：“小王爺答應不生氣，我才敢跟小王爺說！”殷烈重重一哼，道：“除非你真跟他有什麽牽扯不清，否則我不生氣就是！”

貝兒微微一笑，道：“那首《長恨歌》實是我無意中在院子裏撿到的。我那會兒才剛進來內院，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見那首詩實是男人手跡，只怕真有些私情在裏面，生怕小王爺為這件事發起怒來，更惹得人人恨我，所以才說是我自己寫的，不過是一番息事寧人的意思罷了。”殷烈雙目瞅著她，道：“此話當真？”貝兒道：“你不相信也罷！我跟那人不過打了兩個照面而已，他雖然人品不差，比小王爺可遠遠不如！小王爺自己想想，我放著小王爺不要，倒去跟他糾纏不清，可不是個大傻瓜？”

殷烈聽她說得有理，便點一點頭，一邊尋思著又道：“你這話也說得有些道理！但我對朱奎如此相待，倘若他真喜歡了誰，就算是我院兒裏的人，我也會給他，他又何苦偷偷摸摸寫的什麽情詩？莫非……他喜歡的人是佩玉或是鳴鸞？因她們兩個是我屋裏人，所以不敢跟我提？嗯！八成是鳴鸞，這合院子除了你，誰也不如她生得好！”

貝兒聽他這樣說，正想著怎麽接口，殷烈回頭一想，忽然又道：“不對，你的話還是不盡不實！這院兒裏的丫頭，除了你，沒有一個能識字的，除非是寫給你的，否則寫給其他丫頭有什麽用？”貝兒忙笑道：“這就是我說‘難怪’的地方！只怕未必是這位朱大爺專門寫給誰的，只怕是哪一個暗相思的丫頭得了一張他的筆跡，就當寶貝藏了起來，也不過平時有個念想罷了。我聽說院兒裏有很多丫頭都對這位朱大爺情有獨鐘呢！”

殷烈伸手在桌上一拍，道：“這還了得！我院兒裏的丫頭，豈容得偷偷想著別的男人！若果真如你所說，查出來我必不饒她！”貝兒忙道：“你看看！我說你要發脾氣吧，果然如此！小王爺，你總不可能把所有的丫頭都收作姨娘，這些丫頭們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明知得不到你的寵幸，自然會生其他心思，這也是人之常情。你若定要去追根究底，倒顯得心胸狹隘了，連我也得個告密之罪，從此再難在院兒裏立足。”

殷烈聽她這樣說，重重哼了一聲，仔細一想，倒覺她說得句句在理，便起身道：“罷了，我說不過你！這件事暫且擱下，以後若讓我發現你又是誆我，可別怪我發火！”貝兒笑道：“知道啦！恁多正事忙，別再想這些個閑事了！”殷烈哼了一聲，也就起身出去。

小蕓躲在裏屋，將小王爺跟貝兒說的話句句聽見，只嚇得臉色煞白，一聲大氣兒也不敢出。等小王爺一走，急忙從裏屋走出來，雙膝跪地道：“謝謝姐姐幫我哥哥說話！”貝兒忙拉她起身，走到門口左右一望，回來悄聲道：“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提防隔墻有耳！”小蕓心中感激，忙不住點頭答應。

貝兒忽然想起一事，在心裏略一琢磨，伸手拉住了小蕓的手，道：“我倒有件事情想請妹妹幫忙，不知妹妹肯不肯幫？”小蕓忙道：“姐姐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就是！就算我幫不了，我跟哥哥說去。姐姐如此大恩，我哥哥必定竭盡全力！”貝兒笑道：“這事倒不用勞煩你哥哥，只因……妹妹知道，我跟大奶奶相互一見如故，她對我像親妹子一樣看待，我竟無從報答！我心裏想，大奶奶這樣的人才，只可惜紅顏薄命，身邊連一個貼心的人也沒有。我倒想時常過去探望探望，只是畢竟她是主子，我是奴才，府裏規矩又多，王妃又對我有成見，只怕我去得多了，倒連累了大奶奶。所以我就想，妹妹倒是一個知冷知熱之人，平時又細心，我看大奶奶也很喜歡妹妹，倘若妹妹願意幫我這個忙，我就去跟小王爺說說，讓妹妹去大奶奶身邊服侍，妹妹你看行不行？”

