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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雖然霸道任性,倒不是完全的無情無義!只要順著他些,他其實……比其他府裏的老爺少爺,還算是好的。”

貝兒一時無語,彩雲也無言再勸,靜靜地一會兒,貝兒方吸吸鼻子,道:“多謝姐姐跟我說的這番話,我想著……我不知道我的命從哪裏出了差錯,以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可我……活得再怎麽累,終不能連累得姓施的一家人陪我死!就像姐姐說的,就有千般不服,我也鬥不過命。”說著,禁不住又哭。彩雲忙道:“這話說得不錯,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何況小王爺對你真的是比對其他人都好,日後只要你不再一味地跟他拗,只怕……你的命比起我們這些人來都好!”一邊說著,自己倒有一番心事上來,忙勉強忍住,轉頭喚小蕓過來餵貝兒吃飯。

到了晚上,殷烈進來內院,等鳴鸞出去,方問佩玉道:“她吃了飯沒有?”佩玉忙道:“已經吃過了。”說著忽而一笑,就出去了。殷烈臉上有些沒意思,想過去看看,走到門口又停住,一時心神不定,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索性仍去外院。有心往小桃紅處歇宿,但自聽小蕓說起那一場大鬧原是小桃紅跟王奶媽兩個人先打了貝兒,他心中就對小桃紅起了厭惡之意。況且一連數晚沒有算賬,已積壓了許多功夫。於是就留在外書房裏。他的那個貼身小廝洗硯也是頗認得幾個字的,當晚由洗硯在一邊伺候著算了一會兒賬,就在書房歇下。

十七 剛柔相生克 善惡非一定(1)

第二日在外邊吃了中飯方進來,佩玉鳴鸞迎進屋裏坐下,貝兒也走進來,沖了一杯茶奉上。自她進來院子,每回殷烈從外邊回來,她都不聞不問,這竟是第一遭主動過來伺候。

殷烈由不得多瞅了她幾眼,眼見她面色蒼白,神態清冷,心裏有些疼得慌,便向佩玉鳴鸞擺一擺手,那兩人便退了出去。殷烈方道:“你身上的傷……可好些了?”貝兒道:“蒙小王爺惦記,其實也沒什麽傷!”殷烈皺了皺眉,又道:“你其實不用這樣!我說過你從前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不用委屈自己跟她們一樣學著來伺候我!”貝兒嘴角現出苦笑,道:“我原是一個奴才,不伺候好小王爺,又怎麽能在院兒裏立足!”

殷烈聽她語氣冷冷淡淡,生像是變了陌生人一樣,便有些按捺不住,冷笑道:“你就非要跟我處處討不自在的是不是?”貝兒道:“我的命也是小王爺的,怎麽敢跟小王爺討不自在?若是言語間有所冒犯,敬聽小王爺處罰就是!”殷烈大怒,一蹦而起道:“當真是一點好歹也不知道,真要我把你賣出去,你才知道什麽是狠!”“砰”地將茶杯摔碎在地上,怒沖沖出門去了。

佩玉進來,瞅著貝兒一嘆,什麽話也沒說,自將碎茶杯收拾了出去。鳴鸞在門口冷冷地瞅貝兒一眼,想說一句話又停住,也避到一邊去了。

貝兒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方回到自己的屋子。小蕓攆進來,悄聲道:“姐姐怎麽就勸不聽呢?就像彩雲姐姐說的,小王爺對姐姐真是很不錯的了,換了其他人,早攆出去了,還經得一次一次跟他這樣犟呢?再犟,到最後終究是姐姐吃虧!姐姐日後真要改改這脾氣才行。”貝兒苦笑道:“我也不想跟他犟,可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進屋躺著去了。

