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早朝，沈無為直接將柳珣帶上殿與沈信對薄，結果卻在他意料之外。昨兒晚上，他明明已嚴重警告過柳珣，可他卻是甚麽都不說，更是言明此事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沈無為氣極，本想將他即刻問斬，迫於文武百官的求情，說甚麽柳新安是大將軍，是梁國的開國功臣。又說柳珣雖做錯了事，但念在其是被人陷害，迫不得已，饒他一回。沈無為不得不放他一馬。

但小懲大誡，他革了柳珣禁軍統領一職，並杖責一百大板。若是他扛得住，便能活下去。若是扛不住，也怪不得他。

這事兒是個陰影兒，蘇暖暖一直杵在陰影當中出不來。只有沈無為在的時候，她才安心些。是以，沈無為已有好幾日不曾去畫堂齋了。

然則，江雲錦亦未來過，叫沈無為頗為疑惑。

倒是柳桑榆來過一回，在柳珣一事塵埃落定後。她來與他道謝，謝他對柳珣的不殺之恩。這儼然就是諷刺，諷刺他雖為一國之君，卻連殺一個人都要經過文武百官。

是以，他當即便將柳桑榆打入冷宮。

許是善解人意，許是無所謂後果，柳桑榆對於自己被打入冷宮一事沒有半點異議。倒是她的丫頭，有些憤懣，卻又不敢多言。

好不容易等到蘇暖暖安生了，沈無為得了空緊忙去了趟畫堂齋。沒成想，自己撲了個空。

畫堂齋裏的宮女道，娘娘去了澄明湖。

這會兒去澄明湖？

沈無為蹙眉，心裏不大想得明白。

澄凈的湖水倒映著蔚藍的天，艷美的楓樹，孤獨的涼亭。偶有夏風拂過，漾起圈圈水紋，漣漪蕩開。

江雲錦站在湖心亭中，亭下的水面映出她婉約的身影，像一片浮萍。

她在想，這幾日一直都在想，沈信口中那場大火。縱使知道，他的話只能信個兩三分，可如今，她不曉得那個可信的兩三分是哪個兩三分。她想問一問沈無為，卻不曉得怎麽問。

最令她頭痛的是，她竟不曉得自己的父親叫甚麽名字。她不曉得她家裏除了爹娘，可還有哥哥姐姐，或是弟弟妹妹。

這些問題，她從來沒問過一句沈信。

如今再想問一問，已經遲了。

曹可躲在樹幹後頭，雖藏不住她的身子，可江雲錦根本就沒心思註意她，她便也省了一份心。

可是，她仍是有些膽顫。

她是頗為刁蠻驕縱，也看不慣陛下對江雲錦專寵，也確實想過除掉江雲錦。然則，她沒個膽子。她不敢。她害怕！

然則，有人逼迫著她。

前幾日，有人找到她，道是：“你爹已被陛下就地正法，你在這世上也算是無牽無掛。如今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弄死江雲錦肚子裏的龍種，要麽我送你上黃泉，讓你與你爹黃泉路上做個伴。”

迫於這人的威脅，曹可不得不遵命行事。

縱使如此，她仍是不敢下手。是以，遲遲未動作。那人等得太急，道是今日再不動手，她就動手殺了她。

曹可駭然，不得不提起膽子。

她將膽子提了又提，如今看著面對澄明湖凝神的江雲錦，仍是不敢動手。她這一手推下去，她可就真的成了殺人兇手。

從此，她就真的是沒法回頭了。

曹可並不是不識理。當初她爹與唐安寧的父親爭鋒相對時，她看唐安寧也不順眼，時不時說她的壞話。可她從來沒做過真正過分的事情。

可時間容不得她再退縮。

若不是江雲錦死，就是她死。

曹可緊張兮兮地四處張望，確信四下無人，終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她一步輕過一步，像是貓走路，沒有一丁點兒的聲音。

她繞到江雲錦的身後，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卻是眼一閉，猛地一把推了出去。

她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推到了江雲錦，但實在太過緊張、太過害怕，拔腿就往回跑。

卻沒來得及轉身。

“陛下！”常懷驚呼。

沈無為恰好撞見了這一幕，他大駭，驚慌失色，提腳飛奔過去。他一揮袖，臂勁之大直將曹可掀倒在地，另一只手臂則將江雲錦圈住，圈在懷中。那一瞬，他略微一轉，後脊梁猛地撞在圓柱子上。

猛烈的撞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卻是死死忍著，蹙眉抿唇，楞是一句話都沒說。

江雲錦也被嚇了一跳，她似乎聽見斷裂的聲音。還未眨眼，便覺出身後圈住自己的人一記冷抽。

她顧不及其他，回頭去看，但見沈無為眉頭緊鎖，唇色慘白。她忙轉到他身後去看，可哪有甚麽外傷。她只得問：“陛下，你怎麽樣了？”