小蕓沒想到她會說這事，不由得“啊”的一聲，怔怔地瞅著貝兒，半天也沒反應過來。貝兒忙又道：“倘若妹妹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小蕓不由得紅了眼圈，忙道：“我……怎麽會不願意？姐姐這不過是……！姐姐既然有這份心，我也跟姐姐實話實說，若不是姐姐進來，我早就想到大奶奶身邊服侍去了。但現在有了姐姐，姐姐也才剛進來，身邊也沒有其他貼心之人，倘若我去了大奶奶那邊兒，姐姐豈不是以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貝兒笑道：“我有什麽要緊，妹妹若真去了那邊，兩家隔得這麽近，仍然可以經常回來跟我說話。我也可以借著去找妹妹，經常去探望探望大奶奶。我們姐妹之間交往，就不會惹人閑話了。”小蕓心中感激，覆又跪了下去，道：“就請姐姐得空跟小王爺提一提，行與不行，我都替大奶奶和……謝過姐姐！”

貝兒忙伸手拉她起來，道：“你謝我作甚，原是想你過去以後，我能夠借著去找你，也好探望大奶奶，所以倒是我要謝你才是！”小蕓明知她已心知肚明，只是這事非同小可，相互都不敢挑明。想想哥哥實在命苦，忍不住流下淚來，貝兒忙好言解勸。

再說殷烈出到書房坐下，想了一想，命將朱奎喚進來，道：“你叔叔今兒進來，說是給你說了一門好親事，可你死活不答應，所以讓我替你做主。我在想你也不小年紀了，真該娶房媳婦了，不如就依了你叔叔，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朱奎急忙跪下，道：“小人的這點子事情，怎敢有勞小王爺記掛？小人實無娶妻之念，請小王爺不要理會我叔叔！”殷烈笑道：“確是為何？我瞅著你也真奇怪，二十七八歲的人了，又是這樣的一副身架子，總不沾女人，怎麽能夠熬得過的，莫非……你真是已經另有了心上之人？”朱奎吃了一驚，忙道：“小王爺說笑了，小人並無什麽心上之人！”

殷烈雙眼瞅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陣子，方正色道：“朱奎，我一直當你兄弟一樣，不希望你有事瞞著我！這樣跟你說吧，只要是你喜歡的，哪怕是我屋裏人，你說出來，我都會給你！我猜……你喜歡的不會是鳴鸞吧？她雖然脾氣壞些，倒真是丫頭裏邊最美貌的一個！不過我可到現在也還從來沒有沾過她，倘若你喜歡，我將她給你就是！”朱奎啞然失笑，道：“小王爺怎麽會這樣想，實實的小人從來沒有過這個心思！”

殷烈怫然不悅，道：“如果不是鳴鸞，那就是佩玉……或是貝兒了！佩玉也還罷了，連她在內，府裏的丫頭你想要哪一個都行，就是不能打貝兒的主意！”朱奎愕然道：“貝兒？那個貝兒？”殷烈冷哼了一聲，道：“你也見過兩面的，別說全不記得！”朱奎仔細一想，道：“莫非是那位……我跟小王爺一同碰到過兩次的鄉下姑娘？小人鬥膽跟小王爺說句實話，雖然跟這位姑娘見過兩次面，小人倒只記得她有些瘋病，其餘連她長什麽樣子都沒看清，更別說喜不喜歡的了！”殷烈冷哼道：“她可沒有什麽瘋病！”停了一停又道：“你說的都是真話？”朱奎伸手指天，道：“小人今日起誓，小人若敢對這位貝兒姑娘、或是小王爺屋裏的任何一位姑娘有半點非分之念，必遭萬箭穿心！”

殷烈見他模樣不似作偽，便道：“罷了，我信你就是，何用起誓？不過我跟你說，除了貝兒，府裏任何一個丫頭，只要你今日提出來，我都可以給你！倘若你今日不肯認，改天又來求我，可別說我不答應！”朱奎忙道：“小王爺待小人恩深義重，小人如何能不知道？若是喜歡府裏的丫頭，早就跟小王爺提了，何用等到今日小王爺親自來問！”殷烈點點頭，道：“那就罷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以後不再過問就是。”便立起身來，吩咐洗硯好好守在屋裏，自帶了小武朱奎等人出門。