殷烈一下午心裏不舒坦,在外邊掀凳子打小廝發作了一番,到了晚上,忍不住又進內院,心想她要還是這麽犟,無論如何也要治她一治。

佩玉鳴鸞迎進屋裏坐下,殷烈冷哼一聲,道:“她呢?”佩玉正要回答,貝兒從外邊走進來,道:“小王爺已經有幾日沒算過賬了,今晚不知道要不要算賬?我已經把筆墨算盤都準備好了,吃過晚飯就可以開始!”殷烈回頭一望,見她臉上雖沒有什麽笑意,可也不像中午那麽冷淡,便順了一順氣,對佩玉道:“這就叫廚房送飯過來吧!另外,叫個人出去把外邊書房桌面上的幾本帳本都給我拿進來!”佩玉忙答應了出去吩咐,貝兒也不進來服侍,自回去書房。

吃過晚飯,鳴鸞佩玉服侍洗了手腳,換上家常穿的袍子及暖靴,之後進到書房。貝兒已經準備好了筆墨算盤等物,於是坐下查賬。貝兒仍在一旁幫忙報數記帳。

殷烈不時瞅貝兒一眼,見她臉上清清淡淡的,想跟她說一句話,又不知說什麽好,一時心神不定,賬本拿在手上也看不進去。貝兒見他手上拿著賬本半天沒翻頁,明知他心不在焉,也不理會。

殷烈忽而想起一事,擡頭道:“對了!上一回你跟我說的事兒,我想想你說的有理,所以改了做法,不想效果竟然不錯!”貝兒一楞,想問什麽事又沒問。殷烈瞅瞅她,見她欲言又止,又道:“就是關於‘有好處給在明處不能在賬上搗鬼’的那件事!我把那幾本賬交給幾個掌櫃的教他們自己回去查對清楚,幾個掌櫃的嚇得都來背地裏給我認錯。我也沒有責罰他們,反把他們補齊的那一部分紅利當著年底獎勵重新賞給了他們,把他們一個個感激得只在那兒表忠心呢!”

貝兒本來仍不想接口,心裏幾番念頭盤旋來去,終於暗暗嘆息一聲,道:“一年到頭的,大家都辛苦。你也不能……只賞幾個掌櫃的,下邊的這些人,也得給些好處才行!”殷烈聽她接話,心裏頓時舒展很多,笑道:“這個我理會得!不想你居然也懂這個,可惜是個女孩兒家,不然,讓你當我的總掌櫃,我就不用這麽忙碌了!”一邊說著,展顏笑了起來。

貝兒自進內院倆月,一直閑得發悶。跟著小蕓學刺繡也有一段時間了,還是老往手上紮。勉強尋些書來看,又讀不太懂。此時聽到殷烈如此說,心裏忽而一動,有句話幾乎就要沖口而出!回頭一想,他根本不可能讓她一個女孩兒家的拋頭露面,說出來也不過徒惹一場氣生而已。便笑了一笑無語。

殷烈瞅著她也是一笑,重新拿起賬本來看,一邊又道:“每到年底,我都會論功行賞!所以這些賬都必須在下個月十號以前查對清楚,不然就來不及了!今年還是我第一次把所有的事情都收上來自己清理,所以特別忙,幸好有你幫我!”貝兒微微一笑。

殷烈將一本賬在手上翻了一翻,一時仍集中不下心來,忽然將帳往桌上一撂,道:“這會兒看不進去。我去裏屋躺一躺,你先幫我看一看吧!”一邊說著,就站起身來,也不管貝兒答不答應,伸手將她拉過來按在椅子裏坐下,笑道:“辛苦你了!”