她的眼裏滿是擔憂，沈無為想笑一笑，安慰她，卻是沒忍得住，喉嚨口的腥甜魆地竄出唇齒。

鮮艷的紅色，染透了他的衣領，像是紅色山茶一瞬綻放。

猝不及防。

“陛下！”常懷滿懷擔心：“奴才這就去喊黎先生。”

黎君傅回來了？

江雲錦一楞。她還不曉得，黎君傅回來了。可當下不是在意這些事的時候，她扶著他，關切至極：“陛下，臣妾扶著您慢慢往回走吧。”

沈無為抿唇微笑，心裏卻是有些發慌。他拭去唇角的血漬，先是吩咐下屬將曹可壓下去，而後才隨江雲錦慢慢往回走。

他傷的是後脊梁，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動也不能動，便一直僵著身子，由江雲錦扶著，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前進。

可這會兒，沈無為擔心的根本不是後脊梁的傷，而是黎君傅說的他中的那個毒。

方才猛烈一個撞擊，宛如將他體內所有積攢的毒素都撞了出來，攪得他現在渾身說不出的難受。他覺得胸口很悶，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還覺得喉嚨很癢，他很想狠狠地咳嗽幾聲。他甚至覺得雙眼模糊，就連看身邊人都有些不大清楚。

“雲錦。”

“怎麽了？陛下哪裏不舒服？”

“黎君傅來了嗎？”沈無為問。

江雲錦探頭朝前面看，須臾，道：“應該在來的路上了吧。”

“雲錦。”

良久，沈無為又喊了一聲，輕得離譜。

江雲錦轉過頭去凝望。

他道：“在這兒等會兒吧。”

他走不動了，他想停下歇一歇。

附近並沒有一個可以坐下歇腳的地方，江雲錦只好攙扶著他，卻不知該站在何處，有些不知所措。

漸漸地，她感覺到他倚在她的肩頭，不聲不響，像是……像是昏死了過去。

莫不是方才撞傷很嚴重？

“陛下？”

許久，沈無為才緩緩應了一聲：“嗯？”

“睡著了嗎？”

“嗯。”

二人就這樣靜靜地站立著，像傻子，又像是一道迤邐的風景線。良久，才將黎君傅等來。

常懷帶的人走得慢了些，隨後才到。

黎君傅一來便蹙著眉頭盯著沈無為，指腹已搭在沈無為的脈搏上。來的路上，他已經問了常懷前因後果，只怕他這一撞，正好為他體內的毒撞出一道噴薄而出的口子。

雖說正中下懷，但這種毒，他頭一回遇見，也是頗為棘手。

若是一個不小心，沈無為可能真就丟了性命。

他們的計劃中，並沒有這不可預計的一步。

黎君傅皺眉：“帶陛下回宮。”

顯然，沈無為已陷入昏迷。

常懷與其他幾人小心翼翼地將沈無為臺上龍輦，又一路小心翼翼地擡回甘泉殿。

江雲錦心一急，忙不疊追上去：“黎大夫，陛下他傷得怎麽樣了？”

“江貴嬪不是精通醫術，方才難道沒有替陛下切脈？”黎君傅如是問。

江雲錦微微怔忪，結結巴巴道：“我，我診不出陛下是怎麽了。”她道：“除了後脊梁的傷，他身上似乎還有別的癥狀，可我診斷不出來。”

黎君傅默然。

那一次的討論，沈無為明確與他說過，這事兒不可牽扯到江雲錦，最好也別讓她知道。可要騙過沈信，就必須瞞過江雲錦。

而今日，是老天給的契機。

思忖過後，黎君傅道：“這事兒，敬亭囑咐過我，不能與江貴嬪說。我在公為人臣子，在私是敬亭好友，他的話，我自然要放在心上。”

偏偏，江雲錦聽了這話，不依不饒。

她問：“陛下到底怎麽了？”

黎君傅做為難考量狀，終是在江雲錦再三逼問下道出真相：“敬亭中了毒，此毒頗為奇妙，我也是頭一回見。而且這毒在他體中已有多日，只是你我都不曾察覺而已。”

他告訴她：“這便是它的狠毒之處。待發現時，再想去解毒，已為時已晚。”黎君傅嘆息：“是以，敬亭已時日無多。”

江雲錦只覺腦袋裏嗡嗡作響，像是晴天魆地劈過一道天雷，響徹雲霄，在她耳邊回蕩，久久散之不去。

敬亭他，竟中了毒。

敬亭他，竟中了一種無藥可救的毒。

敬亭他，竟已時日無多。

而她，居然不曉得。真是枉為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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