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候不早了，本王便先走了。”目的已經達到，沈信心情頗為愉悅。柳珣那頭，不管成與不成，他都不在乎了。

“等等。”

遽然間，江雲錦叫住沈信。那人回過頭來冷眼相待，卻聽她說：“我父親叫什麽名字？”她問他，鄭重其事：“信王爺，請你告訴本宮，本宮的父親叫什麽名字。”

沈信睇了眼認真看著自己的江雲錦，警鈴大作。她變了心，他是曉得的，但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是她的聰明。他冷聲笑問：“你懷疑本王？”

“是。”江雲錦好不猶豫。

從前，她愛他，所以她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可如今，她已走出對他的盲目相信。

八/九年了，他只在最初的時候與她說過她爹娘是如何去世的，卻未曾提過她爹娘的名字。從前，她傻乎乎的沈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裏，忽略了這些細節，如今想起，她不得不問一問。

沈信漆黑的眸子暗沈如黑夜，深不可測。他盯著她，思量著如何回答她這個問題。稍許，他道：“本王無意中將你撿回王府，哪會曉得你父親的姓名。”

未料到沈信如此狡猾，江雲錦又問：“那麽信王爺是在哪裏撿到的本宮？”

“看來江充媛勢必要問個究竟了。”沈信冷笑：“可時間久矣，本王已記不得了。”

江雲錦憤懣，卻無可奈何。沈信這人，她本就該曉得的，想從他的口中套出一點消息有多不容易。從前如是，如今亦如是。可是，她不信他不曉得她父親的姓名。除非，她父親的事與他也有關系。

“方才王爺說本宮父親的死是先帝下的令，那麽當時王爺你呢？你可有阻止那場火刑？”

沈信垂眼：“本王不得先帝寵愛，江貴嬪難道不知道？”他說得盡量哀戚，叫江雲錦無可辯駁。江雲錦無奈，只聽他又道：“不早了，陛下該回來了。”他心下嗤笑：“不曉得陛下今日出宮做甚麽去了，竟去了這麽久。”說罷，他信步離開，仿佛是對未來的勝券在握。

——

天色漸沈。

刑部大牢裏，那十幾個被活生生剮死的殺手只剩一堆森森白骨，地面是一灘腥味極重的血和血淋淋的肉，布滿了整個地面，端的滲人。曹越看得後脊梁骨發涼，哆哆嗦嗦，卻又不敢說甚麽。

這會兒，對著白骨與破碎的血肉，曹越問：“陛下，這些人都已伏法。”

沈無為瞇著眼，眸子裏寒光乍現：“曹大人可真下得去手，朕叫你剮肉，你便乖乖的剮肉。”一時間，曹越不明所以，只得道：“這些人膽敢得罪陛下，是死有餘辜。”

他頷首，咄咄逼人：“當沈信叫你借職權之便殺人滅口時，你是不是也是覺得他們膽敢與信王作對，是死有餘辜？”

“陛下冤枉，微臣與信王爺並不相熟，平時甚少來往，如何會替信王爺做事。”曹越亟亟辯解：“微臣對陛下的衷心，日月可鑒吶。”

“你曉得朕為何要親眼看著你將這些人剮死？”

曹越松了口氣，答：“微臣愚鈍。”

“朕的雷霆手段，你們都是曉得的。”沈無為笑了笑，瞥向一旁的曹越，雲淡風輕道：“今日在這牢中，朕可是親眼瞧見曹大人你殺人滅口，將這群綁架挾持公主的殺手都活活剮死。手段之殘忍，簡直令人發指。”

曹越沒想到，沈無為竟汙蔑他殺人滅口，登時蒙了一般，不知所措。待反應過來，他撲通一聲跪下，雙手死死拽著沈無為的衣擺，哀求：“陛下，陛下！開恩吶，陛下。微臣冤枉，微臣與信王爺真的沒有任何關系。陛下開恩！”

沈無為直起身，腳踝處有明顯的血手印子。他一腳踢開曹越，冷言冷語：“膽敢企圖刺殺朕。曹越，你好大的膽子！”

他憤憤然，拂袖而去。

曹越在他後面哭求著，卻沒能叫他回過頭來。遽然間，曹越忽然明了沈無為忽然說得那句“朕的雷霆手段，你們都是曉得的”。是的，沈無為的手段毒辣而淩厲，哪怕是朝中最狠的沈信也不如他。

至少，沈信不會將人活活用刀剮死。

離了這處牢房，沈無為又去了另一處，關押柳珣的地方。

昏昏沈沈睡了幾個時辰，柳珣終於睜開了眼，腦子裏還是混沌一片。可只須臾，他便想起了事情前後。他曉得，他在沈信的陷害下對怡寧公主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清楚，陛下定然不會饒了他。可是，他不放心祖父，更不放心柳桑榆。