貝兒嘆了口氣,道:“若是出了差錯,豈不耽誤了你的事?”殷烈笑道:“沒關系!還像上次一樣,不明白的你做個記號就行了。你這麽聰明,上次幫我看的那幾本帳,我後來覆查,一點錯也沒有。”說著一笑,也就走去裏屋。忽又回身道:“夜裏涼,一會兒進來加件衣服!”貝兒隨口應了一聲,殷烈這才進去。

躺在床上一時又睡不著,暗想自己在其他女人面前何等風流灑脫,再清高的女子,也不過略一施展,就會對他死心塌地!偏偏就是這個小丫頭軟硬不吃,跟遇到過的所有女人都大不一樣,也不知道她從前到底生在怎樣的一個環境,才養就了這樣一幅冰冷心腸。偏偏自己在她面前也放不開手腳,連話也不會說,事也不會做,更別說施展風流手段引她上勾了。

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兒,剛迷糊了一下,忽又一驚清醒,也不知道到什麽時間了。便穿上鞋子披上一件虎皮大衣下床,走出去一看,貝兒還在燈下看賬,聽見聲音回頭一看,笑了一笑道:“醒啦?還沒看完呢!”一邊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殷烈心中憐惜,他那張椅子甚是寬大,貝兒身材又嬌小,他便在她身邊擠坐下來。貝兒一驚,忙要站起,殷烈張開大衣將她攬在懷裏,柔聲笑道:“夜晚天涼,你不是說過被我摟著很暖和嗎?就靠在我身上休息一會兒,我自己看吧!”貝兒掙了一掙,也就讓他摟著,道:“看完的那幾本我都做了記號,你再看看!”

殷烈見她溫和順從,心上十分滿意,由不得輕輕嘆道:“這樣多好!別再跟我犟了,你是我的寶貝,你跟我犟,我心裏可也有多難受!”貝兒幽幽一嘆,無言以對。

殷烈心中喜悅滿足,這才專心看帳。他一手摟著貝兒,看賬算帳都不方便,不過兩個人已經別扭很久,好不容易回覆從前有些親密有些溫柔還有些心動的感覺,可舍不得就此放開!幸好貝兒已將大部分帳都已看過,他只是略核對一下就好。另有兩本沒看過的,今兒就不看了。

饒是如此,等把貝兒看過的幾本帳核對完畢,也已過了四更。貝兒已經靠在他懷裏睡熟。殷烈心中充滿愛憐,輕輕將她抱起來,走進裏屋輕輕放在床上。自己覆出來端了蠟燭進去,仍象上次一樣和衣在貝兒身邊躺下,一口氣吹滅了蠟燭,伸手將貝兒嬌小的身子摟進懷裏,心裏難免有些心猿意馬,東想西想,漸漸入夢。

到第二天貝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殷烈一手摟著她腰,一手攬著她背,兀自睡得正香。貝兒頭下枕著他粗壯結實的臂膀,眼瞅著他英武俊朗的面容,忽然之間,控制不住的淚水就順著眼框滾滾滑落。

眼前這張充滿男兒氣的俊美面容、以及身邊這具強壯挺拔的男兒身體,幾乎能讓天底下所有的女人為之心動!她也是個女人,她又怎麽可能毫不動心?尤其她在這個世上舉目無親無依無靠,眼前這個強壯威武的男人,更能給她一種安全和依賴!然而,這種安全依賴又能夠維持多久?這個男人貪欲花心,他有可能長久的保持對她的寵愛與呵護嗎?她隱約記得好象有一句話叫著“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然而她能夠不在乎嗎?也許她永遠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了,一旦失去這個男人的愛,她又怎麽還能在這個世上立足?況且,就算她可以不在乎他的強橫兇惡,她也能夠不在乎這個男人除了她以外,更有無數的美姬嬌妾嗎?

她很清楚她不能!事實上她曾經考慮過屈服於世俗傳統,真的委身殷烈做妾,畢竟這個男人挺拔英武儀表堂堂,幾乎沒有女人能夠抗拒他的男性魅力——她也不能!然而,當她看見殷烈看著大奶奶綠珠的那種眼神的時候,那種錐心的痛楚,早已讓她徹底明白,她永遠不可能與人做妾,更永遠不可能心甘情願安安穩穩的跟其他女人分享一個男人,死也不行!