當日無話，到了晚上，朱奎隨著小王爺剛剛回進王府，忽有一個小廝走過來道：“小蕓姑娘有事跟朱大爺說，在內院門口等著呢！”朱奎一聽，忙從書房出來，徑走到內院門口，果然看見妹妹小蕓等在哪兒，看見他出來，叫了一聲：“哥哥！”

朱奎問道：“可有什麽事？”小蕓便將上午貝兒求她到大奶奶跟前服侍的事情說了，末了道：“我知道哥哥其實早就希望我能夠到那邊去，有我在那邊，哥哥心裏也放心，如今由貝兒姑娘來說，倒省得我們不好跟小王爺開口。”朱奎心中甚喜，卻只“嗯”了一聲，並無多的話說。

小蕓左右一瞅，壓低了聲音又道：“前兩天我跟貝兒姑娘去大奶奶屋裏，可巧大奶奶不在，我看見貝兒姑娘……將你讓我遞過去的那張紙條從一本書裏翻出來了。而且，我今天聽小王爺跟貝兒姑娘說話，好像從前哥哥寫的一首什麽《長恨歌》的詩，也落到貝兒姑娘手裏了。貝兒姑娘是念過書的人，只怕……已經猜到是怎麽一回事了。”朱奎大吃一驚，道：“真的？這可如何是好！難怪小王爺今兒疑心我跟她有什麽牽扯，倘若她在小王爺跟前漏了口風，我一死不要緊，豈不……豈不連累了……？”小蕓忙道：“哥哥勿驚！貝兒姑娘原是一位重情重義之人，那首《長恨歌》，貝兒姑娘當時好像是認著自己寫的。今兒小王爺不知道從哪兒得了哥哥的幾個字，大概是發現筆跡不對，所以怒氣沖沖進去逼問貝兒姑娘。幸虧貝兒姑娘能言善辯，已將這事遮掩過去。小王爺寵著她，倒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貝兒姑娘跟我親如姐妹，又跟大奶奶一見如故，我想她就是因為猜到了是怎麽回事，這才在小王爺跟前替你們竭力遮掩！只怕還想幫你們一把，所以又設個計較，反主動來求我去服侍大奶奶。”

朱奎聽了不由得怔怔無語，良久方道：“難怪小王爺對她與眾不同，原來竟是一位……！也罷，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就是，總有報答的時候。”說著停了一停，又道：“這兩日你留心著點兒，她既不說破，你也不用多說，提防隔墻有耳！也不要把這事去跟……她說，以免惹她擔憂！”小蕓忙道：“我知道，貝兒姑娘也這樣提醒過我。”

說了幾句話，小蕓只怕在外邊呆久了又惹得鳴鸞抱怨，也就別過哥哥回進內院。

二十 痛毀白頭誓 緣盡恩尤深（1）

原來大奶奶綠珠，原是先王妃姨表外甥女，先王妃姊妹二人，先王妃居長，其妹嫁與禮部侍郎為妻。不想這個妹子在生養綠珠時難產而死，綠珠也由此落得個克母的名聲，自小在家裏受盡閑氣，不得疼愛，比一個丫頭尚且不如！先王妃憐其命苦，遂將她接進王府悉心照料，才使綠珠有了一段歡樂的童年時光。也因此與表兄殷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不想進入王府沒幾年，王妃忽然一病而逝，府裏更是人人傳說綠珠命硬，專克身邊親密之人，連安平王也對綠珠大不愛見。殷雄此時已長成一位堂堂正正英武少年，在府裏威勢日顯，因對綠珠情根深種，不信什麽命硬克親之說，反對綠珠愈加維護，不許任何人稍有拂逆！等綠珠長到一十七歲，更不顧父王反對，硬將綠珠娶為妻室。那殷雄原是天地間最至情至性的一位奇男子，從小對綠珠一心一意，身邊美貌的丫頭成群，他竟從不曾有過沾染！而自與綠珠成親，更是心滿意足，立誓此生決不納妾。