正黯然之際，一雙金紅皂靴引入眼簾。再往上，是沾了鮮紅血印子的衣擺。柳珣心下一咯噔，曉得自己的死期到了。

“醒了？”沈無為問，若無其事。

柳珣跪地行禮，遂虔誠認錯：“微臣該死，請陛下降罪。”

沈無為卻是笑了：“你既知錯，朕便饒了你一回。”柳珣不敢相信，卻聽他話頭一轉，又道：“不過，朕要你指出幕後之人。否則，先你一步走上黃泉路的，不是柳桑榆，便是你的祖父柳新安。”

柳珣一時茫然。單憑他的指證，沈信便會認了自己的過錯嗎！他的陰謀何至於此，又如何會輕易罷手。

然則，他若不指證沈信，他的祖父和他的妹妹都將因他受累。他到底該如何？柳珣不斷地問自己。可越是問，越是沒有答案。

思量間，沈無為提醒他：“朕給你一夜的時間，好好思量。”覆又警告之：“不要妄圖自戕，否則柳桑榆和柳新安更不會有好下場。”

柳珣默然，須臾才黯然應下。

沈無為沒再說甚麽，舉步離開。

出來時，已是月上枝頭。待回了宮，已是華燈初上。

——

“陛下。”

畫屏遇害的消息早已傳入甘泉宮，常懷亦是很痛心，卻是極快安排了枝雀來伺候沈無為。枝雀備好了晚膳，又去了蘇暖暖那裏。誰知，她不過離開一會兒，蘇暖暖便醒了過來，還一直嚶嚶啜泣。許是今兒這事真的將她嚇住了。

枝雀安慰了好一會兒，卻是沒甚效果。好在陛下回來了，她便趕緊的去通知沈無為：“怡寧公主醒了，似乎還有些怕。”

沈無為擰眉。

今兒本是個好日子，可時至此刻，他竟一直沒有停歇過。他還沒來得及去看看江雲錦，又聽聞怡寧整個人不安生。

他亟亟往偏殿走去。

蘇暖暖沒有哭鬧，只是躲在屋腳瑟瑟發抖，驚恐地蜷縮成一團，不敢擡頭，更是不敢看向床榻。

那裏是很恐怖的地方，她不想觸碰，不想去看，不想去想。可她忍不住、控制不了，她的腦袋裏總會冒出來柳珣輕薄她的癲狂模樣，像個瘋子。她掙紮、她推拒，她甚至出手打他，可不管她做甚麽都沒有用。

越是想，她越是害怕，越是難受。她小聲啜泣，眼淚卻是吧嗒吧嗒的掉下來，打濕了襦裙，落在地面，濕了一地。

“暖暖。”

沈無為一腳踏過門檻。

隨之而來的，是措手不及的擁抱。

蘇暖暖一個沖動跑過來，將沈無為緊緊地摟住，仿佛只有依偎在他的身上，她才能汲取少許溫暖。

沈無為安撫著她，像是安撫一個小女孩。

或者說，蘇暖暖本來就是小女孩。她在他的眼中，從來都是個未長大的小姑娘：“不怕，為兄一直在這裏，會一直陪著你的。不怕，不怕！”

“敬亭哥哥，我，不敢睡。”沈無為方想說，讓江雲錦陪著她。可一想到江雲錦還懷有身孕，若是夜裏頭蘇暖暖不註意，怕是會傷著孩子。是以，他道：“我讓枝雀、子規來陪著你一起，夜裏頭點著燈。”

蘇暖暖不依。沈無為無可奈何。

一個小姑娘，到底與他沒有血緣關系，他總不能也同雲錦陪著她那樣陪著她罷。沈無為一頭安慰著，一頭想著法子想要讓她冷靜下來。

他越是想不到法子，越是想狠狠地將柳珣狂虐一通。還有他幕後的那人。若是猜得不錯，指使柳珣輕薄暖暖的，就是沈信。可這麽多年了，沈信做事素來無痕無跡。沒有證據，他也制造不了證據，要懲治這人，還真不容易。

除非，引他逼宮。

到時事實擺在眼前，那便由不得他不認了。

——

許久，莫約是一個時辰，又或是過了兩個時辰，蘇暖暖的情緒終於安穩了下來，並且已經入眠。沈無為松了口氣，卻依舊心有餘悸。

沈無為闔上雕花門，屋裏的燭火沒有熄滅，偏殿裏仍舊燈火通明。

守在外頭的常懷見他出來了，登時呼出一口氣，迎上去，貓著腰在他耳邊低聲道：“黎先生回來了。”

沈無為擰眉：“在哪兒？”