十七 剛柔相生克 善惡非一定(2)

殷烈一覺醒來的時候,入眼就看見懷裏那張如花嬌靨上布滿淚痕,不由得嚇了一跳,忙問:“怎麽啦?做惡夢了不是?別怕,都有我呢!”

貝兒聽他一問,更是淚落不止。殷烈慌了手腳,連問:“究竟怎麽啦?有什麽事你跟我說行不行?就是天塌下來,總有我替你頂著!”貝兒淚眼朦朧地瞅著他,哽咽道:“小王爺,求你不要逼我做妾好不好?”

殷烈猛地一怔,實未想到她一開口居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滿腔的溫柔心情頓時一掃而光,忍不住就要將她從懷裏一把推開,惱怒道:“你……”就說了這一個字,眼見貝兒淚眼婆娑中顯得又是虛弱又是求懇,心裏一軟,強忍了一忍氣,悶聲續道:“我有逼過你嗎?我跟你躺在一張床上,也沒動你一下!到底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我?雖然買你進來,也沒讓你吃過多少苦!”貝兒含淚搖頭,泣道:“我不恨小王爺,如果恨就好了,我的心就不會這麽痛,可是我不恨,一點兒也不恨!我知道小王爺對我好,我也充滿了感激,可是……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與人做妾,就是小王爺也不行!”

殷烈悶悶不語,忽而心中一動,恍然道:“是了!你說你不是這裏的人,又讀過很多書,莫非……你竟是什麽王孫貴族的千金小姐流落到此?若真是這樣,我……就娶你做正室也沒什麽,不過,需得先找到你的父母家人!不然,就算我不介意,我娘和我父王,還有宮裏的蘭筠娘娘也決不會同意!”貝兒聽他說到“就算我不介意”這句話,心中愈覺苦澀,用被角拭了拭淚,哽咽著又道:“小王爺能有這份心,已經讓我感激不盡!可是……我雖然不太記得我從前是怎樣的家世出身,但我想不會是什麽大家閨秀,我也從來沒奢望能做小王爺的正室!我知道小王爺疼我愛我,但是這種愛能夠維持多久?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麽也沒有,只有小王爺能夠給我呵護和依靠!然而我並非絕代佳人,外邊有太多的美人值得小王爺去愛,一旦小王爺厭棄我的時候,我還能依靠誰?所以我只想一輩子守在小王爺身邊,哪怕做奴才做丫頭,只要一輩子平平安安的,到死的時候,起碼我還能得個尊重!”

說到最後,禁不住更是淚落如雨!殷烈怔怔地聽她說完,心裏泛起一種酸酸澀澀的、有些無奈、又有些茫然的滋味。然細一琢磨,又有些歡喜和得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貝兒心裏到底有沒有位置,難免有些患得患失,然此時聽貝兒話中含義,其實早已對他情根深重!便忍不住將貝兒摟得更緊,嘆道:“你何苦如此!你放心,我早就答應過你,除非你自己心甘情願,我不會逼你的!我也不是你說的那麽無情無義,這一輩子,天大的事,總有我替你擔著就是!”

貝兒聽他這樣一說,更是泣不成聲。殷烈緊緊摟著她,想著她天生的有幾分傲性,雖然早已經把自己當成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只是嘴上不說出來。自己不替她設身處地,卻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就跟她發橫。甚至為了小桃紅那樣一個蕩婦錯怪於她,也難怪她對自己沒有信心,甚至就想一死了之。想著心裏更是後悔不疊,不斷親吻著貝兒的頭發,任由她在自己懷裏痛快發洩。

貝兒在他懷裏痛哭一場,方漸漸安靜下來,見殷烈胸前衣服已被她哭濕一片,有些不好意思,澀澀一笑道:“對不起!恐怕……你得換身衣服。”殷烈笑道:“這件衣服已穿了兩天,正該換了!”