不料天妒深情！夫妻倆恩恩愛愛只過得半年，邊關突起戰事，殷雄奉命隨父出征。一對新婚夫婦生生拆散，臨別淚眼相向，綠珠叮嚀不舍，殷雄誓言早歸。

然禍生不測！至邊關不上一年，有一日兩軍交鋒之際，殷雄突遭冷箭暗傷，其心腹親隨朱奎拼死將其救回營帳，但因傷勢太重，軍醫已是無力回天。

彌留之際，殷雄將朱奎喚至床前，囑咐道：“我一死不當緊，只是苦了綠珠，只怕更要落得個克夫的罪名，從此在王府裏更難立足！我娘活著的時候，很對現王妃不住，現王妃又並非心胸寬宏之人，有我在的時候還罷了，我一死，她只怕很難善待綠珠。綠珠性情柔弱，只能任人宰割，恐怕連一幹奴才都要欺上身來！所以你要答應我，替我好好照顧綠珠，不能讓她受任何人欺辱！”

朱奎匍匐在地，大哭道：“小王爺放心，無論誰敢對不住大奶奶，小人必取其性命！”殷雄喘著氣道：“不！不！光是這樣還不行！你聽我說，我曾與綠珠立誓要相守白頭，兒孫滿堂！豈料我與她成親不過半載，就遠別出征，如今更要毀誓先死！別說兒孫滿堂，連一個子嗣也未能給她留下！她今年才一十八歲，此後漫漫人生，可讓她如何煎熬？所以，我要你親手照顧她，倘若府裏容不下，索性就帶她離了王府，將她娶為妻室，替我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朱奎十三歲入王府為奴，不上一年，便得殷雄十分信任，因見他天資聰穎，又將他調到身邊伴讀，恩許他與自己一同練武習文。朱奎得此恩遇，自是勤修苦練，其文才武功，比之殷雄殷烈兄弟竟是相差無幾。也因如此，朱奎與綠珠也曾見過一面兩面，但朱奎嚴守為奴本份，雖然綠珠並不當他下人對待，他卻從來連正眼也未敢看過綠珠一眼。

此時忽聽小王爺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朱奎頓時大驚失色，以頭碰地，“砰砰”作響，道：“小王爺何發此言？小人身份卑賤，怎敢有如此妄想？”

殷雄怒道：“說什麽身份卑賤，我何曾當你奴才待過？難道你也怕了那些命硬克親的胡說不成？”朱奎伏地哭道：“小王爺對小人恩重如山，就讓小人當場血濺三尺小人也毫不遲疑！可小人對大奶奶敬若天人，實不敢有絲毫褻瀆之心！”殷雄喘了幾口氣，方嘆道：“我知道你忠誠耿直，所以才托付與你，你不肯答應我，難道讓我死也不安心麽？”

朱奎泣道：“以小人之見，不如等日後見到二爺，由小人將小王爺所托之事轉托二爺！小人看得出來，二爺心裏對大奶奶也是十分敬愛，日後必能好好對待大奶奶！而且以二爺的身份，也比小人更能護得大奶奶周全！”

殷雄厲聲道：“斷不可如此！”一句話說得急了，不由得又喘息起來，歇了一歇，方續道：“我二弟心腸雖然不壞，然自小受到些許挫折，養成一幅冷僻怪誕、喜怒無常的性情。兼且好色貪淫，日後必定妻妾成群！除非有一個鉗制得住他的女子出現，否則任何女人嫁給他，都不會有真正的幸福！何況以現王妃的性情，就算撇開綠珠命硬克夫之說，也絕不能容忍我二弟迎娶寡嫂。倘若……倘若最後竟使綠珠淪落到做妾的地步，我更是……死不瞑目！我要有一個人象我一樣全心全意愛護綠珠，全心全意！讓綠珠開開心心一輩子，不要成日的陷在姬妾之間的戰爭中。她性子弱，她鬥不過人！我看得很準，能夠全心全意的，除了我，就只能是你！所以，答應我，好好照顧綠珠，代替我……代替我陪她……到白頭！”

朱奎眼見殷雄氣息短促，聲音漸弱，卻揭力掙紮著不肯閉眼，只得哭道：“小人答應小王爺就是！可是……可是大奶奶跟小王爺如此情深，只怕……未必肯容小人照顧！”殷雄竭盡全力，道：“我知道！以綠珠性情，一旦聽聞噩耗，定會隨我殉情而死！我不要她死，我要她開開心心活著！所以，你聽我說！我這裏……寫有一封信，你讓人帶回去，我在信裏跟她說，說我……有一些話……要等你回去以後，親口說給她聽！她為了……等我的遺囑，一定會……堅持下去！我想……等到戰事停歇，恐怕……已是數年之後，到時候，時間會……沖淡傷痛，也會……讓她慢慢忘掉我……接受你的！”朱奎見他氣息越來越弱，跪伏在床前大哭道：“小王爺請安心去吧！小人必不負重托，一定按照小王爺交代的去做就是！”