“就在您的書房。”常懷答道：“黎先生剛回宮一會兒，似乎有急事兒找陛下。奴才說了，怡寧公主受了驚，陛下正陪著，不幾時便會回來。黎先生沒說甚麽，中間卻是催了奴才好幾次。”

這麽急？沈無為疑惑。

今兒個真是個不平靜的日子。

黎君傅外出游歷，沒個半年十個月，是不會回長安城的。這還是頭一回，出去不多時，便回來了。還挑了個大半夜，看來是有很要緊的事情。

已是深更。

沈無為略為倦怠，他按揉著太陽穴，稍稍放松些許，待要走到書房時，已掩去疲倦之色。黎君傅在書房聽聞腳步聲，即刻走出來，口中道：“快進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與你說。”

看得出來，事情很急，沈無為卻是慢吞吞問道：“什麽事這麽急，叫你深更半夜的回來找朕？”

“我懷疑你體內有積蓄的毒。”

“嗯？”沈無為挑眉。

黎君傅蹙眉，由是認真：“我出宮前替你把過脈，那時你的脈象就略有奇怪，但與常人並無太大差異，我便沒大放在心上。這回出宮，我在外頭見到了一樣東西，忽然就想起了你的脈象。這邊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沈無為默然。思量一二，他問：“阿元呢？”

“他也回來了。”黎君傅的情緒稍稍松了些：“不過他一路走得慢。我沒告訴他為何突然回宮，只叫他不必著急，路上小心些。”

“可這時候，始終不大安全。”沈無為皺眉。

沈信連蘇暖暖的主意都敢打，更何況是沈元。讓沈元一人回宮，只怕他路上會遇著危險罷。沈無為思來想去，總是不大放心。旋即，他叫青琤與信庭二人帶著幾十個拳腳功夫一等一的高手前去接應沈元。

黎君傅道：“我倒是不擔心阿元，他為人機靈，即便真的遇上了什麽事，也能逃脫。”

“朕不放心。”沈無為始終蹙著眉頭：“朕一直以為有青琤在暖暖身邊，暖暖便不會出事。可今日，暖暖險些就……”他默嘆，只道：“多一份計劃，總歸是好的。”

“先讓我再替你把把脈吧。”

這才是黎君傅現在最為關心的事。不論是作為朋友，還是臣子，他都不希望沈無為出事。

沈無為卻是未加理財，他道：“君傅你說，如何才能逼得沈信逼宮？”

“你想做什麽？”

“逼他造反，治他個死罪，叫他永無翻身之日。”

“這事兒可從長計議，但你的毒，不能耽擱。我怕它在你體內淤積，變得愈發嚴重，到時就連我也束手無策就糟了。”

沈無為失笑，他睇了眼黎君傅，尋了張椅子坐下：“沈信必須盡早解決。留著他的時間越長，朕越是不安。”

黎君傅沈了臉：“先讓我替你切脈，我來替你想辦法。”

沈無為笑了笑：“好。”

黎君傅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卻是認真地望聞問切。以他的醫術，縱使不能起死回生，也至少能夠跟閻王爺搏一搏。卻沒想，他險些誤了沈無為的病情。他從未見識過這種毒，起初在人的體內，竟叫人無從查覺，也不是一日兩日能發覺出來的。

這種毒，實在高明。

即便中毒者知曉自己中毒了，也不曉得自己是在哪裏中了毒，又是幾時中的毒。連找個源頭，都找不到。

“如何？”沈無為問：“很嚴重？”

“我頭一次遇見這種毒，連它的名字都不曉得，只能說試一試。”黎君傅沒有太大的把握。若一定要說幾成勝算，莫約五成罷。他道：“至於結果，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無礙。朕若是真的出了事，也會將身後事都交代清楚。”

黎君傅的眉頭愈發蹙得緊了：“最近這段時日，你可時常覺得疲倦不堪，休息的時間再長也不夠。還常常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沈無為頷首。默了默，他道：“有幾次，有咳出血。”

那幾次，他都是趁著常懷不註意，將那些汙漬小心處理了。他還以為是身體不好，沒想到，竟是中了毒。

“怎不早說。”黎君傅發難：“找太醫看看也是好的。實在不行，那江貴嬪不也是大夫嗎，讓她替你瞧瞧也可以。”

“不行。”沈無為幾乎毫不猶豫，當下做出警告：“朕中毒的事情，決不允許告訴雲錦。”

“總有一日她會知道。”

沈無為沈默。

是，黎君傅說的不錯，總有一日，江雲錦會知道他中毒的事。可或許，那時黎君傅已治好了他的毒呢。即便沒有，他也不想她太過擔心。除非到最後一刻，迫不得已時。

他揉了揉眉心，又與黎君傅說了會兒他中毒的情況，這才寬衣歇息。

然則，東方已露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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