此時天已大亮,殷烈雖滿心地舍不得就起床,也還是將貝兒從懷裏放開,柔聲道:“年底事忙,我得起來了!你昨晚熬得那麽久,再多睡一會兒,我讓人把早飯送進來,你就坐在床上吃一些!”貝兒愈發地不自在,忙扯過話題,道:“要不……你以後把賬本帶進來讓我白天幫你看吧,反正我白天也沒事幹!你白天忙一整天,晚上再熬夜,再好的身體,也受不了!”

殷烈聽她關心自己,心裏甜甜地十分受用。正要答應,貝兒回頭一想,忙又道:“罷了,還是不要了!”殷烈奇道:“怎麽啦?”貝兒道:“查不出來錯還好,倘若查出什麽錯漏,人家豈不恨我?甚或我自己出點什麽錯,更沒活路了!”殷烈笑道:“有我在呢,你怕誰恨呢?”貝兒搖頭道:“俗話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就算你對我好,聽多了總是有些不對。況且,再有人說到王妃面前去,王妃對我成見就更深了!”殷烈一想也對,況且他很享受兩個人一同熬夜查賬的情形,便不提這事。

自下床穿了鞋子,走過去由佩玉鳴鸞服侍著洗了手臉換了衣服,方吩咐佩玉道:“這會兒時間也晚了,我就不吃早飯了!貝兒昨晚睡得太晚,你讓人把早飯送進去,就讓她在床上吃了,再多睡一會兒!”

佩玉鳴鸞兩個見他多早晚才從貝兒房間出來,心上早不自在,再聽他囑咐個不停,鳴鸞便有些忍不住,只是不敢出聲。佩玉心裏也是酸楚難受,卻勉強笑著答應了,殷烈過去拿了賬本,這才出去外院。

剛走出院門,迎面王奶媽正走進來,一眼看見殷烈,忙閃在一邊,笑道:“小王爺出去呢?”殷烈有些不怠見她,隨口“哼”了一聲,便走了過去。剛走過去,忽然又停下腳,想了一想,便又轉頭回來。

王奶媽走進院子,正好貝兒起來上廁所,兩個人迎頭碰上。方才小王爺待理不理的,王奶媽心裏正憋得有氣,一見貝兒頭發蓬亂,雙眼紅腫,便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好一個春睡捧心的病西施!小王爺已經走啦,做出這樣一個**子來,給誰看呢?”貝兒實在不想理她,正要徑往房後上廁所,殷烈從院門一步跨進來,冷笑道:“貝兒是我的人,媽媽以為她做這個樣子給誰看?她原是個沒規矩的,媽媽若是看不慣她,以後就別進院子裏來!一則免得自找氣生,二則我雖說是吃媽媽奶水長大的,我屋裏的這些人可沒吃過!況且我天生的一個壞脾氣,別說媽媽,連我爹娘也拿我沒辦法!再讓我看見有人在我這屋裏吵吵鬧鬧的,甚或幾個人合起夥兒來打貝兒一個人,到時候可別又說我不給媽媽留情面!”

一席話把個王奶媽羞得一張老臉陣青陣紅,也不知她背後說的那些話是誰傳到了小王爺耳裏,忽而雙手一拍大腿,擠著眼淚撒潑道:“小王爺這話竟是在攆我了!老婆子也沒法活了,這就回過娘娘,回家裏去等死吧!”殷烈臉色一變,冷笑道:“我不過隨口一句話,媽媽還想說到我娘跟前兒去的不是?那再好沒有,媽媽勞苦功高,原是我對不住媽媽!但凡媽媽能去我娘那兒討得一句話,我從此就把媽媽高高供起來!”一邊說著,便回頭喝罵一個小丫頭:“扶奶奶到娘娘那兒去!”