殷雄大喜，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眼中淚水卻滾滾而落，拼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伸進懷裏摸索。朱奎忙幫著他從懷裏摸出一枚綠瑩瑩的翡翠佩飾，殷雄將佩飾塞在朱奎手心裏，道：“你把這個……收好！以後……只要綠珠……看到這個，就會……明白我的……心意！”朱奎接在手裏，嗚咽著除了點頭，再也說不出來一句話。殷雄忽然高叫一聲：“綠珠，綠珠，我的妻！為夫對不住你，為夫……要一個人……先行一步……！”一言未曾落音，就此氣絕而逝，年僅二十三歲。

消息傳回京師，綠珠當場便昏厥於地！殷烈得訊，也是滿腹仇恨，遂留下書信一封，單身赴邊關為兄覆仇。

原來殷烈比綠珠略小數月，因先王妃對其生母姚氏頗有顧忌，府裏一班奴才都是最會扒高踩低的，連殷烈也因此受盡冷遇。殷雄起初也對殷烈十分嚴厲，直到綠珠進入王府，與殷烈頗有同病相憐之感，因對殷烈十分照顧，又常常規勸殷雄說道：“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們一共就只有兩兄弟，倘若不能相親相愛，真有事的時候，還有誰能幫你分擔？”殷雄聽了，便道：“我對他並非沒有兄弟之情！只因我這個兄弟性情浮滑跳脫，我對他嚴厲些，正是怕他日後不能成器！不過你既然這樣說，我以後待他溫和一些就是！”

果然從那以後，殷雄對待殷烈比從前和藹許多。不但事事回護，不許家下奴才略有薄待，甚至常常為了殷烈及其生母姚氏的事情跟先王妃大動幹戈。也因此，殷烈不但對大哥手足情深，更對表姐綠珠感激敬愛兼而有之。

所以驚聞噩耗，殷烈即傷長兄之逝，更恨如此一來，表姐綠珠從此枯守空房，孤寡一生！因之負氣獨上戰場，一則為兄覆仇，二則也是替綠珠出頭洩憤的意思。

那朱奎得小王爺臨終重托，既感誠惶誠恐，也對小王爺的信任感恩不盡。因此忍悲含恨，奮勇殺敵！不久殷烈來到，一主一仆兩個英武漢子，並肩在戰場上縱橫拼殺，所向披靡。

這一戰又經了四年方止，蠻族元氣大傷，派出使者求和。殷烈見已無戰事，遂帶著朱奎先回京都。綠珠聽說朱奎回京，忙請朱奎相見，在屋裏掛起珠簾，自己坐在簾裏，令朱奎跪在簾外，細細闡述先夫遺囑。

朱奎不敢將小王爺囑托之事和盤托出，只說小王爺臨終唯一放心不下就是大奶奶，要大奶奶好好活著，不然死不瞑目！綠珠苦熬五年，若不是想知道丈夫在臨終之時對自己有何話說，早就追隨殷雄於地下。此時一聽朱奎所言，念及丈夫生前百般恩愛，臨死依然牽掛難舍，心痛之下，當時便又昏死過去。之後一連數日，水米不進。

朱奎無法在她身邊照顧，直急得寢食難安！白天無法可施，到了晚上，便潛入花園，每晚守在綠珠閨樓之下。不想綠珠一病月餘，朱奎不眠不休，夜夜堅守。綠珠從窗上看他每夜如此，終於打消死念。但她對殷雄恩深情重，殷雄即死，她也心如死灰，只想為殷雄守寡一生，再不生其他念想。

那朱奎一直也未曾將小王爺所托之事全部說給綠珠，每日只是遠遠觀望，默默關懷。直到來年七夕前夕，朱奎按捺不住心中情思，一時沖動，將一首《長恨歌》的下半闕篡改了幾字，然後藏在花瓶內帶入。