那丫頭趕忙答應,就伸手來扶王奶媽,王奶媽這時候哪裏還敢去,忽的一跺小腳,道:“我還有臉往娘娘那兒去呢,我這就回去等死罷了!”雙手捂著臉,回身往院外去了。

殷烈瞅著王奶媽出了院門,方冷笑一聲,回頭對貝兒道:“就知道這個惡婆娘一定又要生事,果不其然!你以後再不用怕她,都有我呢!”說著一笑,又道:“你怎麽起來了?趕緊再去睡一會兒!”看看時候不早,也就匆匆忙忙出院門去了。

貝兒暗暗嘆了口氣,去後邊上完廁所,回來正想再躺一會兒,就見小蕓神神秘秘地走進來,沖著她抿唇一笑。

貝兒有些不自在,道:“你笑什麽?有話進來說!”小蕓便走進來,小聲笑道:“我都說了,姐姐只要稍微順著小王爺些,一定會得小王爺十分寵愛!今兒這話可不是應驗了,看看以後那個惡婆娘還怎麽耀武揚威!”貝兒嘆了口氣,道:“那婆子畢竟是小王爺奶娘,小王爺這樣對她,……更讓她恨上我了!”小蕓一撇嘴,道:“有小王爺在,你怕她恨呢,恨也是白恨!”

正說著,佩玉走進來,手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梗米粥並兩樣精致小菜,笑道:“小王爺交待讓你多睡會兒,怎麽起來了?快吃了早餐,再去躺一會兒。”貝兒剛謝了一聲,就聽見鳴鸞在門外追著一個丫頭打,一邊罵道:“小蹄子,我還信了你的這些屁話!就發一輩子的誓,也不過空口白牙嘴上功夫罷了,還真天打雷劈了你不成?”

貝兒一聽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由不得臉上一含。小蕓瞅瞅她臉色,等佩玉將菜盤放下走出去,方小聲勸道:“你別理她,她就這樣一幅德行!其實是個熱心腸的人,你看前兒還幫你打架呢!可就是一宗,見不得別人比她好!”貝兒勉強笑一笑,端起碗來吃了一口粥,忽擡頭問小蕓道:“小蕓,你也像她這樣看我的麽?”小蕓一楞,笑道:“什麽啊?”貝兒道:“你也認為我自己立的誓都是空口白牙嘴上功夫麽?”小蕓忙道:“看姐姐說的這話,你還真把她話放在心裏了?她自己也巴不得小王爺像待姐姐這樣待她呢!就可惜脾氣太壞,一張嘴說出話來從不尋思,所以到現在小王爺也沒怎麽看得上她!如今看見姐姐比她先得了好,自然會有那麽一陣兒的氣不順,隔天就好了,姐姐大可不必理會!”

貝兒嘆了口氣,遂低頭吃粥。小蕓一笑,也就先走了出去,一會兒進來,幫忙將碗碟拿出去洗了。

貝兒坐了一坐,起身走到正房,佩玉鳴鸞二人正在屋裏收拾,看見她進來,佩玉笑道:“怎麽沒休息?”貝兒笑道:“過來跟姐姐說句話!”

鳴鸞聽了,冷笑一聲,便要走出去,貝兒忙道:“姐姐請留步,我這話正是要說給姐姐聽的!”鳴鸞冷笑道:“有什麽話好說,莫不是現在就要攆我出去不成?”貝兒忍一忍氣,回頭叫門口的小蕓道:“小蕓你也進來!”小蕓忙走進來,笑道:“姐姐有什麽事吩咐就是!”貝兒臉色一端,道:“小王爺走了以後,小蕓你是第一個進去的,你看見我身上可是現穿的衣服?我施貝兒立過的誓錚錚在耳,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決不是空口白牙嘴上功夫!小王爺是這裏的主子,這合院子都是他的地方,他熬夜查帳到四更天,要在床上歪一會兒,我一個賤奴才,還能攆了他出去不成?鳴鸞姐姐你幫我打架,差點兒因我而受重罰,這些我都記在心裏,一輩子也不能忘!可別說我沒得什麽好,就得了好,也不是犯下了什麽彌天大罪,不值得姐姐冷嘲熱諷的!我們大家都是女人,是奴才,自己的命自己做不得半點兒主,不說相互顧念著些,倒為了一個小老婆的名分明爭暗鬥的,難道真要我們自窩裏面鬧一個永無寧日,惹得主子雷霆大發起來,將我們全都配出去賣出去,任由得外邊不知多少人等著羞辱作踐,姐姐才覺得心裏舒坦了不是?真如此,不是我們生得下賤,倒是我們自甘下賤了!”

一席話說完,貝兒自己倒哽咽起來,忙扭頭回去她自己屋裏。鳴鸞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佩玉也是啞口無言。小蕓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方追著貝兒過去。

十八 初解真情事 情真難相親(1)

當晚殷烈進來院子,直接進到貝兒屋裏。貝兒起身迎著,佩玉忙趕進來獻上茶又退了出去。殷烈方從懷裏摸出一條珍珠項鏈來,向著貝兒一笑,道:“我在街上看見這串珠子,極名貴的,尤其每一顆都一樣形狀一般大小,喜得價都沒還,趕緊就給你買回來!”貝兒伸手接過,卻不就戴,只謝了一聲,就收拾起來。

殷烈心裏有些不樂意,道:“為什麽不戴上給我看看?上次買給你的那支玉簪,花了我三十兩銀子,也一次沒見你戴過,昨兒一看,倒戴在了小蕓頭上!”貝兒一時無話可說,良久方道:“這會兒也該到吃晚飯的時候了,小王爺趕緊吃了飯,晚上還要忙呢!”殷烈冷哼了一聲,正要說話,可巧佩玉走進來請吃飯,殷烈瞪貝兒一眼,道:“等吃過了飯我再問你!”也就起身出去了。自有小蕓另端了飯菜進來請貝兒用。

吃過飯,貝兒準備好算盤筆墨等物,殷烈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來,一時卻不就忙,等佩玉等人退出去,方道:“咱們的話還沒說完呢!為什麽我買的東西你從來不肯戴,莫非我買的不值得你戴是不是?”貝兒忙笑道:“小王爺這是什麽話,小王爺對我好,難道我真是薄情寡義一點不知?我只是……不想顯得與眾不同罷了!畢竟這屋裏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沒有這些戴,偏我有,戴著心裏也不自在!”殷烈道:“就是因為大家都沒有,才顯得我對你好!大家都有了,我還買給你做什麽?”

貝兒苦笑無語,低下頭來想了一陣兒,方咬了咬嘴唇擡頭看著殷烈,道:“小王爺,我問你一件事,可能……這不是做奴才的能問的事情,不過小王爺也說過並沒有把我當奴才待過,那麽,就算我有所觸犯,小王爺也不要發火好不好?”殷烈兩眼審視地瞅著她,好一會兒方道:“你問!”

貝兒又停了一停,方輕輕道:“小王爺,我想……你跟大奶奶之間一定有些什麽故事,可以說給我聽聽麽?”殷烈霍的起身,怒道:“你……非要我有一陣兒順心的時候都不行是不是?”貝兒忙道:“小王爺,你答應不發火的!你不願說也罷,我原不該去刺探你的隱私,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你一個人憋在心裏,難道就不難受?”殷烈紅漲著臉狠狠瞅著她,貝兒眼中一片坦然也回望著他,兩個人眼神糾纏,好一會兒,殷烈才頹然坐回椅中,靜靜地一會兒,方咬牙切齒道:“我不知道你把我想成了什麽樣兒!不過,我殷烈雖然作惡多端,卻絕非寡廉無恥之人!她是我大嫂,永遠都是!我也沒有必要跟你說什麽,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跟她……什麽也沒有!”