不想這詩並未落到綠珠手上。朱奎詩一送出便即後悔，又不知綠珠得詩之後作何感想，當夜又在花園中小樓下頂風冒雨堅守一夜。

而自朱奎從前線回來，綠珠與他雖因男女之別，主仆之分，不能時常見面，更很少有說話的機會。然朱奎一顆心念茲在茲都在她身上，綠珠並非無知草木，如何能夠感覺不到？何況自殷雄戰死，更坐實了克親克夫的“掃把星”惡名，府裏上上下下視她如同洪水猛獸，連身邊幾個侍女，也對她陽奉陰違，避她唯恐不及。朱奎的傾心相待，就更顯得彌足珍貴，也更使綠珠感激感懷。也就從七夕開始，綠珠心中除了先夫殷雄，也漸漸有了朱奎的影子。

朱奎之妹小蕓，十二歲被叔叔嬸嬸送入王府作丫頭，等到殷烈從戰場回來，接替殷雄成了小王爺，日後榮華富貴，盡在他的身上！朱豐夫婦費了偌大力氣，將小蕓調到殷烈身邊服侍，也是替侄女某個前程之意。

小蕓自父母去世，叔叔嬸嬸待其苛刻，不是這個兄長，早不知被叔叔嬸嬸賣到了何處，因之兄妹情深！朱奎即從前線回來，小蕓自然忍不住地每天都要抽空回去跟哥哥說上幾句話。不想她女孩兒家的心細，七夕過後不久就發現哥哥藏有私隱，因之旁敲側擊，苦苦追問。朱奎明知這件事關涉太大，本不想將妹子牽扯進來，卻經不得她刨根問底，終於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小蕓不忍哥哥為情煎熬，何況這又是小王爺臨終囑托之事，雖知這件事一旦洩露，連她也難逃一死。但拼著一死，也要相助哥哥一臂之力！從那以後，便時常替哥哥暗通消息，私遞情詩。也因有了她的幫助，綠珠雖然對殷雄仍是難忘難舍，但在不知不覺中，對朱奎的情意，也日漸加深。只是明知以世俗教條之冷酷，王府家規之嚴苛，決不能容忍她易弦另嫁，唯有將這份情意藏在心中，連在小蕓面前也從不表露。小蕓也知事關重大，雖然偶爾替兩人互通消息，卻也不敢跟她公然討論這件事情。

不料十月初進來一個貝兒，一見面，就跟綠珠惺惺相惜，到了臘月中旬，更懇求小王爺殷烈，將小蕓調到綠珠身邊服侍。小蕓因怕綠珠日後見到貝兒臉上沒意思，不敢將貝兒已經看破之事說穿，只說貝兒姑娘知道大奶奶身邊缺少貼心之人，所以求小王爺將她調過來服侍。綠珠心裏自然對貝兒的情誼更是銘記於心。

二十 痛毀白頭誓 緣盡恩尤深（2）

到臘月二十日，忽然又下了一場雪。待得積雪消融，已至年根。到除夕這一天，因王爺不在，便由小王爺殷烈主持祭過祖先。到了晚上，與王妃母子倆吃過團圓飯，之後擺起果脯蜜餞並美酒佳釀之類，一群丫頭媳婦團團圍著說笑添趣兒，歡聚守歲。

綠珠因是守寡不祥之身，所有活動一概不得參與，身邊的丫頭們都跑到王妃院兒裏奉承去了，唯有小蕓守在跟前，祭過了先夫殷烈，難免心傷一回。

第二日大年初一，一大早丫頭們便跑的炮，溜的溜，或悄悄回家給父母拜年，或去向府裏的長輩討新年利市，院兒裏更是連一個丫頭的影子也沒有。

綠珠一早醒來，連喚了幾聲沒人答應，只得下床穿好衣服，自己走下樓來在天井中打了水，正在梳洗，小蕓慌裏慌張跑進來，道：“奶奶起來啦？我剛走開一會兒，這些小蹄子，臨行交待了又交待，還是跑得一個人影也沒有了！”綠珠苦笑道：“罷了，大過年的，都想著跟父母姐妹團聚，任她們去吧！”小蕓應了一聲，忙上前服侍梳了頭，便要去廚房命送早飯，綠珠道：“不用去了，昨晚都在王妃院兒裏守夜，睡得晚了，這會兒過去，又惹得人嫌！何況我也不餓，你要是餓，就吃幾塊點心！”說著停了一停，黯然又道：“好妹妹，你到我身邊來，可……苦了你了！”一邊說著，由不得又紅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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