說著,也就不再理會貝兒,自拿起賬本埋頭算賬,只是心緒紛亂,哪裏就能看得進去?好一會兒,忽然“噌”的一聲將賬本扔在桌上,怒氣沖沖進裏屋躺著去了。

貝兒由不得心裏一陣酸澀,幽幽嘆了口氣,坐下來拿過賬本慢慢翻查。

此時時間尚早,殷烈哪能睡得著?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一會兒想走出去把貝兒狠狠責罵一頓,一會兒又想把心裏話都說給她聽,很久很久,才迷糊睡著。

忽一驚醒來,聽見外邊正好敲過三更的更鼓,忙起身下床出去看時,只見貝兒小小的身影仍坐在寬大的椅子裏,一手拿著賬本一手撥打算盤。殷烈心裏由不得一陣愧疚和憐惜,靜靜地站了一陣,直到貝兒聽見聲響,回頭笑道:“就快看完了!”殷烈才哼了一聲,走過去在貝兒身邊擠坐下來,道:“你靠我身上歇歇,讓我自己看吧!”一邊說著,一手張開虎皮大褂將貝兒摟住,一手就將貝兒手上的賬本拿過來。貝兒嫣然一笑,道:“我真有些困了!”掩嘴打了個哈欠,在殷烈懷裏找一個舒服的位子靠著,也就閉目睡了。

殷烈忽然有一個按捺不下的沖動,就想把她馬上抱進裏屋好好愛惜一番!試了一試,明知這丫頭決不肯輕易相從,終於未敢造次。勉強定一定心,開始察看已被貝兒查對註解過的賬本。

這一忙又忙到將近四更天。殷烈方收起賬本,仍小心地抱起貝兒進到裏屋,自己在她身邊輕輕躺下,借著幽幽的燭光,瞅著貝兒安恬的睡姿發呆。貝兒睡中有些不安定,忽睜開眼來,沖著他惺忪一笑,道:“很晚了,小王爺明天還有事忙,快睡了吧!”

殷烈長長嘆了口氣,翻個身仰躺著,睜著眼睛瞅著賬頂好一會兒,方輕輕說道:“我跟她……其實……也算不上是表姐弟!她娘……是我大哥的親姨娘,因為從小……她娘就死了,先王妃把她接到這邊來撫養,所以……我們從小是一起長大的!那時候……因為先王妃不喜歡我娘,所以……人人都欺負我娘,哥哥姐姐們……也都不愛見我,大哥也……對我很嚴厲!只有她一個人,總是向著我說話!她跟大哥說,打虎還靠的是親兄弟,我們就是兩兄弟,倘若我們兄弟之間不互相關心扶持,這個家就不能興旺!大哥聽了她的話,果然對我好了很多,有時候……甚至為了我跟我娘的事情跟先王妃爭吵!再後來……我大哥死了,我娘……表面上哭得要死要活的,其實我知道她心裏高興的不得了!因為大哥一死,我就可以繼承王位了!我娘從小疼我,可我明白,她更在乎我這個小王爺的名分!可是我不高興,我寧願不做小王爺,我只希望大哥活著,那樣……她也不會傷心,我也不用背負著小王爺的虛名,一輩子做什麽事都被所有人包括我娘拿來跟我大哥比!我不想跟大哥比,我知道……她嫁給我大哥的那一天顯得那麽開心,就是因為……誰也比不上我大哥好,我……更加比不上!”

貝兒呆呆聽著他猶如自言自語般的敘述,再也想不到原來這個表面上橫行霸道仗勢欺人的小王爺,內心也是同樣的軟弱、自卑、和孤獨,也同樣隱藏著這麽多的煩惱和苦悶!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給與安慰,不過她也不想安慰,只是輕輕地將頭靠在殷烈寬闊結實的胸脯之上。殷烈也不再說話,輕輕摟著她腰,怔怔地瞅著帳頂,直到燭光跳了一跳,終於燃盡而滅!

一連幾天,殷烈心裏大不自在。每日吃過晚飯,仍會到書房算賬,卻極少會跟貝兒說話。倒是貝兒自聽他吐露真情,方知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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